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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

细雨湿流光-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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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忽然说,你觉得我有多老?
  我说:大叔,让我数数你有几根白发。真的翻他的头发。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我突然感觉他的手很大,盈盈一握,将我的手包裹在里头。就在我的心扑扑乱跳时,他已经放下,有点虚弱地说:丫头,不要调皮了。
  我失神看着他。他却有点不敢看我,良久说,你知道落秋,我们,我们只能是朋友,对么。
  我嘴角的笑容倏忽散去,有些迷惘,也有些不安。半晌,我轻声说:是我令你误会了吗?我在熟人面前都比较率性。我会记得收敛一点。
  他摇摇头,神色有些尴尬。
  我索然笑笑,站起,玩兴瞬时烟消云散。他当然不会爱我,我也从没去想我们之间会有超越友情的关系,但是他也没必要提醒我啊。真是郁闷透顶。我闷闷向前走,也未搭理赶过来的他。
  回酒店后,我就睡觉了。郁闷的时候,我喜欢睡觉。睡一觉,忘掉所有不快乐的事,第二天又可以活蹦乱跳。
  大约8点多钟的时候,孟韬来叫我吃饭。我开门,而后继续往床上一躺,懒懒说:我不想吃。他拖我起来,说:饭一定要吃。
  老板的命令,不能不听。我想我没资格在他面前撒娇。便换了衣服跟他去。
  食欲不振,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吃。一直不看他。他跟我说话,我一句没回。
  良久,他突然递过来一张餐巾纸,上面用草莓酱写了“SORRY”。O上还点了很多小点点,活像一只草莓。
  我看着那鲜艳的单词,拿起纸,伸出舌,一点一点舔掉。抬头笑,却看到他神色很奇异,眼睛很灰,灰得要凝固那种。我说:为什么这样看我?难道你的手很脏?又说,我接收了。我会永远记得的,不雷池,不幻想,注意长幼有别,尊卑有序。不知为什么,心里很荒寒,没有劲。
  他嘴唇动了下,想说什么却没说。也垂下头。
  回国后,我充任了孟的行政助理。工资上涨,也无须去靠卖笑换钱。我应该没什么不满足。但内心有淡淡的失落。
  行政助理,名头很好听,其实只是做做文秘工作,并没有多少技术含量。还得忍受众人的议论嘲讽。但是,只要钱多,也就无所谓了吧,我的生存原则。
  美国之后,我跟孟韬情感上逐渐疏远。除了公事很少有私下交流的机会。但是,工作却真的很默契,举首投足间,我便能知道他需要什么。他不会知道,那是因为我一直观察他的缘故。

  底层

  周末的时候,小军说,王三胜请吃饭。想想无聊,便也去了。
  王三胜开始混得有模有样。请我们下的馆子还满高档。
  喝了点酒。王三胜吐出的话开始令我瞠目结舌。他说他们装修时如何偷工减料,如何私藏材料,如何与卖材料的商家勾结骗业主的钱,修改线路的时候多转几个弯,多装几个插座,又捞多少钱。
  我听不下去,撂筷子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早知如此,我不会给你找工作。
  王三胜笑容一凝结,与小军对视一眼,说:大姐,其实,其实一开始我也不想做。我也知道是昧良心的,可是大家都在做,你不做就要被排挤,连碗饭都吃不下的。而且,现在装修市场就是这样的,业主也默认了这种情况,就看大家斗智斗勇,谁更精明。
  你管这个干什么,现在哪行哪业不这样。小军说,你自己跑业务,也要受人欺侮,方式不一样,本质上都一样黑。他们赚的也只是小钱而已,那些贪污的,一挥手,几百万,上千万的,不比他们黑心。
  总之,我不许你们这样。我说。站起来,要走。
  小军拉住我,说:给点面子,三胜是真心实意感谢你的。他真的是没有办法。要不还是不做,那你当初何必给他介绍。
  我说不出话,重新坐下。
  王三胜转移话题,说:姐,有空去我们家看看,河北不远。我爹我娘都很感激你的。都一直说要请你。
  王三胜其实不坏。但是,社会风气,没有办法抗拒吧。就像我不喜欢胖子却还要虚与委蛇。我也不能正直到底。都是为吃碗饭。我心里复杂难辨。
  却真的去了王三胜家。事出有因。王三胜工作时突然晕倒。工友送到医院,发现他脑内居然有肿瘤。装修公司预付两千,就撂下他匆匆走了。王三胜没法,找小军,小军没法,找我。我揣了钱去。幸好是良性的,安排动手术。钱我付了,也没打算要他还。我和小军轮流照顾。小军白天,我晚上。晚上其实也只到12点。
  黄昏的时候,我和小军一起吃盒饭,边看输液的王三胜。我想人和人还是有感情的。那种虽然很辛苦却也很欣慰的感觉从心里蜿蜒出来。
  收拾好后,小军往往说:我回去睡一觉,11点来替你。
  我说晚一点好了,我趴床上也能睡的。
  小军会静静地看我,目光很温柔。
  双休日,我便全天接替小军。王三胜偶尔清醒,会一瞬不瞬地看着我,像个小孩子,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
  你没事了。很快就可以出院了。我跟他说话。
  他还不能张嘴。只是像小孩一样依恋地盯着我。
  我就随便跟他扯一些报上电视上看到的新闻。他模糊中往往又倒头睡去。
  半个月后,王三胜出院,我问公司借了车送他回家。我开车。做孟韬秘书后,我首先学会了开车。因为一次高速路上,看孟韬一边看材料一边歪歪扭扭开车,吓得实在不轻。
  路上,王三胜哭。说:工作保不住了。我说:我帮你去说。王三胜满怀希望地看着我,令我觉得很沉重。
  姐,谢谢你,你真好。他用袖管抹着眼泪。为这句话,我想我要尽力吧。我未必帮的了所有人,但身边人能尽力总是要尽尽力的。
  开了足足四个小时,才进入一个村落。到村口的时候,车不得不停下。因为满村的场上全晒满了金黄的豆腐皮,蔚为壮观。与此同时,却看到行走的人熟视无睹地踏着豆腐皮走。自行车也不例外,摇着铃一路驶过。
  我左寻又寻,居然寻不到一条能够走路的小径。
  没关系,姐,开过去吧。王三胜说。
  不是给人吃的吗?我问。
  王三胜道:本地人没人吃,都是卖给外地的。忽然又想到什么,讪讪看我。
  外地人难道不是吃的。我又开始激愤了。
  王三胜说,姐,你不要生气。我家没有做。我们这边都是这样,靠卖豆腐皮维生。生意还不错。都这样。
  都这样就是对么?我还是没说出来,对他发脾气又有什么用呢?
  我把车停在路口,小军背了王三胜。我们还是只能踩着正晾晒的豆腐皮走。不知道将来有谁吃到烙有我脚印的豆腐皮。便无可奈何地摇头。
  王三胜的父母迎在门口,很普通很淳朴的农民。热情又有些局促地接待我们。抹亮凳子让我们坐,倒上水,说着结结巴巴的感谢的话。而后,点心端出来了。我和小军坐着吃。他们就坐在旁边眯着笑看我们,很慈和的眼光,令我想起我的村人。
  心里又涌起复杂难辨的滋味。很想让人去爱的一群人,因为相同的身份,我也真的是打心眼里爱他们,可是……不由转头去看那成片的豆腐皮。
  我们都不吃的。王妈妈似乎看出了我的疑窦,带着神秘的笑说:里面掺滑石粉的,还有工业色素。
  妈,王三胜叫了一声。小军看我,我默默无语。
  下午,本想走,王三胜的父母死活挽留,我也就留下吃饭了。大家稍微放松了些。王妈妈说她的大女儿也在北京,收破烂,一月也能收个五六百。大城市的人破烂也金贵。她总结。又说,她们家本来也是做豆腐皮生意的,但是前年经焦点访谈曝光了,就不做了。可是这几年生意反而好。
  怎么会好?我问。
  “大家都知道了呗。知道就是出名了,很多地方都一卡车一卡车过来运货。我都后悔了。”
  我想说能吃吗?没有说出来。有些事情我说不清楚。我知道他们也是为生存。他们不作假不用工业色素代替食用色素就竞争不过企业,也就没得饭吃。但是,真的是不对的。可是,他们怎样解决他们的生存问题。我想不清楚,也不是我能想的吧。我的心里只是回荡着说不清的情绪。
  说不清楚,就不想了吧。
  告辞的时候,他们兀自给我们装了很多东西,坚果、腌肉,咸菜。陪我们一路踏过豆腐皮,到村口。车子开走的时候,他们还在望着。
  我很沉默。小军说:你不要想太多。跟咱们没关系,你不吃就行了。
  跟我们没关系。是吧。我只能叹口气。过一会,说:我怀念我们的村子,人跟人没有坏心眼,享受一样的阳光雨露,你说这多好。其实活得穷点没关系,我们总能自豪地喊一声,我们活得不卑下。
  小军说:我一点都不怀念我们的村子。她什么都不能给我,想靠她吃口饭,比上天还难,种地是养不活肚皮的,咱们那雨水太多,到夏天就涝。稻子经常会烂掉。人也都是一样的,吃不饱饭就要为一碗饭争,为进村办厂,大家都挤破头,像我这样没法给村委送礼的,根本别想进去。是不是中国人太多了,每一点事,都要好多人争。城里好些,至少大,至少需要的人多,好歹总能活下去。
  我痴愣愣地听,没想到小军眼中的村庄与我不一样。觉得很累,身体和心理都累。因为没法消化。又大抵觉得小军说的也未必没有道理。
  周一,瞅没人,趴在桌上小眯一会。被孟韬看到。他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我一下。我连忙警醒,说:对不起。他说:你是不是太累了,前阵子也看你睡眠不足。我心里想,关心我干什么。不愿搭理他,说:没事。只是缺觉。保证不耽误工作。他说:你是不是要换个房子。毕竟。
  毕竟死过人。我知道他的意思。回他:不用。我不怕鬼。
  他也就进他办公室了。
  最近,我们走得很疏远,除了工作,没有其他交流,我想也许他也怕闲言碎语吧,他是个谨慎的人,把我弄到他身边,自然担心有人嚼舌头。但或许更担心我对他有想法吧。美国时候已经明显提醒我了,但是有这等想法,更不应该将我安插到他身边啊。想不明白。便不想。
  快下班的时候,却居然接到高天远的电话。
  小丛。猜猜我是谁?他说。
  高天远。我很快就猜出来了。叫我小丛的除了家乡人,只有他。马上有了精神,也许是无聊的缘故。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有什么能难住我的吗?他似很得意。
  吹牛吧。有了跟他聊天的冲动,毕竟也能算不错的朋友,挺够意思的。
  他说:上次见到你一个同学,她说你去了大成,那就查电话,到这儿了。怎样,混得还不错。
  还行。
  做什么?
  羡慕死你,总助。
  挺厉害嘛。哎,是不是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他老喜欢问我这种事。
  我说明明知道嘛,不过你一打电话就想起了。
  他说看来应该经常骚扰你。猜猜,我现在在哪里?
  我随口说,不会是北京吧。
  哦,他故作惊讶,你怎么这么聪明。见一面,好不好?不会又要拒绝。
  我没拒绝,想到公司的流言蜚语,想到孟韬的忧虑,也许真的可以利用他啊。他还不错,我虚荣地想,总能让我有点面子。便说:好啊,来我们公司接我吧,有没有车,没车借辆车,穿得体面些。
  “哦,想怎样?不会鸳梦重温。我有点受宠若惊。”
  我看看周围,压低声音,说:借你做我的男朋友。
  他笑,说:这个我最擅长。
  很快熬到下班,居然有点期待高天远,这家伙不知道是不是还漂亮依旧。或许是我在这冷漠的城市呆久了,以前一些变质的感情都觉得散发着时间的香味。不巧,孟韬拿着一个文件出来了,放到我桌上,让我改一下。
  那个,我说急不急,不急的话我能不能明天做。
  他说有事?
  是啊。想了想,就像压抑不住喜悦说,我男朋友从上海过来看我。
  他好像有点惊讶,旋即正常,说,那我自己做好了。
  不好意思。我拿了包,轻快地奔出去。
  高天远那家伙果然已经到了,靠着车悠闲着站着,很简洁但绝对很注重细节的打扮,美丽中有了洒脱。回头率真的是百分之百,我满意地看到我们公司无论男女都会朝他瞅一眼。
  天远。我挥手跑过去。很惊讶自己居然能这么亲切地叫他。
  他露出促狭的笑,很迷人,叫:小丛,趋前几步,将我置入怀中,而后抵着我的发丝轻声说,这个表演怎么样?我略不安,挣扎了下,说,有点过头。这还过头,他说,我现在打算吻你一下。那不行。我叫。他很满意,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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