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k的生活和时代-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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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就是那个有火炉烟囱的小屋。两个女人出来,打开了小屋的门锁;在她们后面跟着警察司机,手里拿着一个硬纸板箱。从后面的围栏那儿,K能够模糊地听到警车里面无线电广播发出的噼啪声。很快,就从火炉烟囱中冒出第一团黑烟。
那些从卡车上下来的男人,正在把一捆捆柴火卸下,堆到大门内。
那个警察回到警车里,坐在驾驶室里,梳着自己的头发。一个女人,那个穿着宽松衣服的大个子女人,从那间小屋里出来,敲打着一块三角铁。那当当的声音还没有落,就有一大群孩子已经挤在了门前,手里拿着杯子、盘子或者空罐头盒,还有一些带着小孩的母亲。那个女人清理出一块地方,开始让孩子们两个人一对进去。K漫步走过来,站在了人群后面。孩子们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他们手里拿着汤和面包片。
一个小男孩出来的时候和人撞了一下,把汤都泼在了腿上。他小心翼翼地走着,好像自己尿了裤子,他又加入到队伍里。有些孩子就坐在小屋外面的空地上吃起来,别的孩子则把晚饭拿回到帐篷里。
K走近那个站在门口的女人。“对不起,”他说道,“可以给我点什么吃的吗?我没有盘子。我从医院来。”
“这只是给孩子们准备的,”那个女人说道,然后看向别处。
他走回自己的小屋,穿上黑裤子,它还潮乎乎的。他把那件咔叽布短裤扔到床铺底下。
他和那个坐在汽车里的警察搭话。“我在哪儿能搞到吃的东西?”他问道,“我并没有要求到这儿来。现在我得在哪儿弄吃的?”
“这儿不是监狱,”那个警察说,“这儿是个营地,你得像营地里的所有人一样为了获得吃的而干活。”
“我被关起来怎么干活?我得干的活儿在哪儿?”
“滚开,”那个警察说,“去问你的朋友去。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我应该给你免费的吃食?”
还是在山里好啊,K想到。还是在农场的时候好啊,还是在路上的时候好啊。在开普敦的时候强多了。他想到那闷热黑暗的小屋,那些拥挤地躺在他周围铺位上的陌生人,那充满嘲笑的浓重空气。这就好像回到了童年时代,他想:这就好像是一个噩梦。
现在,那里生起了更多的火堆,空气中弥漫着做饭的气味,甚至有烤肉的香味。那个穿着宽松衣裳的女人招呼他到厨房去,并且递给他一个塑料桶。“把这个洗洗,”她说道,“然后把它放在这里面,锁上门。你知道怎么用挂锁吧?”K点了点头。在这个桶底有一层汤糊糊。那两个女人和那个警察一起上了警车,他们坐在车上开走的时候,K注意到,他们都直盯盯地看着前面,好像这个营地没有什么可好奇的东西。
黑暗降临了。围绕着一个个火堆,是一群群正在吃饭和聊天的人们;然后有人开始弹奏起一把吉他,有人开始翩翩起舞。最初,K只是在暗处转来转去,看着;然后,觉得自己这样很蠢,于是回到那座空荡荡的小屋里,在自己的床铺上躺下。
第一章第一章(18)
有人走进屋里:当一个黑影走近身旁的时候,他转过身去。“想来根香烟吗?”一个声音问道。K接受了递过来的香烟,坐起来,蜷着身子靠着墙。借着火柴的光亮,他看见一个比自己年长的男人。
“你是哪儿的人呀?”那个人问道。
“今天下午,我绕着后面的围栏走了一圈,”K说,“谁都能爬过去。小孩都能在一分钟之内爬过去。可是为什么人们要呆在这里呢?”
“这儿不是监狱,”那个男人说,“你不是听见那个警察告诉你这儿不是监狱了吗?这儿是加卡尔斯德里夫。这儿是一个营地。你不知道什么是营地吗?营地就是为没有工作的人准备的。是为所有那些从一个农场到另一个农场乞求工作的人们准备的,因为他们上无片瓦,肚子里没有食物。他们把所有这样的人都一起放到营地里面,这样他们就再也用不着到处讨饭了。你问我为什么不逃跑。但是那些没地方可去的人们,为什么要从我们在这里已经得到的好生活逃跑呢?为什么要抛下这样松软的床铺和免费的柴火,还有那个带枪把门的人,他防止有贼三更半夜来偷你的钱。你从哪儿来,连这些事情都不知道?”
K沉默无语。他无法理解正在责怪他的人。
“你爬围栏,”那个人说道,“你已经离开了你居住的地方。加卡尔斯德里夫就是你现在居住的地方。欢迎你。你离开了你居住的地方,他们抓住了你,你是一个流浪者。没有居住的地方。第一次,送你到加卡尔斯德里夫。第二次,送你到布兰德弗莱。你想到布兰德弗莱去?那儿有徒刑,艰苦的劳动,砖厂,拿着鞭子的看守。你要是爬围栏,他们把你抓住,那就是第二次犯法,你就得去布兰德弗莱。记住了吧。这是你的选择。你到底想要到哪儿去?”他放低了声音:“你想要到山里去吗?”
K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那个男人在他腿上拍了一下,“出来参加晚会吧,”他说,“你没看见他们在大门口搜人?那是正在找酒呢。按照命令,在营地里禁酒。来吧,出来喝点儿吧。”
于是K跟着那个人走出小屋,来到聚集在那个吉他手周围的人群里。音乐停止了。“这是迈克尔,”那个人介绍说,“他一路走到加卡尔斯德里夫来度假。咱们大家欢迎欢迎他。”有人强按K坐了下来,并且从一个用棕色纸张包着的瓶子里给他倒酒,他马上被一连串的问话包围了:他从哪儿来?他到艾尔伯特王子城干什么?他在哪儿被收容的?没有人能够理解他为什么会离开那个大城市,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偏僻角落,这里没有工作,这里很多家庭都被赶出了那些他们世代居住过的农场。
“我当时要带我母亲到艾尔伯特王子城来居住,”K试图解释清楚,“她病了,她的两条腿给她带来了麻烦。她想要生活在乡下,避开没完没了的雨天。我们住的那个地方老是在下雨。但是她在半路上去世了,在斯泰伦博斯,在那儿的医院里。所以她根本没有看见艾尔伯特王子城。她当年就出生在这儿。”
“老太太真可怜,”一个女人说道,“但是你们在开普敦没有福利吗?”她没等K回答,又说下去,“这里什么福利也没有。这就是我们的福利。”她挥了一下胳膊,把这个营地包括在内。
K继续说下去。“我在铁路上干活的时候,”他说道,“当时发生了一次塌方,我帮助清理铁轨来着。然后,我就到这里来了。”
出现了一阵沉默。K想到,现在我必须讲讲关于骨灰的事儿,这样才算完整,这样才是讲了整个故事。但是他发现他没法讲,或者暂时还没法讲。那个拿着吉他的人已经开始弹起一段新的曲调。K感觉到人群的注意力已经从他身上转移到音乐上去了。“在开普敦也没有任何福利,”他说,“福利已经停止了。”隔壁的帐篷门闪闪发光,被帐篷里的一枝蜡烛照亮;人们移动的身影投射在墙上比真人还要大。他躺下来,凝视着天上的闪闪群星。
“我们进来有五个月了,”他旁边的一个声音说道。这是那个从小屋出来的男人。他的名字叫罗伯特。“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们,三个姑娘,一个小子,还有我妹妹和她的孩子。我过去在克拉斯特鲁姆工作,在一个农场里。我在那儿呆了很长时间,十二年。然后,突然之间,羊毛没有市场了,卖不掉了。然后他们开始实行限额制度———每个农场主只允许生产那么多羊毛。然后,他们关闭了一条通往奥茨胡恩的路,接着,他们关闭了另一条路,然后他们把两条路都开放了,接下来,又把两条路永久关闭了。于是一天他来找我,那个农场主,他说:‘我不得不让你走了,这么多个月都是只吃饭没有活儿,我供不起了。’‘我该上哪儿去呢?’我说,‘您知道哪儿都没有工作。’‘对不起,’他说,‘不是对你个人的,我实在是供不起了。’就这么着,他让我走人了,我和我一家子,而他留下一个人,那人到那儿只有很短时间,是个年轻人,单身汉。只要喂一张嘴———这他供得起。我对他说:‘我现在没工作了,我能供得起什么?’最终,我们收拾了全部家当,开路走人;就在路上,我不撒谎的,就在路上,警察把我们抓了,他给他们打了电话,他们就把我们抓了,就在当天晚上我们就到了这儿,被关到加卡尔斯德里夫的铁丝网里面来了。‘没有固定住处,’我告诉他们,‘昨天晚上我还有一个固定住处呢,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天晚上就没有固定住处了呢?’他们说:‘你看看你是愿意在哪种地方睡觉,是在大草原上,在一个灌木丛底下像头畜生那样,还是在一个有正常的床铺和自来水的营地里?’我说:‘要我选择吗?’他们说:‘你做出了选择,你选择了加卡尔斯德里夫。因为我们不会允许有人在这周围转悠惹麻烦。’但是我要告诉你真正的原因,我要告诉你为什么他们这么快就把我们抓了。他们想要制止人们跑到大山里不见了踪影,然后有一天夜里回来,剪断他们的围栏,把他们的牲畜赶走。你知道在这个营地里有多少男人———年轻的男人?”他向K俯下身子,降低声音:“三十个。你是第三十一个。有多少女人、孩子和老人?向周围看看,你自己数。所以我问你,那些不在这里和自己的家庭在一起的男人们在哪儿?”
“我过去是在山里面,”K说,“可我没有看见任何人。”
“但是你问这些女人里的任何一个:她的男人在哪儿?她们都会说:‘他已经有了一份工作,他每个月给我寄钱来,’再不就是‘他跑了,离开我了。’所以,谁知道呢?”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一道小小的光亮闪亮着划过天空。K指点着。“一颗流星,”他说道。
第二天早晨,K出去工作了。铁路管理局首先来招加卡尔斯德里夫的男人们,然后是艾尔伯特王子城市政委员会,再后面是当地的一些农场主。卡车六点三十分来接他们,到七点三十分他们已经在利乌哈姆卡北面干上活儿了。他们清理一座铁路桥上下游河床上的低矮灌木丛,挖坑,搅拌做安全围栏用的水泥。工作十分累人;到九十点钟,K已经站不稳在打晃了。山里的那段日子已经把我变成一个老头了,他想到。
罗伯特在他旁边停下来。“我的朋友,乘着你还没有累折了腰,”他说道,“你先想清楚他们会付给你什么。你拿的是标准工资,一天一个兰特。我拿一个半兰特,因为我有靠我养活的人。所以你不要那么卖命。去撒泡尿去吧。你住过医院,你还没好利落呢。”
后来,在中午休息的时候,他把自己的三明治分给K一块,并且在一片树阴底下在他旁边四仰八叉地躺下来。“靠着你一个星期的这五六个兰特,”他告诉他,“你得买自己的吃食。营地只是个睡觉的地方。那些ACVV女士———你昨天看见她们了———她们一个星期来三次,但是那只是为孩子们的慈善事业。我妻子在城里有一个一星期三个半天的工作,做家务。她带着还在吃奶的孩子,把其他孩子留给我妹妹。所以我们一个星期大概能挣十二个兰特。靠着这点钱我们得养九个人,三个大人,六个孩子。别的人日子更苦。没有工作的时候,那可是太差劲了,我们就坐在铁丝网后面,勒紧了裤腰带。
“现在你挣了钱,只有一个地方可以花了它,那就是艾尔伯特王子城。而且,当你走进艾尔伯特王子城的一家商店的时候,所有的价格都突然上涨。为什么?因为你是从一个安置营来。他们不想要一个安置营离他们的镇子这么近。他们根本不想要。在一开始,他们就发动了一场大规模的运动反对这个安置营。他们说,我们引起疾病,不讲卫生,没有道德。是罪恶的渊薮,连男带女都包括在内。照他们的说法,在这个营地中间应该再竖一道围栏,男人在一边,女人在另一边,让狗在晚上巡逻把守。实际上他们是希望———我是这么看———这个营地离他们远远的,在卡普草原中间才好呢,连看都看不见。这样我们就能在半夜的时候像神话中的那些仙女一样踮着脚尖来,给他们干活,替他们给公园翻土,给他们冲洗坛坛罐罐,并且在早晨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干干净净。
“所以我听见你问谁赞成办这个安置营?我要告诉你。第一个,是铁路当局。铁路当局喜欢在自己的沿线每十英里就有一个加卡尔斯德里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