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k的生活和时代-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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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听见你问谁赞成办这个安置营?我要告诉你。第一个,是铁路当局。铁路当局喜欢在自己的沿线每十英里就有一个加卡尔斯德里夫。第二个,是那些农场主。因为从这些加卡尔斯德里夫来的人身上,农场主能够用便宜到家的价钱雇人给他干白天的活儿,到晚上那辆卡车就把他们接走,他们一走,他就用不着为他们或他们的家庭发愁了,他们可能挨饥受饿,他们可能熬冷熬寒,他统统不知道,那就不关他的事儿了。”
在不远处,在听不见他们耳语的地方,在一个小折叠凳上坐着这帮人的监工。K看见他从他的保温瓶里倒咖啡。他那又长又扁的手指头在杯子把上根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他跷着兰花指拿着杯子,喝着咖啡。越过杯子边,他的目光遇到了K的目光。他看到了什么?K想到,对于他来说,我是个什么人?那个监工放下杯子,把哨子放到嘴唇上,然后,照旧坐着,吹响了长长的一阵哨音。
第一章第一章(19)
这天下午晚些时候,他正在砍一棵刺荆丛的根,这个监工来了,站在他的身后。从自己的胳膊底下,K看见两只黑色的鞋子,和一根咯咯作响的棍子懒洋洋地在尘土里面敲击着,他觉得自己带着从前的那种紧张在哆嗦着。他继续砍着,但是他的两条胳膊上却没有半点力量。直到那个监工走开了,他才开始回过神来。
这天傍晚,他实在太疲倦了,吃不下东西。他把自己的垫子挪到外面来,躺着看着星星一颗接一颗地出现在紫色的天宇上。这时,有人在去厕所的路上绊倒在他身上。那儿出现了一阵骚动,他从那儿撤身出来。他把垫子搬回小屋,在黑暗中躺在自己的铺位上,置身在屋顶的瓦楞铁皮之下。
星期六,他们发了工资,日用物资供销站的运货车来了。星期天一个牧师来到这个营地,进行了一次祈祷礼拜仪式,然后所有的大门都开放了,直到宵禁的时候。K去参加了祈祷仪式。他站在妇女和孩子们当中,并且参加了唱赞美诗。然后牧师低下头去,进行祈祷。“让和平重新进入我们的心,哦,上帝,让我们回到我们的家园,决不对任何人怀有怨恨,下决心生活在一起,追随你的名,服从你的诫令。”后来,他对一些老人讲了一番话,然后,爬上那辆一直在门口等着他的蓝色汽车,扬长而去。
现在,他们可以自由地到艾尔伯特王子城去,或者去看望朋友,或者只是到草原上走走。K看见一家八口人,那个男人和他的妻子,穿着他们最好的素净的黑衣服,女孩子穿着粉红色和白色相间的衣服,带着白色的凉帽,男孩子穿着灰色的西服打着领带,双脚穿着亮闪闪的黑皮鞋,动身走上进城的漫漫长路。其他人跟在他们后面:一群姑娘,笑着,手挽着手;那个弹吉他的男子和他的妹妹和女朋友走在一起。“为什么我们不去呢?”K向罗伯特建议说。“那些年轻人愿意去就让他们去吧,”罗伯特回答道,“艾尔伯特王子城在星期天有什么特殊的?我以前就见识过了,在我看来没什么了不起。如果你想去,就和他们一起去吧。你给自己买上一瓶冷饮,坐在咖啡馆外面,抓抓你身上被跳蚤咬的包。在那儿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我说,如果咱们注定要进监狱,就让咱们进监狱吧,不要让咱们装样儿了。”
但是K还是离开了营地。他漫步走下加卡尔斯河,直到那铁丝网、那些小屋和那个水泵都看不见了为止。然后他在温暖的灰色沙地上躺下来,把贝雷帽扣在脸上,他睡着了。他醒来时一身大汗。他拿起贝雷帽,眯缝着眼睛看着太阳。从他的眼睫毛缝里射进来彩虹的七色光,这七色光布满了天空。我就好像一只不知道自己的洞在哪里的蚂蚁,他想到。他把自己的双手插进沙子,让沙土一次次地穿过手指流淌。
在医院里刮光了的胡子,正开始再次盖住他的嘴唇。他发现,现在依然很难十分放松地和罗伯特及其围坐火边的家人呆在一起,那些孩子的眼睛总是目不转睛盯在他的身上。特别是一个小男孩,无论他坐到哪儿都追着他,要抓他的脸。那个孩子的母亲,很难堪,要把他带走,然而他却扭动挣扎着,哭叫着让放开他,直弄得K不知道如何是好,不知道该冲哪儿看。他怀疑那些大一点的姑娘在背地里笑话他。他以往从来不知道跟女人在一起的时候该举止如何。那些慈善救济会的女士,也许是因为他瘦得可怜,也许是因为断定他是个头脑简单的人,所以经常让他清洗粥桶:一个星期三次,这使他有顿饭吃。他把一半工资交给罗伯特,把另外一半放在自己兜里。没有他要买的东西,他根本不进城。罗伯特依然在以各种方式照顾他,但是不再对他发表关于这个营地的讲话。“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有人像你那样睡觉,”罗伯特说。“是的,”K回答说,他对罗伯特也看到这一点感到震惊。
在铁路桥周围的活儿干完了。有两天工夫,这些人都被临时解雇了,然后市政委员会又插进来接他们去做公路平整地面的工作。K和其他男人在大门口排队,但是在临出发前的最后一刻,他却拒绝上那辆卡车。“我病了,我不能干活儿,”他告诉那个看守。“随你的便,不过不会给你发工资,”那个看守说。
就这样,K把他的垫子从屋里拿出来,躺在小屋旁边的阴影里,用一只胳膊挡住脸,而这时营地的生活就在他周围展开。他就这么躺着,一些比较小的孩子最初和他保持着距离,然后试图把他叫起来,当他还是不愿意起来时,他们就把他的身体编排到他们的游戏里。他们爬到他的身体上,倒在他的身上,好像他就是大地的一部分。他还是藏起他的脸,翻过身来,他发现即是有那些小小的身体骑在他的后背上,他也能打瞌睡。他发现在这种游戏之中有一种出人预料的快乐。这使他感觉到,从那些孩子的触摸中他正在吸取到健康;当那些从市政委员会来的男人们在厕所的坑里撒石灰的时候,孩子们都跑过去看,这时他反倒很难过。
透过围栏,K对那个看守说:“我可以出去吗?”
“我还以为你病了呢。今天早上你告诉我你病了。”
“我不想去干活。我为什么必须去干活?这儿又不是一所监狱。”
“你不想去干活儿,可是你想别人给你饭吃。”
“我不需要什么时候都吃饭。当我需要吃东西的时候,我会去工作的。”
在那个小警卫室的走廊里,那个看守坐在帆布躺椅上,步枪斜靠在他旁边的墙上。他笑嘻嘻地看着远处。
“那么你能打开大门么?”K问道。
“离开这儿的惟一办法是和干活的人一起走。”看守说。
“那么,如果我爬围栏会怎么样?如果我爬围栏你会怎么办?”
“你爬围栏我就会向你开枪,我对上帝发誓,我会想都不想就开枪,所以你不要尝试。”
K抚摸着那道铁丝网似乎在心里掂量这种冒险。
“让我告诉你点儿事情吧,朋友,”那个看守说道,“为了你自己好,因为你是新来这儿的。如果我现在让你出去,三天之内你就会回来,请求让你进来。我知道。在三天之内。你会站在这个大门口,满眼的眼泪,恳求我让你回来。你为什么要逃跑呢?在这里你有了一个家,你有了饭吃,你有了一张床。你有了工作。外面的世界上人们正在受苦,你已经看到了,我不需要告诉你。你为什么要加入到那帮人里面去呢?”
“我不想要呆在营地里,这就是全部原因,”K说道,“让我爬围栏走吧。你就转过身去假装没看见。没有人会注意我不见了。你们甚至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人。”
“你爬围栏我就会开枪打死你,先生。决不会手软。我只告诉你这个话。”
第二天早晨K躺在床上,这时别的男人都去干活了。稍后,他又走到大门口。还是那个警卫在值班。他和K聊起了足球。“我有糖尿病,”那个警卫说,“就是因为这个他们根本不派我到北方去。到现在有三年了,我一直就干点儿文字工作、仓库工作,执行点儿看守勤务。你认为在营地里很不好,你试试在外面这儿,一天坐上十二个小时无事可做,只能看着那些荆棘丛。还有,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朋友,这可是实话:一旦哪天我得到命令到北方去,我就开溜。他们再也别想看见我了。那不是我的战争。让他们去打吧,那是他们的战争。”
他想要知道K的嘴是怎么回事(“我就是有点好奇,”他说),K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他点了点头。“我认为是这么回事。但是过去我还以为可能是什么人用刀刺的呢。”
在警卫室里,他有一个用煤油当燃料的小冰箱。他拿出一份冷鸡和面包做的中饭,与K共享,他把吃的东西通过铁丝网递过来。“我觉得,咱们过得很不错了,”他说,“你得想到现在打着仗呢。”他狡猾地微笑着。
他谈起这个营地里的那些女人,谈起夜里那些女人对他和他的同事的探访。“她们在性欲上饥渴得要命呢,”他说,然后打着哈欠,回到他的帆布躺椅上。
第二天早晨,K被罗伯特摇醒。“快穿衣服,你必须去工作了,”罗伯特说。K推开他的胳膊。“来呀,”罗伯特说道,“今天他们需要所有的人,不许找借口,不许争辩,你必须来。”十分钟后,K站在营地大门外,置身在拂晓的寒风中,正在报数,等着那辆卡车。他们乘车穿过艾尔伯特王子城的街道,然后驶出市区,开向克拉斯特鲁姆;他们沿着一条农场的道路,经过一片爬满树阴的住宅,在一块郁郁葱葱的苜蓿地边上停下车来,在那儿,两个系着武装带、拿着步枪的警察预备役军人正站着等着。他们刚一爬下卡车,一个农场工人就把一把把镰刀递到他们的手上,那人连一句话也不说,也不和他们交换一下眼神。一个高个男人,穿着新熨的咔叽布裤子,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举起一把镰刀。“你们都知道怎么用镰刀,”他高声说道,“你们有两摩肯的地要割呢。那么,下地去割吧!”
男人们一字排开,彼此隔开三步远,开始在田野上一边干一边向前走。他们弯着腰,把苜蓿拢在一起,割着,然后向前迈上半步,动作很有韵律,K很快就汗流浃背,头晕目眩了。“割干净,割干净!”一个声音就在他身后喊着。K转过身来,面对着那个穿咔叽布衣服的农场主;他能够闻到他用的那种除臭剂的甜丝丝的气味。“你是在哪儿长大的,瘦猴?”那个农场主喊着,“割得低一点,割干净!”他从K手里拿过镰刀,把他推到一边,农场主把下一丛苜蓿拢在一起,割得又低又干净。“看见没有?”他喊道。K点了点头。“那么割吧,伙计,割吧!”他喊着。K弯下腰去,像用锯那样用着镰刀,贴着地面把下一丛苜蓿割下来。“他们从哪儿抓来这么个垃圾?”他听见那个农场主冲一个预备役军人喊着。“他都半死不活的了!下一次他们能挖起一些尸首来应付我们!”
“我干不下去了!”在第一次休息的时候,K气喘吁吁地对罗伯特说,“我的腰都要断了,每次我一站直了,都天旋地转的。”
“你就干得慢点儿吧,”罗伯特说,“他们没法让你干你干不了的事儿。”
K回头看着自己刚才割的乱糟糟的那垄苜蓿茬子。
“你想知道这人是谁吗?”罗伯特悄声说道,“这家伙是警长乌斯图森的小舅子。他的收割机坏了,于是出了什么情况?他拿起了电话,打给警察局,今天早上的首要事情是要三十个人手来给他割苜蓿。这就是这儿行事的规矩,是制度。”
第一章第一章(20)
到天擦黑的时候,他们割完了那块地,把打包的活儿留给明天干。K精疲力竭,累得直打晃。他坐在卡车里紧闭双眼,觉得自己好像嗖的一下被抛出去,穿行在无穷无尽的空间之中。一回到小屋,他就像死了一样睡过去。午夜时分,他被一个婴儿的啼哭声吵醒。从他四周传来不满意的嘀咕声:所有的人似乎都醒着。在这些帐篷中的什么地方,那个婴儿发出一轮轮的啜泣、大哭和尖叫,接下来的就是一阵阵的被憋得透不过气来的喘息。在好像长达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他们都躺着谛听着。K困得心里难受,他感到自己身体里一股怒火正在越来越大。他躺着,两只握得紧紧的拳头紧挨着胸口,真希望那个孩子被人掐死。
上班的路上,在卡车的后厢里,向后的气流在他们身上咆哮,K提起昨天夜里那孩子的哭喊声。“你想知道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