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平故事-第4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装有排骨的菜篮子放在外边的房间,我们在里边的睡房看电视,没关门,再出来的时候,排骨就不翼而飞了,当然,是猫咪干的。
灶台有两个键盘那么大,下边的搁板用的就是挖出来的那块墓碑,墓碑有美丽的雕刻沿边,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归天后的家门,或者是个美女吧,用来作灶台,美女应该不见怪吧?灶台下柴笼的封壁用的是那些碎墓石。这样,空留下的地方刚好够一人转身和蹲坐下烧火,胖的恐怕就不行了。杨的一个胖胖的同事坚决不来我们家搞伙食,他说我们的袖珍厨房是在一个小弄弄里,灶孔还没有他的拳头大,搞不成。他第一次看见我们的厨房,哈哈大笑,把手握成拳头,伸到灶孔前,说:“哈哈,进不去!”
第一章家庭生活(2)
二
朋友们很好奇,常问,你在那深山老林里做些什么呢,怎么呆得住?把华丽热闹的年轻日子过得这般寡素,这种在别人看来的沉闷我自己倒不知觉,似乎很满意(除了想到对家里人的愧疚的时候)。
每次从千里外迢迢地来,车子爬过山岭,经过养着许多狗的寨子,然后看到路两边密绿色的树林,再然后看到山城的人烟,我都会有心花怒放的感觉,见到了杨,看到了这里的山野田地和到处睡着跑着的狗。
刚从热闹纷繁的大城市里转来,一下子这么安静,听到的是邻居一些家常的无所谓的谈话、打骂孩子的声音和一日三餐准点响起的炒菜声。那频繁的炒菜做饭的动静使我觉得他们一天到晚都在做饭,仿佛生活最紧要的事就是烧饭做菜,然后吃完叮叮当当地洗碗刷盆。
山风呜呜地吹,像从瓮底发出来的响,看那些围着小城的无穷尽的山,仿佛可以看见安徒生童话里那些会唱歌的仙女,这些风的模样和声音就是那些仙女们路过留下的。我觉得我得时常看见这些山的模样,时常走在田埂上,可以看见长满野藤的小路,听到一些蛙和虫子的叫声,才不会感到荒芜的可怕。
没什么要办的事,要办事的话,可以走路去解决。
这是些平安的、有灵气的日子,我好像很迷恋这种为心着想的生活样子,这样安详地不慌不忙地不怕浪费时间的日子。而之前在城市的人群和车流里穿行时,我感到是那样的不开心和没有着落。
因为完全是家居的,我有许多时间来煮饭烧菜,现在已经会烧地道的黎平家常菜了。我觉得这边口味的菜好煮,浓重的辣味和香料能掩盖掉技术上的缺陷,也比较简单利索。不像清淡的闽菜,火候调味什么的,过水勾芡什么的,很麻烦,没有一定经验功底,烧出来的菜缺点彻底暴露,不好吃就是不好吃了,没有挽回的余地。这边呢,把肉呀菜呀一切,往油锅里一倒,炒!不行的话,狠狠地一把辣椒撒下去,辣得不知天南地北,哪里还知道菜好吃不好吃,辣就好吃。如果想偷懒,就吃火锅好了,不想麻烦的话,把五花肉和辣椒在油锅里一爆,加上水煮开来,把可以吃的都往里边涮,尽可以一年四季用火锅解决。火锅从最古老的土炉到现在的火锅灶一应俱全。
山区里的小县城,和大城市比较起来,物质要单薄得多,不过因地制宜嘛,这么多山,自然会长山里的东西出来的,人类这么几千上万年的生活,把能吃的东西都寻出来了,季节时候一到,按着祖宗留下来的指示,到山上找去。
春天的时候,蕨菜和笋子满山遍野,一挑挑地上街来,一块钱三四把,炒着吃下火锅吃都很美味。我们自己也上山折蕨菜寻竹笋,毛竹笋分冬笋和春笋,冬笋比春笋好吃也贵些,不过我觉得春笋和咸菜一起水煮,调进辣椒,是我一直很留恋的美味。挖笋,对于初次经历的人来说,是件很有意思的事,看着那个藏身土地下的小小笋尖,把整个未知的身体暴露出来,这种感觉可以和挖藏宝坛子相媲美。而折采蕨菜,如果你不是把它当成任务来完成的话,就可以在珍贵的春光里感受一下烂漫无邪的意境。
蕨菜除了在当季吃鲜菜,许多人家都要买大量的鲜蕨菜用水煮了,晒干做成酸蕨菜和干蕨菜。天气多雨,所以晒蕨菜不是那么顺利,即便如此,这儿一年四季都不会断酸蕨菜。
天气再热起来的时候,就会有新鲜的红菇上市了,这是种非常美味的菌,福建也产,集中在南平山区一带,比这儿贵得多,我在老家就很喜欢吃,特别是父亲煮的红菇挂面常常令我很怀念。不过吃的都是干菇,而在这儿吃到了新鲜的,刚从山上采下来,还带着露水珠儿的,真像猫尝到了鲜鱼一般,然后和老家朋友天花乱坠地大谈红菇炖土鸡的绝色鲜美,于是朋友头脑发热了,雄赳赳地说要来黎平吃红菇。
我发现黎平人吃蔬菜很奢侈,喜欢掐尖儿掐苗儿吃,比如豌豆尖儿、南瓜尖儿、红薯尖儿,豌豆尖儿下火锅非常好吃。这些都是爬藤的尖芽儿,倒不会使我有想法,令我觉得和吃过的菜相异的是,这边的菡菜也吃小苗苗,我在家里很喜欢吃菡菜,我们那儿的菡菜都长得有半人高,然后用镰刀割了粗粗的杆儿,摘大叶子和大芽尖儿吃,被割过后的菜株又会长出新的来,而这儿的菡菜才长到三四寸长就连根拔起,用稻草打了捆,摆上卖了,这使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居然都不认识了。和菡菜一样,木耳菜也是不等长大就掐尖儿吃了,而我吃过的木耳菜都是摘大片大片的成熟叶子吃的,我母亲就喜欢在屋前院里种上些木耳菜,让它们爬藤,时常可以就近摘了叶子打发没青菜的餐时,过几天那些菜藤自然又会长出新的叶子来。还有萝卜菜,还没等它们长出点萝卜的小样来,就被拔来下火锅里去了。南瓜也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被采下来了,最小的直径不到五公分,有点人参果的意思。
当然,入乡随俗嘛,这边怎么吃我也就怎么吃了,何况这些小尖儿小苗儿的确好吃。不过再随俗,至今我也吃不来折耳根,就是学名叫鱼腥草的根,在黎平,惟独这个菜我没买过。这儿一年四季都有这东西卖,估计黎平人少了它,胃口统统都要打折扣。各种香料蘸水凉拌里都有它的影子,这令我很头疼。不然我也可以挎个小篮子握个小弯镰刀,到肥沃的荒地里去刨野草根。
不做饭的时候,我会画一些画。杨是美术老师,画水彩,颜料纸张都现成地摆在那儿,那年一个晴朗的冬天,我画了第一幅水彩,画出来很拙很拘束的模样,轻轻的不敢用颜色,潦草得像压了好几年箱底。而杨说好,很真心实意地说好,我知道帮别人吹牛是他最拿手的,知道这个“好”里边水分太多了,不过,不管怎么着,听到耳朵里的终究是“好”,而且杨反复强调“确实好”“真的好”,还说出一些好的细节究竟来,我就被他吹得心痒了,于是临摹那种大色块铺开的水彩,很快就有些上瘾的感觉,晚上睡觉,眼睛一闭,就都是水彩画的模样。杨不教我怎么画,我也不讨教,是不懂讨教,因为不是功利的起点,所以不会去想方设法地琢磨,就自己在那儿瞎画。因为纯粹由于喜欢,并不苛求要怎样地去提高,没有质量技术的要求,所以画出来的东西就来得随便了。
贵州的阴雨天气是有名的,晴天丽日很珍贵,有太阳的时候出去写生,特别是晴朗的暮春日子,坐在金银花和蔷薇花的花浪下,花的香漫游在四周的阳光里,感觉实在是好。有时候一整天地画水彩,或者连续几天地画,门都没出,日子非常纯粹。不过现在那片有金银花蔷薇花和小溪的田野,连同小杨的水彩画里的那个金色牛棚,已经被夷为平地,盖上了高楼。
院子外边的山野天空树木,都是可以信手拈来画的。深秋的清晨,初出的阳光亮闪闪地照在树上,树受光的一边是亮亮的金黄色,背光的一边是冷暗的,背景是还未领受到阳光的山,山是深厚的藏青色衬底,那金黄色跳跃在冷色的暗底子上,显得特别明亮鲜艳,非常美丽,令人兴奋。我丢下牙刷,赶紧铺纸开颜料盒,太阳在升高,树的明暗比例每时每刻都在变,冷暗的后景也逐渐地要亮起来了,十几二十分钟后,原来的景致已大变模样,我也算是慌里慌张地画完了,脑子里还在闪着那点点斑斑的金黄。到了春天,对面山上的油菜花开了,因为是梯形菜地,所以看上去是黄绿交织的层,明艳的黄色和绿色。这个,放到水彩画里边去,也是很美的。春光明媚的时候,到油菜地里去,整个人淹没在高高的油菜花里,氤氲的花香在阳光里漫游,花香和明亮的金黄使人微微地晕。有醉酒醉茶醉酸醉辣,而这是“醉花”,最诗情画意的“醉”。
第二章 岁月如兰岁月如兰(1)
养兰
如果不认识杨我也不会认识兰花。而杨虽然生长于兰花的繁盛之乡,却是许多年后才慢慢知晓兰花的。当然我的老家福建那儿也产兰花,那儿盛产剑兰,什么银边大贡金边大贡都是从那儿出来的。那么我也算是生于兰花之乡了,可家那儿虽然也山山岭岭地围绕着,却不生长兰花,或者是曾经生长过,或者是我根本没到过长着兰花的山里——应该很深远吧。
杨对兰花的最初印象是,他小时候家后边的坡上就长着遍地的兰花。冬天下雪,春兰漫山遍野地开在雪里,幽幽兰香游荡在林子里,那个小人儿就采了满捧的花枝插在玻璃瓶子里。寒冷雪白的冬天,山里的木房子,泉水里养着的幽兰,我常想着那是怎样一个令人怀想的景况。虽然这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的想象。在那许多年后的一个雪天,我让杨带我去那个山坡,松林雪地里,那么多的兰花盛开着,油绿的叶子半埋在洁白的雪里,美丽的绿色花瓣静静地端详着我们,空气清寒洁净,兰香悠远绵长,无处不在,那个样子实在容易让人感动得连眼泪都流到地老天荒去了。
杨采的第一株兰草是四季兰,和他大哥上山顺便带来的,大嫂把那花用一个烂盆子种了,放在灶房里,烟熏火燎的,却仍然很好地开了花。他养的第一株兰花是兔耳兰,因为兔耳兰有短圆宽大的美丽叶子,招人喜欢。那兔耳兰是一九九七年采来的,我们也正是在那年开始彼此知道了对方的存在。第二年我到那儿去时,花正好在开放。人们总是喜欢给事情的发生找一些美好的理由,把它们放在一起,作为事情的征兆、缘分的启示之类的验证,涂上一点浪漫的彩色。于是我们就想着我们的相识和兰花是有瓜葛的,有《易经》的卦里一样的东西。兔耳兰花开一串,姿态优美,是很纯粹的玉色,但它没有香味。
刚开始我们养得最多的是四季兰和寒兰,并不懂花品好歹,只要叶子大叶子亮就喜欢,后来春兰渐渐多了起来,小小的院落里挨挨挤挤地摆满了兰盆。杨到处搜罗烂脸盆、油漆罐之类,常常就端了一摞的大烂盆招摇过市。他就用这些破烂盆来养兰花,还经常捡了许多烂罐片碎瓦片来做垫底,土呢,就近用菜地土,还用杨老妈的腌菜坛子泡了一坛子油枯,奇臭,掀开来时,气味发散开去,能让人臭得晕死过去。每每杨要打开那坛子都要和我打招呼,我等上一大阵子才敢回来,我说兰花那样冰清玉洁的,怎么给它吃这么臭的东西,杨不以为然。老妈发现坛子不见了,就来找,把那盖子掀开来,臭不可挡,坛子已不可能收回,她只好以骂人了事:“他娘个×,老子好好的坛子,他拿去弄那些×事!”杨后来又异想天开,准备了另一个坛子,把生的熟的都丢在坛子里沤,沤出的水拿来浇兰花,我手里一有什么要丢的东西,他都叫我往坛子里放,说“给兰花吃”,他的兰花可是杂食植物,不仅吃米饭蔬菜,还吃鸡毛蛋壳、骨头肉皮。他还用一个大水缸装了半大缸子土,把果皮菜叶攒起来埋在土里,缸口用一个大盆子盖了。他说香蕉皮特好,于是我好长一段时间天天吃香蕉,过几天就要埋一次果皮,没过多久,那缸子就满了,果皮不见腐化多少,倒是养出许多蚯蚓来。虫子我不怕,大学宿舍里但凡有虫子,都让我去捉,但我怕蠕体动物。每次拿起那个当盖子用的大盆,盆底下就蠕满了大大小小的蚯蚓,看得我头皮发麻;我埋果皮,要用小铲刨开土,常常就把蚯蚓铲断成了几节,我一般不尖叫,只是丢了铲子,站在那儿咬牙咧嘴皱眉头。以后接触多了反应就没那么强烈了,虽然心里还是有疙瘩,但已经能够泰然自若了。后来有一只蜥蜴到这缸里来落户,生下了一窝蛋,开始我没发现,铲坏了一个,以后我就不再去打扰它们了,这些蜥蜴不知什么时候都不见了。它们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