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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黎平故事-第3节

小说: 黎平故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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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会儿,我见一个混混模样的瘦小男人朝桥这边走来,眼睛大脸盘小,所以显得眼睛很突兀,他边走边皱着眉头抽烟,我心里咚咚直跳——不会吧,怎么是这个样子的?!那人走到了我跟前,神情平淡地说了一句:“我是杨忠的哥。”他也不帮我提包,转身就走了,我只好赶紧起身跟着他走。    
    这是条安静的小街,街那边有一个古老的城门。我看见街两边的木头房子黑暗老旧,比老家的随便一处乡下都要落后的模样,这居然还是县城呢。我知道西部落后,但大大超过了我所想到的底线,我心里开始打鼓点。接着我们走进了一栋陈旧矮小的木房子,木房子后边紧挨着红色的砖房,我被带到后边房子的二楼房间,是那个二哥的房间,他让我在那儿等,他去打电话叫杨来,杨在学校上班,还不知道我来。    
    房间很简陋,只有一张小木床、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子上空空地只有一个镜子。我坐在窗边的桌子前,没有马上要见面的激动和喜悦,心里装满了委屈。    
    然后,杨来了,那些我设想得一塌糊涂的浪漫,和所有第一次见面的所应有的美妙感觉,我统统都没有感受到,我对他说的是:“我要回去。”


第一章到黎平去(4)

    四    
    来来去去许多次,许许多多在路上的记忆,一片片的想起来,像梦一样,忽明忽暗,却不似做梦的空乱,都是有滋有味的。其间的一些中转城市,留给我的记忆,是混乱的流动,    
    和危机四伏的不友好。    
    在怀化,是角落里嘈杂脏乱的旅店和车站的记忆。住过各种小旅店,最便宜的是五块钱的,一个大房间里,摆了好多床铺,居然有一铺睡着男的。窗口外是整夜的嘈杂。这个店拉活的是个戴厚厚眼镜的大男孩,为了拉这五块钱的生意,他承诺帮我买明天凌晨的火车票,保证我不错过最早的那趟车。他是个诚实好意的人,并没有把这个当作花言巧语,第二天果然早早地帮我买好了票,我把钱给他的时候,真心地感谢他。    
    比起小旅店,招待所要好些。只是从火车站到招待所的那条小街,让我感到非常不安全。街两边挤挨着杂乱的小餐馆,街上游走着形色各样的人,其中不少是拉客的小姐,她们有的打扮浓艳,用在菜市场里挑菜的眼神,熟练地猎取目标,看准了一个,就上来搭话挑逗。或者也并不挑拣,看了是男的,便迎上来。我是女的,她们当然不会对我兴趣,不过那些混杂其中的扒手可能会拿我当目标,还有边上的那些餐馆拉食客的,男女老少都不能轻易放过。这是赤裸裸的讨生活的场景。    
    我从福建过来的时候,一般要到鹰潭转车。仲春的那次是清晨到的鹰潭,要下午才有去怀化的火车。我把行李寄放在车站,就到外边游走。到一个饭馆吃早饭,不知为何,老板半天没搭理我,讲的话我也听不懂,我只好潦草地走了。继续往前走,有一个旧体育场,我到看台上坐了许久,看这个城市和这里的人。坐了一会,我起身沿着体育场边的那条街道走,路上看见一个人长得很像室友的男友,或者其实并没有那么像,而因为都是江西人,味道很接近罢了,或者确实很像,我看见时心里一阵高兴,差不多就当成是他了,才知道“他乡遇故知”的美妙滋味。我在一个文具店里花五毛钱买了把粉色的小刀,到一个单位里去上了厕所洗了脸,然后转到一条中心街道上,许多服装店,我去试穿了许多很贵的衣服。当时我穿着大大的藏青色男式毛衣和宽宽的牛仔裤,散着头发,车上的劳顿想来我的脸色并不会好,应该有风尘仆仆的意思。我不知道那些服装店怎么看我会怎么想,我兴致勃勃地试穿,认真地照镜子挑剔,他们的态度都很好。我终于试累了,也走累了,想找一个可以歇的地方,我开始满街道地问人找麦当劳肯德鸡。不知道是这儿没有还是那么凑巧问到的人都不知道,我最终没能找到,于是我七拐八弯地进了一家网吧,心情和情境所致,发了一些酸溜溜的信,又磨蹭了些时间,可离开车仍有好些时间,我只好又出来走。后来是怎样转回到车站来的已经记不清了,记得走了一条人比较少的充满阳光的大道,进一个医院上了厕所,走过一条好像挺萧条的步行街,看见许多人在打麻将……    
    我回到车站,还剩两个小时,我租了个钟点铺,草草睡了一会儿。结帐时那个人说:“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怎么一个人出来,要让男朋友陪着一起啊!”我笑笑。    
    初秋的那次在鹰潭搭的到怀化的火车,是从张家界绕行的慢车,走了好长好长的时间。好在车上的人很少,可以松松垮垮地一个人坐一排,而且那时初秋的天气很好,可以不尽地看窗外的湘西:高高的铁路桥下的牛和牧童,还有一群在灿烂的阳光下奔跑着要扒车的少年。湘西有很多名字很好听的小站,其中一个名叫“相会”。到相会的时候是早晨,没有站台,火车停在山里,山里的雾气一直袭到车厢里来。相会站上来几个穿蓝布褂子搭蓝布头巾,背着竹背篓的苗族姑娘,素净的大圆脸,很美丽。    
    那次小杨到怀化接我,火车中午到怀化,我们搭了傍晚去靖州的火车。那趟车的人也很少。窗外是初秋的山和田,傍晚清凉的空气非常好,不断地吹进来。天暗下来了,夜风还是那样吹进来。我希望就那样俩人一起坐着火车,永远地坐下去。    
    到靖州,已经赶不上到黎平的汽车了,只好留宿。住的是一家冷清的民家旅店,是栋二层楼的砖房子,感觉只有我们两个住客,因此行动起来很轻松。我冲了个冷水澡,换上草绿色的裙子,轻轻地走在那条灰色的安静的走廊上,欣喜地看着天上那美丽的月亮——或者那天是没有月亮的,或者那儿根本看不到月亮——都记不清了。    
    关于从怀化到靖州的火车,还有一次非常好的记忆。那次搭的是早上的火车,一列淡季的,人非常少。我在最后一节车厢,车厢的尾门是开着的,可以看见铁轨两边火车不断远离开的景物和铁轨蜿蜒远去的模样,真是很好。早晨清凉的的山里空气也恰到好处。当时的情绪和所见的情景一直让我记着——在那样一段偏僻的山间,那样一列空荡简陋的火车,可以那样愉快而无忧无虑地,充满即现的希望地,坐在火车里,看火车身后不断远去的铁轨。


第一章 到黎平去家庭生活(1)

        
    一    
    我第一次到黎平,没和杨打招呼,直接就去了。杨没料到我会那么早来,结果屋子的修整刚进行了一半,我出乎意料地到了,于是我们就一起弄屋子。杨原来住楼上,现在要和二哥换楼下的房间,把废猪圈开出来做小院。我到的时候,猪圈已推掉,正被挖开,几个古老的大石头放在烂泥上,当踮脚用,旁边的一个两平方米左右的洗澡间刚建好,不过还没有门,也没有热水。我从那些石头上跳到洗澡间里,洗了个冷水澡。    
    然后我们自己刷油漆,粉墙壁,杨叫下午和老六来帮忙建了水池子,抹了小院的水泥地。下午高高瘦瘦的,吊眼皮,大嘴巴,脸上瘦而多皮,因此表情丰富,像卡通片人物。不知是他故意显出一些孩子气来迎合我,还是原本这就是他的性子,他总要弄出点活泼的表情和话语来,所以相比下,老六安静多了。    
    水泥还没干的时候,下午在池壁上认真地绣花一般地写了我和杨的名字。他的字和他的人长得一样,瘦长、多褶,字写得不好看,但总够上会写了,他还在两个名字中间还画了个心,下边注上年月日期。现在这个俗气的纪念还在上边,但水缸已经漏水了。下午和老六毕竟不是手艺人,小院的水泥地也裂了个大口子,杨隔三差五地从工地要些水泥来修修补补,现在拱成了个大包,至于漏水的池子,杨用补鞋胶补了补。    
    自来水是从山里的水库来的,水库不叫水库,叫江,因为离县城有五里路,所以叫五里江。五里江来的水内容很丰富,池底里会有线虫、蚯蚓、虾子,还有小青蛙等。这些大自然的小家伙千里迢迢地,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到我们这儿来啦。    
    最后搬衣柜,直接从二楼是没法搬进来的,只好搬出大门去,搬进隔壁邻居家,再从隔壁家的菜园子接过来。六七个人像蚂蚁一般,摇摇摇,磕磕碰碰,有惊无险地把那个衣柜弄进了小窝。    
    洗澡间的“热水器”也弄好了,热水器是一个大大的塑料桶,安根电热棒在里边,通了两根水管,一根上水,一根通到篷头。电热棒没有插头,两根赤裸裸的金属头的线,所以插座也是两根金属线,要热水时,就用那两根弯勾的线扣到插座上。这是件惊险的事,接线的时候,会起火花。后来,广州的老姚来我们这儿,实在是不敢碰那儿,三分钟就把澡洗完了,慌慌忙忙地出来,说:“不行不行,你们这样不行!”估计他洗澡时一直提心吊胆地盯着那个赤身裸体的插座,可能还想到了不小心一头撞上烧成炭人的可怕模样。以后他打死也不进去洗澡了。    
    两个房间,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搁了个大石头做刷牙的踮脚,石头是从猪圈下边挖出来的。这儿原来是个坟墓,光绪年间的,这个大石头就是建墓用的,挖出的还有一块完整的墓碑和其他零碎的墓石,至于别的,珠子银子什么的——没有啦,坟墓是人家早刨过的。夏天的夜晚,可以坐在那块清朝的大石头上,看清朝的月亮和清朝的星星,杨坐在水池盖上拨吉他唱“唐朝”。月中的时候,在院子里可以看见月亮从远处的山上,一点一点地升起来,水银色的,圆满、优美。没有月亮的时候,就会有好多好多的星星,有时候星星是那么多,抬头一看,都要撒下来一般。虫子们热情地唱歌,整夜整夜地唱,歌声的丰富,给人的感觉和很多很多星星的时候一样,多得让人不安。    
    深夜的有些时候,四周人家静悄悄的,在院子里露天冲凉,池子里的水被太阳晒了一天,直接舀来冲,很适合的温度。头顶着高高的天空和美丽的星子,四周是不眠的虫子在歌唱,身体发肤在大自然的空气里,在夏夜的好风中,甚至能感觉到细胞的跳跃和伸展。    
    我回到学校后,杨说他在建厨房,我实在想不出我们那儿还有哪个地方可以腾出来再建设,杨告诉我就是挨着洗澡间的那个角落,噢,那个地方,一平方米还不到。来信里说着在砌灶台了,在贴瓷砖了,在做碗柜子了,两个礼拜后,厨房“竣工”了。杨说是个小厨房,小小的,亮亮的,半露天的,雪花和雨丝可以飘到锅里——炒菜炖汤不用加水了。    
    我再来时,看见了我们的厨房,果然是个小小,小小的厨房,有个小小,小小的烟囱,还有小小,小小的柴笼,小小,小小的灶眼,以及小小,小小的其他。我仿佛是鲁滨逊到了小人国。杨的学生来我们家看见了,回去告诉妈妈说,杨老师家的灶“嗯细个”(那么小),白白亮亮的,很干净。在她小小孩子的眼里,那一定是个过家家的好道具。杨老妈说它实在太小了做不成事情,杨说:“我们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你们那鬼事——”杨老妈说:“我们‘麻雀虽大,没得(没有)五脏’。”说完咯咯地笑。    
    这个“小麻雀”倒也真是五脏俱全,不过呢,毕竟小了,能安放“脏”器的地方都安放上了,到处是钉钉,挂炒勺,挂漏勺,挂抹布,挂筷笼,挨挨挤挤,满满当当的。那么点锅台还打了两个灶眼,安了两口小锅,上边的壁柜把整面墙占满了,也不知道杨从哪里七拼八凑来的木料,还在柜门上一本正经地安了把大锁,我说,小题大作了,杨说强盗会(黎平话里的强盗是专指晚上偷东西的,摸钱包的那种才叫小偷)翻墙进来什么都偷,院子的墙实在太好翻了。后来我虽然没亲身领教,也晓得了强盗确实什么都偷,饭锅、水桶、盆子以至碗碟筷子,“统统杀它个干干净净”。可我们的锁只认真地锁了两天,我发觉很上当,麻烦,强盗实在要来偷让他偷好了。不过强盗没来过,倒是经常有猫咪来光顾,厨房是开放的,没有门,猫咪晚上的时候来转转,就留下了许多爪子印。有时候装有排骨的菜篮子放在外边的房间,我们在里边的睡房看电视,没关门,再出来的时候,排骨就不翼而飞了,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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