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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黎平故事-第5节

小说: 黎平故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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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无三日晴”,贵州天气的阴湿是有名的,因为潮湿,所以会有鼻涕虫,学名叫蛞蝓(呵,听起来挺别致的)。鼻涕虫滑滑的,粘粘的,软软的,灰乎乎的,模样像鼻涕,感觉像鼻涕,行动像鼻涕,当然也和鼻涕一样,令人恶心。它们在阴雨天时出现得多,在春夏的好天气里也活动频繁。它们在墙上爬过,天晴时,墙上就留下它们爬过的痕迹,是一条长长扭扭的黏液干燥后的痕迹。杨说它很坏,会吃兰花,我不知道它究竟吃不吃兰花,可对我来说,它对我的神经刺激可比蚯蚓强多了,这已经可不是头皮发麻的问题了。有的鼻涕虫又肥又大,更是有重型炸弹的威力。它们喜欢贴在不容易被发现而人又经常接触的地方,比如瓢把,比如水盆边沿,比如缸盖。更猖狂的是,它们居然在砧板和炒锅里呆过,猫咪还只是在锅沿上走走,它们显然就不客气多了,在锅里留下几条交叉的痕迹,然后有一条一直通到锅沿上来,而它们不知所踪,那些塑料薄膜般的东西,很有些挑衅的意思。    
    有时候我一把握了瓢把,就把贴在上边的鼻涕虫一块儿握在手心里了,我尖叫着丢了水瓢,要呆上好几秒钟,然后杨来把那虫用火钳夹了,往虫子身体上洒盐。我把手心洗了又洗,怎么也洗不去那凉凉软软黏糊的感觉。虽然这么强烈的警示,应该使我大体上能小心地避免再次和它们亲密接触了,可时间的淡化作用也是强烈的。我有一次半夜起来,给遭遇上了水瓢把上的虫,我迷糊地逃回被窝里去,第二天醒来留下了奇异的似梦非梦的感觉。    
    我一直奇怪杨怎么从来没在皮肤上遭遇过它们,一次都没有。难道这里边也有一些什么说法?    
    后来我也可以自行处理它们了。有时候虫子多了,大大小小一堆瘫死在盐里,其状很污染视线。    
    我问怎么会这么多鼻涕虫,杨说是因为上边老爸他们没有捉杀,对这个有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我不置可否。    
    朋友来看杨的花,都直皱眉头,说他用这么糟糕的土来养兰花,也没有遮阳措施,太糟蹋了,老张看了更是摇头,说如果在贵阳这样养花,早死光了,这边水好气好,经得起折腾。杨不以为然,说他这样照样养得很好,出了春芽出秋芽,长了叶芽长花芽,还用烂油漆罐把一株红捧红覆轮养得无比鲜艳饱满,我见了那花的开放,确实非常好,当时我还诧异我们居然有这么漂亮的春兰。有这些“事实”的支持,所以才更滋长了他的异想天开。朋友看那些花的好模样不再多说,不过威胁说,如果遇上好花就没这么简单了,劝杨赶紧换土,兰花叶子被太阳晒得发黄,是谁都看得出来的事实,遮阳也是非常必要的。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杨忽然开窍了,在小院子里搭了个竹棚顶,用两只大烂缸扦插了几根葡萄藤。后来杨老爸也来凑热闹,他把藤两头插,说这样成活得才好,然后常常来和杨“侃嘴”(吹牛),说杨不会搞,他搞的才好,杨就说自己插得好,俩人开始了“葡萄芽”竞赛。开始时,杨插的发疯一般地长芽,形势一片大好,可最后,单头插的越长越没模样,居然都死了,那两头插的很为杨老爸争气,后来居上,不停地生长着,杨老爸非常得意:“呐,跟你讲你不信!”杨也很服气,事实胜于雄辩嘛,杨说:“真理还是掌握在老人手中的。”葡萄开始爬藤,叶子也开始招虫子了,长的是那种肥肥的大绿爬虫,黎平话叫“猪崽虫”。猪崽虫的生长速度惊人,一夜之间能长大好多,第二天就让我们刮目相看。我们天天都要捉那虫子,否则它们会凉飕飕地掉进脖子里来。    
    茉莉花也喜欢长这样的虫子。我小时侯采茉莉花时,发现地雷花籽模样的虫粪,就要找出虫子,我不敢用手捉,便用长的草杆从虫子的肚皮下穿过,然后把那虫紧紧地打在草结里,虫子就被勒死了,我对这种绞刑百玩不厌。有时用草杆子耍虫子,它会发怒,特别是大虫子,能发出“嗒嗒”的叫声,还仰起头,“唰”地弹出两只透明的触角来示威。    
    今年葡萄成熟时我不在,老张刚好在。回来,只看见葡萄结得一串串的照片,问杨葡萄味道如何,杨说没吃到,都让老张给吃了。后来我偶然和杨老妈说起,她说她吃过,很好吃,我告诉杨:“老妈说葡萄很好吃。”杨恍然大悟:“好呕,是她吃掉的!”——老张被冤了这么久,他自己可一点都不知道还有这一些故事。


第二章 岁月如兰岁月如兰(2)

        
    有了竹棚顶和葡萄架,兰花的叶子就不会那么黄绿黄绿的了。杨“开窍”了以后,土也逐渐讲究起来,我们开始上山背土,有个山坳的土黝黑黝黑的,每次经过,杨都要赞叹那土:“这土才好!”仿佛看到了闪闪发光的金子,因为路途太远却从没带来过,于是我们幻想要有一辆马车。后来杨用上了煤渣,天天到对门的粉店里搬煤渣球,开始搬四五个,然后七八个,九个、十个……最后他得意地告诉我他能搬十二个了,从此练就一身搬煤球的好武艺,耍杂技般兜着一沓高高的煤渣穿街而过。以后他见了街边丢弃的煤渣,都会流连地看,美味滋滋地对我说:“看,煤渣!”仿佛屎壳郎遇见了屎球,我说他是屎壳郎了,对煤屎这么迷恋,他说:“好,这个比方好!”有时隔天忘了搬,粉店老板娘就威胁说:“你们还要不要哦?我要丢去了叻!”杨就派我去,我没有他的身手,也没有屎壳郎滚屎球的功夫,只好学愚公。    
    自从养上兰花后,杨就把原来的花都放弃了,只留了有香气的栀子花和鱼子兰。小院里养满了兰花,招来了不少的小青蛙,有两只是这里的常客,它们长到少年时就离开了,从此再没见到,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回来过。小院里一年四季都有兰花开放,春天里开春兰,之后四季兰从夏天一直开到秋天,四季兰一过寒兰就接着开了,加上兰花一个月长的花期,日日夜夜,蓬勃的幽香不断,特别是在阳光明媚的晴朗日子,那花气更是幽玄、温和、纯正。这兰花的香,譬如妙玉所以为的品茶一般,不可狂嗅滥闻,只在若有若无之间飘忽邂逅,我觉得黎平话里不说“闻”,说“听”,“闻气味”叫“听气子”,正是品味兰花花气的境界,是所谓的“听香”。有一次一个兰农让老外“听兰花的气子”,老外“No,No”地半天闻不出名堂来,兰农说老外那么个大鼻子,只拿来当摆设用了。也难怪西方的兰花只追求花貌艳丽稀奇,并不讲究香气,不像东方的兰花,“气”是其品质里必不可少的,没有香气的兰花“罪加一等”,花貌再好,如果花守不够好,香气不长久,也不能够为上品。老外“那么大个鼻子”,想来是无福消受的。我想起一个朋友看盛放着的蝴蝶兰时说的:“哎哟,那蝴蝶兰神经病!”    
    蜜蜂因此常常飞来采蜜采粉,我就静静地蹲在那儿看,可以看见它们在花里边忙碌的模样。有时它们在花里倒腾了一阵,把一颗花粉背在背上,就驮着飞走了,夏兰和寒兰开放的时候,绽开一朵,蜜蜂就驮一粒花粉走,等一串花全都绽放完,花粉也全被弄走了,结果开放的都是没鼻头的花。我怀疑是同一只蜜蜂干的,它知道了这个地方的好处,便日日来这儿劳动,我对杨说:“有一只蜜蜂没打招呼,就把你的兰花粉偷走了。”杨不以为然地说:“那狗日的坏得很。”我们想如果种一大片兰花来让蜜蜂采,那酿出来的兰花蜜该是蜜里的极品了。有时蝴蝶也会偶尔来一下,显然它们对兰花兴趣不大,不像蜜蜂光顾得那样频繁。    
    我时常用许多时间看花,长花苞时看花苞,花瓣刚冒尖时就等着看花开的全部模样,等花开来了,更是可以久久地不知厌倦地看。胡适写的小歌《兰花草》里也说:“夜夜不能忘,一日看三回”,又岂止三回。兰花开得非常缓,从冒花芽到花开放一般要半年以上,甚至长达十个月,和人一般,怀胎十月,花期有一个多月长,花守好的能开上两个月。不像牡丹一样“扑拉拉”地瞬时绽开,几天就谢了。所以总在孜孜不倦地孕育希望,让人一年到头都有微微颤动的期许。采到那株美丽的水晶梅瓣时,更是让我一看就看上半天,看它莹莹的瓣子,看它透亮的水晶,看它标志端庄的蚕蛾捧,怎么看都看不够。    
    后来兰花越来越多,它们的空间不知不觉地蔓延,最后我们只剩了一条勉强通行的小道。于是我们在离县城十里地的老家开了一片坡地,在那儿种下了一畦畦的兰花。周末时我们就走十里山路去看那些花,又把新得的兰花带去种,我们一般要走一个半小时,杨老妈说她年轻时候,从县城的东门街到跨进屋里去只要四十分钟,我从未尝试着去破她的这个纪录,爬那条又陡又长的拖山岭就够受的了,用黎平话说,叫“吃亏”。拖山岭是一条开在岭上的陡路,大约有一公里长,虽然也有盘山而上的马车大路,但绕远费时。过了拖山岭,路边上有一个长满蕨的高坡,边上围绕着高大的杉木,一般人都不走那上边,从路上不能见坡上的动静。每次经过那儿,杨都要绕上那儿去“出恭”,他说特顺畅特神清气爽,我很羡慕,每每想一试,总怕被人撞见,只好作罢,杨说:“不怕,他们见了就会跑的。”我终究胆小而忐忑不能成事。春天时,坡上的蕨芽拱长而出,一片鲜活的嫩绿。    
    秋冬的日子,坡上的芭芒白茫茫的一片,野果子都熟了,可以一路上摘了吃。山猕猴桃,当地人叫羊桃,摘了拿回家去用陶罐装起来,盖上盖子,焐上个把礼拜就成熟了。羊桃比市场上卖的猕猴桃个儿小,有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不过吃起来要更甜蜜,然而因为其性凉,不敢多吃。    
    路上会遇上赶了马车去卖柴或卖柴回来的,还有放牛群的,牛群里一般都有高大健硕的公牛和美丽的小牛犊,最大的那次斗牛赛的牛王就出在这个寨子。有时遇上寨子里老嫂子,便一起走路,有个女人赶马车的样子彪勇潇洒得很,她把马鞭挥得漂亮而有力,腰板挺拔而精神,那马车“唰”地从我们身边飞奔而过,非常帅气。她在波折坎坷的山路把马车赶得哐哐直跳,比男人还要来得狂放,她邀我们坐马车,老嫂子说可没那胆子坐她的马车,马车不飞下坡去她老命也要飞下去了。于是就说起这个能干的媳妇,怎样在两弟兄之间转移,弟弟怎样撵了她回去,哥哥又是如何接了来,结果弟弟原来的媳妇成了嫂子。    
    寨子里的人见我们又拿了兰草来种,都说:“嘎——你们两个真是没事情做!那草满山都是,还要你们种咯。”那些兰花就种在林子里的坡地上,杨把斜坡开成一坎坎的小平地,那些兰花就在这些树木隐绰的小块山地里自由生长。我试过一次挖地,刚有模有样地开了一小垄,那锄头就飞出了把,我举着那根光秃秃的锄把,半天回不过神来。杨花了好些时间才把锄头修好,以后再不要我捣乱。地里的兰花虽然生长自由,不过有老鼠虫子会来拱根吃花,又最爱挑那好的花糟蹋。四季兰盛开的时候,整个兰坡幽香漫游,蜜蜂在那儿起劲地采蜜,嘤嘤嗡嗡地忙得晕头转向。《浮生六记》里那个欢喜养兰的张兰坡,他的名字可能就是从这样的养兰景象里来的吧?


第二章 岁月如兰岁月如兰(3)

        
    采兰    
    刚开始的时候,上山采兰草的人寥寥无几,可能只有我们俩人。那时我对兰花并不很感兴趣,只是上山找兰花的感觉很好。那时候找草不得要领,我们迷信大而亮的叶子,看见那么多春兰并不怎么理会,所以找来的都是四季兰、寒兰和墨兰,而兔耳兰因为叶子短圆又数量少,更成了每遇必采的对象。至于春兰里的许多讲究,是一直到后来才慢慢知道的。    
    我们在山里动物一般地窜,有的坡斜得几乎有九十度,上下横行我都很吃力,常常是长长地滑了下去,我滑的时候又不老实,老是咯咯地笑,一笑就没力气了,没力气就更抓不住什么让自己停下来了,只好大叫“救命”。杨在老远的上边,一时救不了我,我只好让自己滑下去,自然会停下来,我便趴着歇,凉凉的细腻的山土贴在肚皮上,感觉自己也可以被种在那黑油油的土里了。杨在上边喊:“你在那里做什么?撞到鬼了?”后来他就只好在我后边推我走,或者用脚给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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