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炸药先生 作者:[俄罗斯] 亚·普罗哈诺夫-第7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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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在脸上。雨水打在眼睛上。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的面容就像徒然的精灵,浮现在他眼前,在城市朦胧的灯光间摆动。于是,他的迷惑消失了。被绑在佩恰特尼基楼顶一根铁管上的他,又清醒了过来。
“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吧,”他对格列奇什尼科夫说道,“否则我以后会杀了你。没有任何力量能使你复活。”
格列奇什尼科夫笑了起来,作为回答。
“我要走开,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你还要活下去,因为我们太看重你了。把检察长搞下台,或者是去见伊斯马伊尔·霍扎耶夫,或者是那个装有假币的小箱子,——你也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还不配让你去做。这不过是小试牛刀,是一次测验。你具有罕见的精神体验,在‘斯瓦希里计划’接下来的几个阶段中,我们很需要你的经验。你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将极大地丰富你的精神体验。我们还会见面的,我会把一项主要的任务交给你。很少有人能够在如此安全、合适的地方目睹世界的末日。为了看到这个场面,许多人也许都愿意掏出几百万来。我却无偿地把你领到这个观景平台上来了,把你安置在这个最佳位置上。从这个时刻起,你就不再是维克多。安德列耶维奇。别洛谢尔采夫了,而成了帕特莫斯岛上的约翰了。再见。阿门。”
他继续轻声地笑着,转过身去,消失在通风窗里。别洛谢尔采夫一个人留在雨中,留在了喧嚣的黑色树冠的包围中。
他被绑在柱子上,站在那里,等待着死刑的降临,这不仅仅是他个人的死刑,而且还是整个世界的死刑。世界也已经被绑在了一根耸入云天的黑色巨柱上,但是世界对此还一无所知。
在这最后的时刻,世界看上去依然如故。它没有因为恐惧而颤抖。它没有祈祷。它没有祈求上帝的宽恕。它没有投身于疯狂的狂欢,以便在生活的最后瞬间来一番享乐。在遥远的铁轨上,夜班电气列车不时从朦胧的雨幕中驶过。在近处的河上,在雨丝织就的帐幔之后,夜航的拖船闪着灯光,然后,河面又平静了下来,只有黑色的风儿吹起了片片涟漪。在旁边的大楼里,一扇窗户里的灯火熄灭了,但是在大楼的另一面墙上,另一扇窗户里却又立即亮起了灯火,——有人醒了过来。因为心脏病又犯了,或是因为诗兴大发,也可能是克服不了恼人的失眠。
别洛谢尔采夫不明白,在世界毁灭前的这段时间里他该做些什么。他试图挣脱身体。他动了动手指,扯了扯被捆住的手腕,可是,那根绳子却把他的胳臂紧紧地绑在了管子上。
他扯了扯那根管子,使劲前倾,身体吊在了两只胳膊上。管子抖动了一下,与楼顶的结合处有所松动。他更使劲地拉着,用脚后跟踹那管子。那管子哐哐直响,一阵金属的颤抖传到了他绷紧的脊背上。他想弄断那根铁管,便又拉又拽。他使尽了力气。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感到了手腕和脚掌的疼痛。
他也尝试了求救,发出了叫喊。喊声立刻就消失在了屋顶上方。声响还没到达地面,就融化在了烟雨朦胧的半空中。
他大张着嘴,发出了更大的喊声,可是,寒冷的强风却把那喊声吹回他的喉咙,用潮湿的填塞物堵住了他的嘴巴。人们听不到他的声音,再说,无论是救人者还是被救者都注定灭亡,他又如何能指望他们的帮助呢。
他试图引起上帝的注意。在发出呼救的祈祷之前,他希望上帝能看到被绑在锈管子上的他,希望上帝能转过那张严峻的面庞,仔细地看着他。他希望,上帝能对他一生所做下的那些善良的业绩和好心的举动感兴趣,他开始回忆那些善行义举,把它们呈献给救主。他无声地念叨着那些所作所为,眼睛注视着那些飘过的乌云。
他觉得,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管穿透了他的身体,他身体中的组织和肌肉全都被穿在一根铁桩上。他看着置若罔闻的天空,他听到,离他而去的上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于是,他高声喊了起来:“主啊,你杀了我吧!……你带走我的生命吧,但是请你让世界活下去!……你就让我来承担所有的罪恶吧,但是请你饶恕这座城市和整个世界!……”
上帝没有倾听他的喊声。上帝也没有接受忏悔。这忏悔来得太晚了。世界的末日不可避免,已经到了“折返点”,在这个点之后,就已经无法制止世界向其终点的恐怖狂奔了。
风从一边吹来,这风儿不是在吹来云和雨,而是在推近世界的末日。别洛谢尔采夫经受着这股阴暗的劲风,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他知道,同样充满着这种恐惧的,还有群山、大陆和海底,还有一条条游动在海洋中的鲸鱼,一座座城市,城中的居民刚刚醒来,还有无数的坟墓,以及坟墓中冷得打颤的尸骨。一切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物质,面临自己的消亡,都心怀恐惧,在倾听这滚滚而来的幽暗风暴。
他看到,隔壁那幢大楼摇晃了几下,在视野中消失了。一面墙连同窗户和门洞都脱离了地基,飞了起来,裂成了许多大小不等的碎片。可怕的爆炸声震动了空气。一股炽热的旋风从楼顶上方卷过。别洛谢尔采夫在缺乏氧气的空间里喘不过气,被热浪烫伤了,和那根被连根拔起的铁管一同飞了出去。
在飞在空中的那一秒钟时间里,他恐怖地睁大眼睛,看到大楼原先所在的地方变成了一个可怕的大坑,紧接着,他就摔回到楼顶上,失去了知觉。
也许,他昏迷了一个小时,或者是两个小时。他睁开沾满黏液的眼睛。他的脑袋搭在楼顶的边沿上,被反绑着的双手感觉到了那截炸断的铁管。在下面,在那些折断的树木之间,现出了那座大楼,大楼被血红的灯光和紫色的火焰所包围,正中间有一个很大的豁口。豁口里冒着有毒的灰尘和褐色的烟雾,就像是一座被炸毁的原子反应堆。仿佛,这座大楼就像是一块蛋糕,被用刀子切下了一块。在切面上,在盒子似的楼层上,可以看到一个个失去了墙壁、可怕地裸露着的房间,地毯吊在半空中,灯罩在桌子上方左右摇摆,厕所里一模一样的坐便器泛着白光。在每一层楼上,在不同的角落,都流着白花花的水。院子里堆满了各种碎片,消防队员们就站在那堆废墟上,水龙呈一道弧线飞了出去,落在火中,激起一片白雾。到处都闪烁着紫色的警灯,警笛长鸣,扩音器中传出阵阵喊声,吊车那可伸缩的悬臂在烟雾中慢慢地上举。在整座大楼里,在邻近地区,伴着火焰燃烧的劈啪声、抢险队员的呼喊声和警笛的呼啸声,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和呻吟,仿佛,有成千上万哭灵的女人聚集到了这里,共同唱出了一曲无尽的、无词的大合唱。
他感到脖子上一阵疼痛,他试着转过头去。他看到楼顶上有一截被炸断的胳膊,就近在眼前,手掌上那几个苍白的手指还紧紧地抓着一把汤勺。他又一次失去了知觉。
第五部 “俄罗斯号”飞机 第三十二章
他在一所医院里治疗了两周,受到摧残的身心都得到了恢复。病房里很干净,也很安静。护士小姐都很可爱,穿着浆洗过的白帽子和白大褂。军医们也很客气,很周到,对他的每一个请求和需要都做出了及时的回应。
他也很顺从地听任医生们的摆布,接受各种治疗,吃下各种药片和药水,感觉到注射针头轻盈地扎进了自己的身体,与此同时,他也在悄悄地、仔细地观察这些身穿白大褂的人。
他觉得,他们提出的那些问题,他们询问他感受时的绵里藏针,他们在倾听他要求时的殷勤态度,都很可疑。他们装出一副样子,似乎在寻找他体内的疾病,但他们其实是在寻找另一种东西。他们是在寻找在他一生下来就被置人其体内的那个神秘的黑匣子,那儿记录着他的生命密码。他们为他做电子诊断,让无声的电流通过那些敏感区域,在电脑上显示出他的病症,他衰弱的功能和疲惫的器官。但是他知道,这些医生就像探雷的工兵,在寻找那个隐秘的黑匣子,这黑匣子在屏幕上显示不出来,对探针和端子的触及不起反应,总能逃脱人们的视线。
他们给他做超声波检测,超声波进入身体深处,扫描出肾和肝脏的形状,在屏幕上显出一幅淡蓝色的图像,上面带有一些凹陷、皱褶、阴影和硬块。他被放到x光机前,几束感觉不到的射线射进了他的胸腔。在一个巨大的显示屏上,得到了他的肋骨、锁骨、脊椎和布满微孔的髋骨的图像。他们让他躺倒在一个漆布床榻上,将一个像条闪亮的小黑蛇似的胃镜塞进他的食道。那条小黑蛇钻进身体深处,钻进那不见天日的隐秘地道,东张西望,似乎是在一个洞穴的墙壁上寻找神秘的古代图案。胃镜从他的内脏在其问不断呼吸、哧哧作响的地下传回了电视图像。他们让他仰面躺着,让他的脑袋伸入一个巨大的白色圆环,这个圆环能从不同的角度透视他大脑的不同层面。屏幕上出现一些彩色的图像,那是大脑的两个半球、小脑和脑垂体。这是他的思想的彩色地图,是他那些没有获得答案的痛苦探索的彩色地图。医生们仔细地看着图案,默默地摇着脑袋,而他,头上罩着一个巨大缠头似的白色圆环,他知道,他们没能发现他的秘密。
躺在医院里的时候,他就已经得知,部队已经越过了车臣边界,正在平原上缓慢地推进,把车臣的部队挤向格罗兹尼方向。
他到了普斯科夫,老式的车站大楼很眼熟,可是站前广场却变了模样,变得更宽敞了,上面有一些各色各样的售货亭,响亮的音乐让人的耳朵难以承受,那些制作粗糙的广告一看就是外省的,却又是在毫无趣味地重复首都的风格。他乘上无轨电车,前往旅馆,他打量着车窗外那些几乎已经被淡忘了的楼房,街道边的这些楼房,从前似乎要更高一些,更漂亮一些,也要更亲切一些,而如今,这些潮湿的建筑立面却在冷漠地看着他,没有辨认出来,这个怪人就是从前那个坠人情网的年轻旅行者。旅馆虽然还是老样子,可看上去也是无精打采的,住起来也不舒适,房间很小,很简陋,然而,这座旅馆里却充斥着一种十分的贪婪、廉价的放荡和无法无天的气氛。
到了房问里,他坐到床上,把旅行包放在脚边。他并没有急于回忆,并没有急于回味,他在节约内心的力量,以便去完成那个困难的、也许是无法完成的行动,他要用那个行动使时光倒流。
他想去的第一个去处,就是韦利卡亚河畔的圣母塔,他曾在夜间穿过潮湿的荨麻丛,踩着冰凉的鹅卵石,到过那里。他要去的圣母塔,规模小得令人吃惊,它似乎是枯萎了,衰老了,再也没有过去那种勇士般的力量了。他触摸着塔上的石头,想发现那个隐秘的小孔,可那些石头全都被封死了,冷冰冰的,没有呼应他的触摸。
韦利卡亚河忧郁地扬起冰冷的灰色波浪,与那条富有活力的、飞向星空的河流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大失所望、满怀忧伤的他,在那些低矮的房子和狭窄的街道间徘徊,寻找着波甘金宫,在他年轻的时候,曾有一些考古工作者住在那幢房子里。当时,那些热热闹闹的考古工作者友好地接纳了他,他们在野外发掘中累得疲惫不堪,晒黑了皮肤,一到晚上,他们就要喝啤酒,把酒瓶和酒杯摆在几只木头箱子上,而在那些箱子里,则装着发黄的骨骼、腐烂了一半的容器、陶器碎片和青铜饰物,考古队队长曾小心翼翼地从小匣子里拿出一张白桦树皮,上面刻有一些文字符号,他把这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