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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节

黑炸药先生 作者:[俄罗斯] 亚·普罗哈诺夫-第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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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洛谢尔采夫感到,他的后脑勺很疼,他被缚的双臂很疼,他的脊椎紧抵着的管子很凉。他觉得,所有这一切,都是一个没有趣味、生性残忍的导演导出的拙劣戏剧,这个导演把死刑变成了一个宗教仪式,他给死刑犯戴上一副花里胡哨的面具,在铃鼓、大鼓和铜锣的伴奏下给犯人套上绞索。别洛谢尔采夫感到,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就是一个狂人,一个罪犯,如果这个人沉湎于自己狂热的呓语,再向前迈出一步,别洛谢尔采夫就能一脚把他踹下楼顶,这家伙就会叫喊着飞下楼去,消失在深渊似的黑色树冠中。

  “大家都在猜测,上帝的旨意和愿望到底是什么。要人们每天鞠躬一百次?在每座山上都建一个寺院?让罗马教皇高于恺撒,让尼康主教高于沙皇阿列克谢。米哈伊洛维奇?要人们不要去碰他人的妻子,去爱自己的敌人,在别人打了你的右脸之后再把左脸递过去?可是要知道,上帝的旨意完全不在这里。上帝的旨意在于,要结束教会的分立,要结束民族的分立,要结束多种信仰、多种语言并存的状态,要结束那些为了空间、牧场、驼道、铀矿和钻石矿而展开的持续不断的纷争和对抗。上帝的旨意在于,要建造一个团结的人类,这个统一的人类将成为惟一的、全民的上帝形象的反映。但是,为什么要让人类团结起来呢?为什么要付出这些徒劳无益的劳作呢?为什么不让黑种人继续留在他们的非洲、黄种人继续留在他们的荒漠戈壁、白种人继续留在他们的第聂伯河畔和莱茵河畔呢?为什么人类要放逐自己全部的历史,互相搀杂,就像是上帝滚烫的手掌里一些彩色的黏土块?这是因为,上帝立下的理想,只有一个团结起来的人类才有能力实现。要完成这一任务,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是不够的,一个种族是不够的,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二的人类也是不够的。为了完成神的旨意,分裂成两半的世界是不够的,在这个分裂的世界里,美国和苏联为它们相互之间的敌意和竞争付出了过多的精力。它们各自为政,因此,甚至连促成热核聚合的加速器也建不成,连预防癌症和艾滋病的疫苗都制造不出来,连控制全球气候的系统都研制不出来。要知道,所有这些初步的、次要的目标,全都服务于一个总的、神圣的目标,上帝正领着人类奔向那个目标,经历一场场灾难和一次次迷惘,经历那些荒淫的罪孽和宗教的畏惧,为的是让人类获得不朽,让人类战胜死亡,通过与世隔绝的‘巴比伦世界’的灭亡来消灭死亡。要用启示录的清洁性大爆炸来整合分裂的人类,为的是在末日审判的熔炉里,从一堆松散的灰烬中现出一颗钻石来。‘斯瓦希里计划’就其深刻、隐秘的内核而言,就是一个宗教计划,它和世界末日论联系在一起,与神的旨意的落实密切相关……”

  别洛谢尔采夫听着,格列奇什尼科夫拖长声音说着,轻轻地摇晃身体,像是在布道,在朗诵一本无形的神学著作。他的声音和风声交织在一起,和雨点打在铁管上的响声交织在一起,显得很冷漠,其中充满着强烈的激情、难以遏止的信仰和圣徒般的虔诚。别洛谢尔采夫感觉到脑袋轻飘飘的,一阵云雾遮挡了视线,他似乎置身在梦中。

  “两极世界要高于多极世界。单极世界要高于两极世界。这些自由派,这些撕咬伟大帝国尸体的鬣狗,这些蛀空了两极世界的坟墓里的蛆虫,他们认为,他们从中爬出来的那座坟墓,将会吞没整个人类。他们寄希望于美国,将其视为自由世界的支柱,但是,美国也会像苏联一样,将熔化在统一人类的熔炉中,被重新铸造。‘斯瓦希里计划’就是这样一个团结起来的人类,其最终的目的就是让人获得不朽。技术的强大力量,生物学家的大规模研究,数学家的分析,人类学家的发现,宗教思想家的洞察,这一切都将被用于人的复活。我们要复活所有的人,无论他是安详地老死的,还是在母亲的子宫中被杀死的,无论是被石斧砍死的,还是被原子弹炸死的,无论是病死的,还是在刑讯室里被打死的。我们要复活我们之前的整个人类,一个都不少。要复活尼禄以及遭到他折磨的第一批基督徒。要复活那些宗教裁判官以及那些被烧死的异端。要复活希特勒以及所有的牺牲者。我们要复活勃留姆金、亚戈达、叶若夫以及那些被他们枪杀的主教、哥萨克首领和俄罗斯贵族。我们要复活二次大战期问的德国士兵和斯大林的红军战士,他们曾在莫斯科、斯大林格勒和柏林城下相互残杀。他们之间的敌对,在一个相互分裂、相互敌视的人类中是难以克服的,但在全球帝国中却将彻底消弭。我们要复活在议会大厦附近进行街垒战的那些人,以及那个被狙击枪手打死的‘阿尔法’特警队上校。我们要复活那个被车臣刽子手割下脑袋的受难者叶夫盖尼。罗季昂诺夫,也要复活那个在俄罗斯人的‘拉网’中被打死的车臣战地指挥官。我们要复活轻浮的、不幸的、误喝了毒酒的‘小留声机’,也要复活在他担任市长期间那个在彼得堡的院落里被强奸致死的小女孩。我们要复活那支武装驼队中的阿富汗赶驼人,他们当着你的面在坎大哈被打死了。我们要复活那个意大利女特工,你和她在柬埔寨暹粒的一家旅馆里过了一夜,她后来被一颗越南地雷炸飞了。我们要复活那个纳米比亚教师皮特,是你把他送到了‘海市蜃楼’战机的炸弹下,还要复活那个黑人美女玛利亚,你常常整夜整夜地思念她。我们一定要复活光荣的少年谢廖加,由于你的疏忽他偶然地倒在车臣人的尖刀下。为了他们的复活,我们需要先把他们杀死。也许,大地上所有被杀死的人之所以被杀死,就是为了他们将来的复活。‘斯瓦希里计划’,就是历史隐秘的实质。它一直存在,在地球形成之前就已经存在。它存在于‘大爆炸’的物质之中。它存在于上帝的旨意之中……”

  别洛谢尔采夫觉得,有人给他端来了一碗醉人的麻醉剂。

  不久之前还让他感到恐惧的一切,此刻却显得合理了,显得不可避免了,具有了全人类的色彩,与神的旨意是吻合的。

  “在人类的每一代人中,都有‘斯瓦希里计划’的精英祭司阶层,他们在保存着复活的遗训。这遗训从一个时代传向另一个时代,从一个民族传向另一个民族,从一种宗教传向另一种宗教。我们,‘计划’的执行者,到处都有。有时,‘计划’的一部分也会暴露,那样的话,我们就会遭到镇压,被扣上各种各样的罪名,被架上火刑堆或断头台,在一堵砖墙边死在押送队员的枪口下,或是在空旷的战场上,死在战车的车轮下。今天,我们依然到处都有。有的在日本,有的在中国,有的在德国,有的在俄罗斯。今天的‘斯瓦希里计划’精英们,形成于情报机构的核心,在安德罗波夫和里根当政期间,这些情报机构就开始了趋同的进程了。它们忙于裁军和缓和工作,并创建了一个秘密情报同盟,参加这个同盟的,有你我的导师阿夫捷耶夫将军,有你在阿富汗的对手、那个姓李的美国人,有你在安哥拉的敌人理查德。麦克维伦,我们饶恕了他们,让他们躲过了子弹,他们也饶恕了你。在我们的周围聚集起了人类最智慧的人士,可他们自己常常并不知道这一点。有那些宣扬全球化的著名政治家。有那些发现了人体基因的天才学者。有那些能让生命延长的著名的老年学家。有那些能制造出人造器官的技艺精湛的外科医生和生物化学家。有那些神秘论者、魔法师和具有特异功能的人,那些古代图腾崇拜的传人。有那些研究智力圈和费奥多罗夫的‘共同事业’的哲学家,他们将自然和人类连接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那位‘死人医生’,列宁遗体的保护者,你还到他那里去寻找过‘红色意义’,他也是我们这个同盟的工作人员。我们也有一些敌人,他们不愿意与我们联合。欧洲的反基督们,他们在丑态百出、毫无意义地与全球化作战。中国的‘红色孔夫子们’,他们与世界的其他地方相对立,在十亿中国人的内部建造起了第二极。伊斯兰的原教旨主义者,他们把世界的统一看作是魔鬼的阴谋。俄罗斯的民族主义者,他们老是在念叨俄罗斯的特殊命运。犹太人是我们的朋友,他们承担了一种可怕的、难以胜任的重负,要把散落的星系整合起来,让多神教臣服于统一的上帝,让挥霍无度、形形色色的人类组成一个统一的、勤劳的劳动集体。他们在不断地做出牺牲。他们遭遇到了跟踪、仇视和杀戮。他们在煤气室中被烧死,他们被赶出了自己的家园。但是,他们忠诚于遗训,意识到了自己的使命,他们团结起来,在缝补四分五裂的人类,借助全球的宗教,借助全球的金钱,借助全球的文化、科学和信息。阿斯特罗斯和扎列茨基的被消灭,并不是因为他们是犹太人,而是因为他们是迷路的自由派,‘斯瓦希里计划’也需要他们的物质和信息资源。我对你说了这样的话,可我却是俄罗斯农民的后代,我生在科斯特罗马的一个村子里,我也是国家安全机构的一名骨干。远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他们是在为‘斯瓦希里计划’工作。‘代表’就对此一无所知。他也不应该知道。我们在我们的实验室里把他创造了出来。他是被合成出来的。也许,不是用蛋白质合成的,而是用硅和锗合成的。也许,他就完全是一个假象,一个想象的游戏,一束光线。在总统的就职典礼上,你看到的将不是一个人,而只是投射在克里姆林宫镶木地板上的一束明亮的光束……”

  一片彩色的云雾,就像是那只非洲蝴蝶透明的翅膀,有人把这片翅膀贴近别洛谢尔采夫的眼睛,使他开始感到一阵不安。回忆。很久以前的痛苦。仿佛曾经有过。不久之前,或是遥远的过去。发生在他身上,或是发生在他之前死去的那些人的身上。有人站在楼顶上,吴哥的金塔,赫拉特的绿色清真塔,托莱多粉白色的雕花教堂,普斯科夫雪白的尼古拉教堂,科捷利尼奇滨河街上的那瞳大楼,全都在远处闪亮。雨还在落,风还在吹,被打破的后脑勺还在疼,生锈的铁管还在冰着后背。一个人挥动手臂,建议另一个人去过那种诱人的生活,没有痛苦,没有死亡,那是永恒的天堂,永远的幸福,而为此需要做出的牺牲却很小——抛弃先前所有的神圣。

  “在俄罗斯,我们肩负着特殊的使命。我们是‘斯瓦希里计划’的俄罗斯分支,我们的使命就是要结束俄罗斯历史的癫狂,结束‘俄罗斯思想’的傲慢。那种神话,认为俄罗斯是独一无二的,认为俄罗斯是被上帝选中的,说俄罗斯拥有特殊的命运,那样的神话让世界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让俄罗斯自身付出了更为惨重的代价。俄罗斯自己脱离了世界,就像从巢穴里走了出来,可是为了让俄罗斯返回他主动离开的世界,人们却尝试着进行了一次又一次伟大的变革。人们尝试着让俄罗斯摆脱宗教的没落,摆脱各种荒谬的理论,以免受到俄罗斯弥赛亚精神的浸染,那些吃多了毒蘑菇的哲学家,那些在俄式火炉上烤暖了身子的文学家,一直在宣扬这种弥赛亚精神。要想使俄罗斯脱离世界,就像使月亮脱离地球而进入运行轨道一样,此类尝试的最终结果,就是把一个最富裕的国家变成一个死寂的卫星,上面布满环形山和干涸的海洋,而在地球上,在俄罗斯原来所在的那片地方,却形成了一个注满咸水的巨大深坑。人们在海底寻找的大西洲,其实就是月亮,它脱离了母亲星球,飘向了死寂的太空。‘俄罗斯的胜利’,‘俄罗斯的世纪’,‘俄罗斯的天堂’,——这都是一些我们必须加以克服的贫乏的乌托邦幻想,在我们之前,伊凡雷帝的禁卫军,彼得大帝的改革者们,亚历山大一世的共济会员们,列宁的政委们,都曾经这样做过。你那位脑袋不太正常的朋友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那个疯子,旧教徒,神风队员,他就是顽固的俄罗斯愚钝的化身,他宁愿炸死自己,或是在干柴堆上被烧死,也不愿与人类的其余部分融合为一体。我们将拯救俄罗斯,不让她变成一个神风队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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