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炸药先生 作者:[俄罗斯] 亚·普罗哈诺夫-第7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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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过人来人往的广场,这广场上充斥着的,已经是别样的人群、别样的汽车和另一个时代的旗帜,在这里,他没有看到那些熟悉的农民脸庞、退色的乡村服装和藤编的篮筐。这座四周围有城墙的多夫蒙特(多夫蒙特(?一1299),又姓遭曼塔斯,生于立陶宛,1266年起为俄国普斯科夫大公,曾率众保卫普斯科夫,抗击来犯的立陶宛封建主和日耳曼骑士团。)的城市,放他进了城,引他来到一个地方,这里曾经是一个黑色的泥炭坑,坑里冒着热气,积着一汪汪死水,坑里有古代桥梁的遗迹,还能看到一些古代教堂的地基,考古队员们弯腰弓背,头戴巴拿马帽或草帽,在坑里干活,就在这里,他遇到了那个曾让他窒息了片刻的奇迹,可是此刻,这里却是一片空旷,像博物馆一样冰冷而又古板。
满怀忧愁的他顶着蒙蒙细雨,踏着满地的落叶,向普斯科夫郊外走去,沿着静静的普斯科夫河向前走着,曾几何时,他曾挽着爱人的手走在这河岸上。他走过轰鸣塔,走过陡坡,走过荨麻丛,在那里,在黑夜的驳船上,在星星和云雾间,看着倒映在潺潺河水中的金色月亮,他吻了她。此刻,一切都鸦雀无声,寒意刺骨。恼人的风从高高的河岸上吹了过来,在那河岸上,从前曾坐落着许多色彩斑斓的市民房屋,如今,却立着一幢高大却很粗鲁的灰色新楼。
他想到,他的经验投用了。这是一座陌生的城市,无用的城市。往昔沉默了。
这一座座教堂,从前都显得生机勃勃,像人一样,硕大的穹顶是深色的,四个立面像面团一样雪白,漂亮的钟楼惹人喜爱,可是如今,它们却成了一件件展品。它们不会使人激动,也难以让人感动。你不会想把面颊贴在那些教堂的墙壁上,去吻它们白色的外衣。他打定主意,应该赶到车站去,买一张去莫斯科的返程票,在旅馆的房间里过上一天,晚上就坐上火车离开这里,也用不着因为感伤的妄想和难以实现的希望而过分地责怪自己。
他站在普斯科夫河陡峭的河岸上,站在深色的草丛中,面向阵阵冷风。他不想去看那被风吹起阵阵涟漪的河面。墓地那倾斜的栅栏会让人产生忧伤的情感。透过那树叶稀疏的树冠,可以看到低垂的、潮湿的乌云。在脚下潮湿的地面上,有一块瓷碗的碎片,那只瓷碗早就被打碎了,被扔在这斜坡上,消失在滨藜和荨麻丛中,而此刻,在一场场大雨之后,它又浮到了表面。他的目光扫了这碎片一下,又向前方看去,看着那些没精打采的十字架,十字架上还吊着一些退了色的铁皮小花圈。
可是突然之间,别洛谢尔采夫想更仔细地看看那块碎片,于是,他便看到了那碎片上画着的一片绿色树叶和一片红色花瓣。然后,目光再次投向前方,看到对岸有一个妇人在河水中洗衣服。碎瓷片诱惑了他,让他激动起来。此刻,他看着脚下的瓷片,心脏甜蜜地紧缩起来。他感到一阵恐惧,同时也体验到一阵难以遏止的好奇,于是,他弯下腰去。他伸出手去捡那瓷片。他聚集起心中所有明朗的力量,把它们全都集中在这块画有一片红花瓣的瓷片上。他的指头碰到了地面。他把瓷片抠了出来。在那瓷片的下面,突然敞开一个无底的深井,他像只燕子一样飞了进去,迎着呼呼作响的气流,张开尖尖的翅膀飞向那狭窄的空间。他向下坠落,落向一片蔚蓝的空间,就像是不带降落伞的自由坠落,他感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力在将他旋转,将他向下拽。在他落地的时候,肩膀轻轻地与地面接触,他就像一个善于变化的神话人物,已经返回了自己的过去。他走下车厢入口处的阶梯,来到普斯科夫车站的月台上,看着那永恒的蔚蓝色的黎明。
他在夜间来到普斯科夫,在旅馆里安顿下来之后,就立即去了韦利卡亚河,站在黑黢黢的杨树下,呼吸着它们在夜间散发出的略带苦涩的清新气味。鹅卵石在他的脚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圣母塔露出黑色的轮廓,就像一顶被扔在地上的帽子,帽子四周的青草还沾着露水,宽阔的韦利卡亚河在静静地流淌,一成不变地反射着岸上的灯光。他悄悄地脱掉衣服,把衣服扔在草地上,满怀欣喜地走进河中,像只野兽一样脚步轻盈地踩着冰凉的鹅卵石,他感觉到,河上有一阵新鲜黄瓜的气味温柔地飘进他的鼻孔,远处大桥上那些蓝色的灯火,就像是受惊野兽的眼睛。他慢慢地做着深呼吸,把胸口憋得都隐隐作痛了,然后,他举起双臂,扑通一声钻进了那黑色的水流。河底冰冷的水流冲击着他的腹部,抽打着他的双腿,于是,他便从那刺骨的潜流中钻了出来,哼哧着,喘着粗气,在水波不兴、较为温暖的水面上游动起来。
他迎着灯火游去,那些闪烁跳跃的灯火似乎就近在眼前。
透明的波浪上下起伏,每一朵浪花都是一星蓝色的灯火。他游得更快了,他脑袋埋进潺潺作响的河水,感觉水流似乎变硬了,然后,他潜得更深了,潜入了黑暗的深处。身体变细了,变长了,也变得更灵活了,在伸手摸了一下河底之后,他又向水面冲去,带起一串细碎的、垂直的水花。
他带着满身水珠从水里走了出来,他感到很冷,却觉得浑身是劲。他穿上衣服,回到了城里的旅馆。他的头顶上方是一棵棵黑黢黢的杨树,在其中的一棵杨树下,他俩曾热烈接吻,朝霞已经开始照亮城中的屋顶了。
他醒了过来,出门走向清晨的城市,雨后的城市一片清洁。他不慌不忙地走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向看到的每一座教堂躬身致意。山冈上的尼古拉教堂的穹顶,显得结实而又年轻,在绿荫中显出一副惊奇、高兴的神情。米哈伊尔天使长教堂穿着一身雪白、宽敞的外衣,脖子上围着一根火红色的带子,脸上露出粉红的、恬淡的笑容。
人们穿过广场向市场走去。农妇们提着昨天在附近松林里采到的浆果,果汁渗出提篮,现出一块块蓝色的印迹。一个浅头发的小伙子,是个打鱼的,他背上背着一串鳊鱼,这些鱼又肥又大,身体扁平,血红的鱼鳃露了出来。一辆大车轧轧作响,在那位头戴帽子的老人身后,一些活鸡的脑袋在箱子里来回转动,红色的鸡冠时隐时现。
他穿过街道,朝着那新翻开的潮湿土地所散发出的气味走去,钻过多夫蒙特城的石头拱门,在那些凸凹不平的灰色墙壁间,在一座尖塔旁边,他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发掘坑,以及一些烧焦的原木间的一个个小水洼。考古队员们头上缠着头巾,戴着巴拿马帽子和轻便草帽,以遮挡阳光,他们坐在小箱子上,或是跪在地上,用考古铲刨着地面。
他站在一个焦煳的深坑上方,透过灼人的阳光,透过那场看不见的古代大火留下的痕迹,他所看到的,并不是被烧毁的木屋残留下来的乌黑的原木,而是一串串崭新的水晶项链,大门口茂密的绿草,窗户上一朵红色的花朵。他看到了火焰燃烧的结实火炉,滚烫的面包,动作灵巧的双手,挂着帐子的吱吱作响的床铺,几个抱着木头娃娃的大眼睛孩子。有人敲了敲门,走进屋里,拴着链子的铜勺发出了响声,屋顶的积水滴落在铁桶里,一只鸟儿像个轻盈的幽灵在房顶上飞过,可是此刻,他的脚下却只是一个黑色的深坑,一堆腐朽的泥土。
他又向前走去,在那里,可以看到凸凹不平的内城城墙,可以看到教堂的圆顶。
这里就是城门,鱼鳞般的石头路面,一座巨大的教堂,似乎,有人把白色的床单扬在空中,让它们鼓满风儿,发出了轻轻的响声。空心的穹顶似乎像银制的头盔一样,也能敲出声来。在那些十字架之间,一群勉强可以看清的燕子在上下翻飞。干燥的地面,一只熊蜂在花心里活动,一个姑娘面带惊讶地看着他,那群燕子呼啦一声飞离了十字架,带着响声向下飞,一散而开,形成一团蓝色的点点,然后,它们又重新聚集起来,向高空飞去。
他站在那里,非常害羞,脸色苍白。那姑娘面带微笑。她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她在用那铲子刨土,黑色的泥土沾在铲子白色的边刃上。她那双湛蓝的眸子在阳光下微微颤动,其中有牛蒡、彩色玻璃和银色穹顶的倒影。
晚上,在露台上的舞场上,他又一次见到了她。她站在潮湿的栏杆旁,金色的头发梳得很光滑,后脑勺上戴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就像一位女中学生,她像早晨一样光彩照人,只不过显得很安静,有些严肃。透过跳舞的人群,不时可以看清她头上的蝴蝶结,以及那身黑白圆圈图案的连衣裙。他一直盯着她,心情激动,他非常害怕有人会马上带走她,她会从此就永远地消失。他走到离她更近的地方,接着,几乎是下意识地,几乎是违背意志地,他突然走上前去,忐忑不安地、不言不语地鞠了一躬,伸出手来请她跳舞。她抬起脸来,稍稍皱了皱眉头,他看到,由于那浓密的眉毛、睫毛和轻盈的头发,她的眼睛变成了灰色的,目光也很柔和,和早晨那双阳光灿烂的蓝色眼睛并不一样。那双眼睛里闪过了一个生动、欢乐的眼神,她认出了他,便向他递来了那双小手,她的手晒得很黑,上面布满了细细的青筋。他后退一步,跳舞的人群让他俩登上露台,然后,那些穿得五颜六色的人群,便又在那潮湿的露台地板上旋转了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跳舞了,此时,他怀着欣喜和胆怯,把她领进了跳舞的圆圈。天已经黑了,露台上方那棵黑色的椴树已经落叶了。椴树上挂着一只光线柔和的灯,许多蛾子从树枝里飞出来,然后又朝着灯光飞了回去。在离人们很远的地方,有一支乐队。他突然觉得,所有这一切——乐队,人脸,与他跳舞的这位姑娘,都非常陌生,非常遥远,似乎来自他没有经历过的某个遥远的年代。尤其是她,她的蝴蝶发结,她起伏的胸脯和面庞,都是陌生的,永远猜不透的,他不知为何要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他也不知为何此刻还握着她那只温暖的、但却陌生的手。不过,乐队开始演奏了,于是,他俩便默默地在人群中旋转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他想到,几乎没去听音乐。“难道一切竟如此简单?马上鞠个躬,离开这里,走在黑暗的街道上,音乐声还能听得见,她还将站在这里,站在这棵椴树下,所有的人还将在这里跳舞,这个戴着黑色蝴蝶领结的男人,这个衣服上有一颗珠母纽扣的胖女人,他们都还将这里转圈,可是我却已经不在这里了。一切都分崩离析了,而这两个我们完全陌生的生命却将留存下桌。往后还会有上百万次的相会。还会有另一些城市,也许,战争和创伤,我所有的欢乐和堕落,所有的眼泪、亲吻和疾病,所有的房间、桌子和饮茶,一切都不再有她了。而在她那里,还是同样的亲吻和眼泪,疾病和孩子,然后就是这张美妙面庞上的皱纹。这一切都不再有我,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似乎我们此刻没有在一起跳舞,似乎她的手并没有被握在我的手心里!”
这种可能性让他感到很可怕,难以置信,于是,他在想:“要知道,我的要求并不多,并不多,只要别毁了此时的舞会,让这场舞会继续下去,让我们的一切都在一起。我的要求并不多,只要说上一个字眼,随便哪个字眼都行!”
从一棵鲜花盛开的高大树木上落下一朵轻盈的曼陀罗花,落在他俩的身上。
他看到,椴树上的灯光穿透了她的头发,他激动不已地问道:“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阿妮娅。”她说道。
“阿妮娅?我叫维佳(”维佳“是”维克多“的爱称。)!”
她淡淡地一笑,于是,他觉得如释重任,就像一株被大雨浇透了的树木摆脱了多余的水。他感到轻松自如起来。
“早晨您拿着那把可怕的大铲子在牛蒡丛里做什么?”他问道,因为自己的轻松自如而感到高兴。“您是在伏击什么人吧?被我撞上了。也许再过一小会儿,就会出血了。”
“你好像吓得够戗。您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要晕倒。我想扶住您。您是害怕我那把铲子?”她笑了起来。
“我觉得教堂向我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