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中短篇小说上-第5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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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架上堆满花花绿绿的商品,苏香漫拿起一个,放下来;又随手拿起一个,又再放下。卖东西的小姑娘面生得紧,苏香还从没见过她。苏香对她露出笑容,小姑娘一下子慌了神,眼神瞟向别处,脸蓦然红了。年轻真好。苏香心里涌起一阵没来由的嫉妒,她又看了看镜子,眼角似乎出现几缕若有若无的鱼尾纹。她忽然又想哭,还是忍住了,在心底轻轻说道——你也会变得像我这样的。
19
苏香拐去菜市场。她打算买一些菜,再回家把房子好好收拾。避孕套的事,她已不愿再多想了。说句实话,苏香根本不会拿这个避孕套去做什么DNA检测。这年头的人能把死的侃活,把活的侃死。流言蜚语淹死人那是小事,把人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却也是小菜一碟。苏香这些年没少遇过这样的案子,一个少妇因为晾在阳台上的胸围内裤被风吹入邻居家,结果酿成一桩血案,邻居被她男人捅死,她男人挨了枪子,她自己疯了。苏香可真没这大无畏的勇气去面对技术处那些人的目光。那些人仿佛都不是人,是一台台机器,天晓得他们会对一只避孕套做出什么样的结论。苏香情不自禁连搓了几下手,总觉得手上还有那股子腥味。她想起许正昨夜指天发誓的样子,微微笑了。此刻,她相信了他说的话,他是她的丈夫。
许正喜欢吃鱼。苏香买了一条大鲶鱼,买了一些生姜葱叶。在经过牛肉摊时,苏香咽了下口水,她喜欢吃牛肉,但许正不喜欢,她的视线在肥牛肉上打了几个转,匆匆离开。苏香的步伐轻快起来。
20
许正来到办公室,端着一杯热水,愣了半天。水蒸气被凛冽秋意一点点抹去,那些热气腾腾的东西在这个冰凉的世界里最后一定归于死寂。杯子很硬,心隐隐生疼。许正喝了一口水。水滑入喉咙,他轻轻咳嗽。办公室的门敞开着,风把报纸翻得哗啦哗啦作响。许正揉了一会太阳穴,望窗外,一排排的女贞木在惨淡的阳光下,投下漫不经心的影子。它们的存在因为人的需要而变得整整齐齐。
许正拿起稿子,读了几段,文章倒还通顺流畅,若搁在平时,也就顺手签发,而此刻他心里却郁结着一团无可名状的烦躁,看了几眼,那些铅字拧在一起,像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因为打架,一个个全鼻青皮肿。许正提笔在上面狠狠地打了一个鲜红的叉,劲用太了,稿纸被戳穿,鲜红的墨水淌下来,蚯蚓一般扭动着令人恶心的身躯。许正皱起眉头,用笔敲桌子。和尚也是这样笃笃地敲木鱼。若哪天,和尚敲坏木鱼,菩萨会怪罪吗?若是没木鱼敲了,光念阿弥陀佛行不行?许正想了半天,糊涂了,心里越发不安,又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岔,放下笔,伸手端起水杯,再一次把水倒入嘴里。水溢出腥味。他闭上嘴,水从鼻子里喷出。
21
许正还没来得及从椅子上跳起来,肚子里的东西已如钢刃一把,沿五脏六腑向上猛劈,许正刚刚弯下腰,鼻子与嗓子眼里像开了二家调味铺,酸的、辣的、甜的、苦的、咸的、齐涌而上,发出巨大而又嘈杂似有重物滚落在一架被人砸坏了琴键的管风琴上的轰鸣声。
一口秽物,飞溅而下。许正的眼泪鼻涕齐刷刷地冒出来。
病了。急性扁桃体发炎。嗓子痛。痛。身体发软,汗密密地出,粘乎乎,难受。沾在身上,针扎一样。痛入骨髓的疼。想喝水。许正颤颤危危地再为自己倒好一杯水,凑到唇边。嘴不敢大张,微张,仰脖,倒水,抿紧唇,阖好牙关。水在嘴里晃。耳朵里嗡嗡直响,像罩上了大海螺。喉咙深处,似有猫爪挠。痒,真他妈的痒!更令人恼火的是,这猫爪竟然把喉咙堵了个结结实实。水渗不进去,声音也透不出来。脸上肌肉微微跳动。心里慌慌的。肚内像有一团火,得往上面浇点水,火烧大了,不是闹着玩的。只是喝水也会喝得这般艰难?一个平日里不必去想只须服从本能的动作,现在竟然需要理性思维的指引。这实在有一点搞笑。可为何笑不出声?不管舌头如何卖弄风情,也不管嘴里的水伸出多少只温柔的手指,两块变了形的扁桃体活像两个脸板得铁青的士兵,不笑、不哭、不对话,严格执行着三不政策,目不斜视,心不旁骛,只是用肥臃的躯体去塞满每一个能塞进去的角落。真痛啊。大脑司令部下达的指示被这两个操蛋的士兵拒之门外。
水没流下咽喉,反而从鼻子里溢出一些,一股酸酸的但绝不会是甜甜的滋味直扑脑门。许正剧烈地咳嗽——这不是我说了算的,这是那个早就不见影子该死的本能说了算的。许正在肚子里小声咒骂着。昨夜受寒了?他忽然清醒地意识到在自己身上发生着什么。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许正的咳嗽一下比一下急促。完蛋了!每咳嗽一下,身体就像被刀狠狠戳了一下,发出咯咯似要四分五裂的声音,被戳之处亦如一匹受惊的烈马,立刻跳起来,扯着神经沿脊椎骨一路飞奔,一路嘶喊。
痛,真有想喊妈妈的欲望。难怪身体的疼痛会让人屈膝投降,这疼痛实在不好抵挡。许正皱起眉,又往口里倒入一小杯的水。自己不是医生,并不懂如何切割扁桃体,若真抄起一把刀往自己嗓子眼里捅去,只怕后果就不是疯狂两个字骂得过来。不能反抗,只能妥协。得放弃所有愚蠢的想法。剧烈的疼痛中,许正听见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眼角滚落。与此同时,他终于咽下这一小口水。虽然仅是一小口,但应该好过没有。许正眼前冒出无数五彩缤纷的星星。
22
婚姻让生活充满细节,让一切似是而非的道理变得实实在在,可以摔,可以打,可以拥抱,也可以亲吻。从客厅走到卧室共十二步,从卧室穿过客厅走入厨房是二十四步,若直接开门走去厨房,也是十二步。苏香把钥匙插入门锁,轻轻扭动,脑海里蓦然晃过一连串数字。在这几个简单的数字里自己走了多少路?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雷锋董存瑞。
苏香抿嘴一乐,哼着小曲开门进屋。
她吓了一大跳,锅叠在碗上、椅子搁在桌上,电视机的零件撒满每一寸地面,几床被子蜷缩在墙角,就像几只无家可归的大狗提心吊胆地看着眼前这些。如果光用乱七八糟这个成语来描述这个情形,显然缺乏力度。苏香脸泛了白,牙缝里抽出几丝凉气,第一个窜起的念头是——遭贼了?刚想尖叫,猛然记起自己昨夜与许正的斗殴,赶紧用手捂嘴,想了想,犹觉气愤难平,伸腿去踩地上一个憨态可掬的布娃娃,没踩几下,心愈发痛,放下装满菜的塑料袋,捡起布娃娃,伸手去拍。布娃娃是许正送的,已有时日,颜色发了白,蕾丝边破了几道口子。许正前些日子还说把它扔垃圾堆里去,自己却不肯,现在它的胳膊已断成两截,真得扔垃圾堆里了。苏香瞅着布娃娃脸上那几个拍不干净的鞋印子,低声诅咒起来。不过这诅咒并不指向自己,虽然她也为自己惊人的破坏力暗自懊恼。
世上是没有后悔药吃的。苏香恶狠狠念叼着许正的名字,开始收拾起屋子。只是可怜许正的名字,一下被苏香扔入油锅烹,一下被送进刀轮底下斫,过了一下又被搁至山巅让五雷轰。不过,令人愉快的是,苏香每念及许正的名字一次,脸上的线条就柔和一分,最后,嘴角竟然泛起笑容。这笑容如此惬意,比秋日的阳光更让人领略到幸福的滋味。
幸福是什么?苏香笑了,就像一个将军骄傲地看着与他出生入死浴血百战后的战士们,她心满意足地凝视着一点点恢复了整洁明亮的锅碗瓢盆桌椅橱柜。女人确实伟大,她们能在一分钟内让一个地方变成地狱,也能在一分钟内让地狱变成天堂。
23
许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极为不好,落叶在脚下沙沙地响。他跺起脚,把叶子跺得粉碎,但他不能把已跺碎的叶子跺得更碎,他也没有办法把这满街落叶都一一跺碎。
许正的脸色阴郁得可以滴下水来,他甚至恨不得揪过一个正在墙角撒尿的小孩让他管自己叫爸爸。这个念头忽然像猛烈的火焰,灸烤得他浑身生疼。许正往四周打量一眼,确定没有熟人,拐过弯,走到小孩身边,冷不丁小声喝道,“我是你爸爸。”
许正没有意识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与家乡那头被牵去宰杀的老黄牛并无多大差别。他很难受,憋得慌,可这一嗓子却被喉咙里肥肿的扁桃体撕扯得比太监更为尖锐。他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吃惊地望着小孩。声音在空气中荡来漾去,像一张被废弃的纸,一下被抛高,一下被吹低,显得古怪至极。倒霉的小孩抬起头,张大嘴,惊恐地盯着许正,活似白日见了鬼。手上握住的那根黑不溜秋小鸡巴顿时软塌下来,尿液仍在滴落,小孩一甩手,尿液飞到许正脸上。
许正吼起来:“你想干吗?”
小孩想跑,苍白的小脸皱缩得像一只被人拳打脚踢过的小猫,身子似被魇住,一动也不动,一丝口涎沿着嘴角淌下。小孩哇一声放声大哭。
许正咧嘴笑了,他恶毒地盯着小孩的小鸡巴研究了一会,这才飞也般奔入旁边的小巷里,撒腿就跑。他跑得很快,一瘸一拐,心脏怦怦一阵乱跳,屁股上刚挨的那针真他妈疼。打针的小护士的脸蛋像剥了壳的嫩鸡蛋,下手真够狠。许正都感觉到自己眼泪汪汪了。
《少年往事》
1
我记得那天中午,阳光很大,淌满大街小巷,并在不远处的山顶堆起金光闪闪的一大砣。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不是世上画笔可以绘出来的蓝,随便瞟上眼,心就往透明里坠。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不过,幸好天上还有云,它们能把心又从那接近无限的透明里捞出来。那云也真白,软软的,活像一群羔羊排着队从东边往西边走,走走停停,不时咩咩地叫。
羊蹄下是房子。
房子高矮不一地蹲在路两边,泥砖砌起,沾满灰尘。说是路,其实是巷子,最宽不过三米,窄处仅二尺,铺着鹅卵石,赤脚踩在上面,非常舒服。路边房子的门多半敞开,露出一口黑乎乎的牙齿,里面涌出一些略带甜味冰凉的气息,这可能与堂屋中间青石砌成的天井水塘有关。房子很老了。我在一扇特别巨大的门前面站住,望着藏在阴翳里门板上那个独目圆睁挥舞着钢鞭的尉迟恭,对门里大喊,“李广大。”坐门槛上打瞌睡穿黑衣服的老人被惊醒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嚷,眼珠子从一大片褐黄色的眼屎里慢慢鼓出,瞅瞅我,摸摸搁膝盖上黄澄澄的竹拐杖,头又往石壁上靠去。她真丑,嘴瘪得像烂掉的树根不说,嘴角还挂下一丝亮晶晶的口涎。被我的喊声惊起的几只苍蝇在空中盘旋几周后又落回在这串口涎上。她好像是李广大的奶奶,也可能是姥姥或其他什么。
2
我弄不清李广大与她的关系,因为不仅李广大叫她老逼壳,李广大的爸、李广大的妈也都管她叫老逼壳。李广大说,“老逼壳特能吃”。李广大说着话从河里石板下钳出一只墨黑色的虾,手指一夹,撕开,剥去壳,挤出虾肉,塞入嘴里,用力地嚼,双手再往外一扒拉,“这么大的碗能吃两碗哩”。
李广大把这个“哩”字拖得长长的,猛翻转身,扎入水里,翘起尖尖的黝黑的两瓣屁股,哧溜下,从河这边钻到那边,起身,掀开杂草,猫腰,钻入芦苇丛中,灵巧地越过几道土坡,过不多时,奔回来,手里赫然出现两只“青羚角”,然后迅速趟入水里,湿淋淋地回到我面前,一屁股坐下,抛给我一只,一笑,“吃吧。鲜哩。”
“青羚角”真的很好吃,扯去土黄色的薄薄一层皮,就全是那些白白嫩嫩的,张嘴一咬,脆生生,牙齿都快活得直哆嗦。我喜欢吃,它比红薯好吃得多,不粘牙齿,而且就算吃多了,也不管撑得有多难受,也不会放屁。
嘴里甜津津。我使劲儿地啃。
李广大是我的朋友,应该比我大,不晓得大几岁,个子却足比我高出一头,脑袋很大,搁在细长的脖子上,瘦,胸口胁根历历可数,嘴巴细尖,整个人活像一只黑不溜秋的鸟。他常高举双臂,嘴里唿哨,在我们面前跑来跑去,一会儿跑上堆在屋后的柴禾,一会儿跑上隔壁大院里栽的白果树的枝桠上,一会儿又跑上高高的围墙,歪歪斜斜趔趄着来回走。他就没有消停的一刻。可他真聪明,真能干,大家都这样说,连我爸也不例外。
有一天我爸问我,树上有三只鸟,猎人开枪打死一只,树上还剩下几只鸟?我说,二只。我爸说,笨蛋。我哥说,一只也没有,那两只吓飞了。李广大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