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园的恋情 作者:陈武-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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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崔园长办公桌的旁边,贴墙而放的,还是那长方桌,桌子上依旧是两只铁壳暖水瓶,还有几只断了把的玻璃和陶瓷茶杯。我已经不再担心暖水瓶和茶杯砸烂电视机了。我知道我们这台十二寸黑白电视机是个久经沙场的将军,打不烂,摔不坏,每天晚上,它都给植物园的工人和小崔庄的农民带来无限的欢乐。
办公室的四周有几张条椅,我习惯坐在条椅上看报纸。我现在看报纸的心情和以前是不一样的。我以前是在等侍红的信。当我确认侍红不会给我写信时,我就真的对报纸上的内容感兴趣了。植物园订了好多种报纸,崔园长喜欢看《人民日报》,我喜欢看《文汇报》,而张会计是什么报纸都不看的,她在看一本《大学语文》,她是工人文化宫夜校的一名学生。办公室里很暖和,棉袄是穿不住的,张会计更是一到办公室就把围巾挂在身后的墙上,把棉袄脱了也挂在墙上,她穿一件红毛衣,那是手工编织的毛衣,很合体。她静静地坐在桌子前,看书,抄笔记。大部分时间无所事事的我,喜欢看张会计学习的样子,她白静的脸上,始终是一种祥和的神态,长发,扎一根( 有时也扎两根) 辫子,鬓角和额头饱满而干净,嘴微微有些鼓,会觉得她在发点可爱的小脾气。我坐的位置和她基本平行,我的条椅是靠墙的,而她的椅子离墙还有二三十厘米的距离,我在打量她或者偷看她的时候,感觉她眼睛的余光也在看我,我心里便生一些胆怯,怕被她发现我的偷看,时时做好躲避的准备。但是,每一次,她在侧脸看我一眼的时候,都要做一些铺垫的动作,有时是拿手掠一下额头,其实她额头上并没有乱发;有时是把笔夹进书里。我会趁着这时候把目光移开。就在她侧脸看我的时候,我又和她的目光对上了。我们的目光,常常在半空中弹一下,然后,她明媚地一笑,或者抿着唇,或者露出洁白的牙齿。我也会一笑,似乎在会意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有。再然后,那笑意便长久地留在脸上,在重新看书的时候渐渐隐退。那么,就是说,她一直知道我在偷看她。
张会计的身材是我见过的女人中最让人感动的身材,高挑而丰满,臀部圆润、结实,腰姿细长、柔韧而有力,婷婷的,爽爽的,即便她坐在那里,也同样感人至深。是的,她坐着的身姿变化不大,而每一次细微的变化,都让我心生一种美好的情愫。她伏在桌子上,有时候,腰肢呈“( ”形。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坐着的,比如崔园长,他只有这一种姿势。而张会计,她的细长而柔韧的腰,有时候呈“) ”形,而每呈“) ”
形的时候,我就要多看她,目不转晴的,她毛衣紧紧裹住的腰、挺拔的乳房,翘起的丰满的臀……真是太美了! 我感叹着。我的办公桌在张会计的对面,我和张会计坐对面桌。但我坐在她对面的时候,都不敢看她,可能是因为相距太近的原因吧,只有坐在她的侧面,我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看她,欣赏她。
如果崔园长不在办公室,张会计也会跟我说话。植物园里的事她了解不多,或者她不愿意多了解。但是有一个人,她经常说起,那便是她的前任秃耳朵老会计。秃耳朵老会计失踪有一年多了。她是在秃耳朵老会计失踪后才来接任会计的。也就是说,她到植物园当会计,也就是一年多一点的时间。张会计不说秃耳朵老会计别的什么,她是说他留下的账目是一团乱稻草,她根本理不清,上面派人来帮她理账,都没有理出什么头绪来。后来,她只好重新建账,把以前的账目封起来了。张会计还建议我也上夜校。我说怕是不行,县城离我们植物园太远了,有十七八里路。张会计是下班以后直接去夜校上课,九点钟下课再回家吃饭。我要是去上夜校,九点钟下课还要往回骑十几里路,还要走过一段人迹稀少的长长的西双湖大堤,回到植物园就是深夜了,肯定不行。张会计也说,是的,你要是能住在城里就好了。张会计美好的愿望我也只能是憧憬一下,过后就忘了。但是,在和张会计闲聊的时候,联想到植物园里种种咄咄怪事,便问,秃耳朵老会计,是如何失踪的呢? 张会计被我问笑了,她说,这个呀,我也不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呀,管他呢。从张会计单纯的话里,我知道她是一点也不知道我们植物园的现状的。但是,张会计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关照我不要跟小崔庄那些姑娘媳妇多来往,她甚至让我连话都不跟她们说。
张会计说,她们都是妖怪、狐狸精,要是让她们附了身,你就等着倒霉好了。你那天表现就很好,丁家干使劲让你去小崔庄喝酒,你都没去,就这样好,就是不去! 张会计还让我没事就到县城去玩,星期天可在县城玩一天,可以看一场电影,然后在工人文化宫看一场职工篮球赛。我知道张会计都是为我好。我后来果真去看职工篮球赛了。可第二场篮球赛还没有结束,下起了小雨。篮球赛很激烈,小雨又不大,不少人还坚持在水泥看台上看球,我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在这时候,张会计过来了,她急’匆匆地走来,送一把花雨伞给我,她像我姐姐一样,对我说,连雨具都不带,想生病啊! 张会计又告诉我,她们夜校就在对面的楼上,她老早就看到我了。还说,她们夜校,要改成夜大学了! 张会计的行为和话语让我感动,她说她早就看到我了,就是说,她一直都是在楼上的窗口那儿注视着我……
某一个星期一的早晨,崔园长在生火炉,我和张会计一起打扫卫生,我抹着桌子的时候,在我和张会计两张办公桌的夹缝间,发现一封信。那封信藏得很蹊跷,不注意根本看不见。我小心地把它抽出来。竟然是我的信! 我简直不敢相信,怎么会是我的信呢? 但是信封上分明写着我的名字啊。
张会计也看到我惊异的神情了,她伸过头来,问,信啊?
是……
怎么才看到?
……不知道。
拆开看看呀。好久了吧?
我看到张会计脸红了一下。
我坐到办公桌前,小心而急切地拆开信。
果然是侍红写来的,内容极其简单,只有短短的几行:
陈文江:
您好!
上封信没有收到吗? 我于十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在县中参加全县中学生运动会,我参加标枪和三级跳远的比赛。我不喜欢三级跳远,可老师一定要我参加,要是不出成绩就不好意思了。
祝你工作愉快! 此致
敬礼!
侍红写于一九七九年十月二十日
侍红的信,我在近三个月后才收到,不免让我百感交集。而从侍红的信上,我至少看到两个信息:其一是,侍红给我写过信,但是我没有看到她的信;其二是,她告诉我参加全县中学生运动会的日期,是想让我去看她比赛的。信没有看到,比赛也没有看成,都错过了。
我掩饰不住内心的失落和悲伤,坐着,久久没有动。
晚上我什么都没有做,我躲在宿舍里,反复读着侍红的信。我想象着侍红在县中运动场上参加比赛的身影,标枪、三级跳远,这都是非常好看的项目。侍红有比赛的时候,一定非常关注着场外,一定在场外的人群里寻找我的身影。她失望了。她没有看到我。她对我心生仇恨。她发誓不再理我。
从侍红信上的日期里,我还推断出,我的信侍红并不是没收到,而是刚收到就给我回信了。侍红收到了我第二封信,她才告诉我她要参加运动会的,实际上,她是暗示我到县中去和她见面的。
那么侍红给我的第一封信怎么丢的呢? 第二封信又是如何落进两张办公桌的缝隙里的呢? 难道是张会计干的? 我只能这样想了,除了张会计,谁还会这样呢? 那么,张会计为什么要这样? 如果张会计不是爱我,她把我的信藏起来,纯属没有道理。我有些紧张,同时处于两难境地。如果张会计喜欢我,可她至少比我大四岁,我们的爱情能成立吗? 而侍红,我是真心喜欢的,可她又正在读书,命运不定,前途未卜,我又如何应对? 植物园短暂的工作经历,让我成熟了许多,让我能够理性地分析问题和看待问题了。而此时,另一个让我感到不安的事又像利剑一样斜刺过来,这就是银花。
我抚摸过大白牙的女儿银花,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她既不是我喜欢的侍红,也不是喜欢我的张会计,而我们,确实有过那样的肌肤之亲。
我茫然,不知所措。
可张会计把我的茫然和不知所措,当成另外的内容来理解了。张会计经常地跟我聊天,聊人生,聊理想,她更多地是劝我,到夜大去读书。她还暗示我,那时候,我们就是同学了,就能互相鼓励,并能互相了解了,就能共同探讨人生,探讨理想了,有空的时候,我们还可以散步,还可以看电影。说到看电影,张会计的脸红了一下。因为,只有恋人,才可一起看电影。第二十一章 枪声
我要给侍红写一封信,无论如何,这封信是要写的。但是这封信给我增加了难度,跟侍红说些什么? 她这么长时间没有收到我的回信,会怎么想呢? 跟她说明真实情况吗? 我久久没能下笔。
夜已经深了。我还在为写信而苦恼。
这时,有人敲我的门。
谁这么晚了还敲门? 不会是风吧?
谁?
我,老杨。
我开了门,老杨站在门空里,手里拿一支双管猎枪。这是他新办的猎枪,我在白天时,就领教过它的厉害——老杨手举枪响,五六只麻雀就从水杉树上噼噼啪啪掉下来。据说,老杨还有持枪证。我对他的枪很羡慕,摸来摸去的,让他填上子弹,让我放一枪。老杨说,你小孩子,不能教你。老杨又说,等有机会吧,等什么时候打兔子,我带上你,教你打枪。
老杨这时候敲门,说不定是带我去打兔子,教我打枪的。
老杨说,我看你屋里亮着灯,估计你还没睡。看书啊?
睡不着,看看书。我说。
睡不着跟我出去玩玩,打几只野兔馋馋嘴。老杨说。
我见过丁家干白天逮兔子的本领,没听说夜里还能逮兔子。我说,夜里也看不见啊!
我有电棒,刚换了电池。兔子夜里不跑,电棒一照,两只眼睛碧绿,一枪一只,打它十只八只没问题。去不去?
去。能不能给我也打一枪? 我说,其实我是看好了老杨的枪。
能啊。我就是让你去打几枪的。打了兔子,我们平分。
我又得寸进尺地说,明天能不能让我玩一天。
老杨说,你是说枪啊?
我应一声。
老杨说,可以,你要带我装的子弹。你还不会装,你装的子弹,弄不好会走火。
我就高兴地跟着老杨走了。
老杨把枪扛在肩上,把电棒往天上戳一下,在路上绕一圈,像是写一个字,就灭了。老杨说,省点电,多照几只。
我们摸着黑,走进了西塘的草地里。
老杨开了电棒,一束白光像一根大棍,砸在了空旷的草地上,更像一只探照灯,半圈半圈扫着,往前搜索着。电棒只扫了几个来回,就看到目标了。在五六十米远的地方,在静静的草窠里,藏着一个灰黑色的亮点,那亮点有一顶帽子那么大,它就是野兔? 它并没有碧绿的眼睛啊? 老杨把电棒给我,示意我紧紧咬住目标。老杨端枪,瞄准,轰,一声枪响,那个灰黑的亮点还在,只是晃了一下。与此同时,在灰黑色亮点旁边,跳起来一个人。我把电棒跟过去,看到对方只穿一件黑绒衣,光着屁股,两条腿像火权,在电棒的照射下,正从脚脖子往上拉裤子。对方一边拉裤子,一边喊,眼睛瞎啦! 眼睛叫裤子盖住啦! 想把我打死啊! 别过来啊,我还没穿裤子!
这是丁家干的声音。在丁家干的腿边,又冒出来一颗人头,是大白牙!
我看到丁家干在草窠里跳,往挨了老杨一枪的灰黑色亮点那儿跳。
把电棒灭了! 丁家干又喊,别再开枪啊!
打到没有? 老杨说话了。
老杨啊? 是你狗日的,我操你家二姨奶的,差点打断我鸡巴!
老杨哈哈大笑了。老杨说,幸亏你把衣服堆在一边,不然你就没命了。
丁家干没有理会老杨,而足说,穿好没有? 你快点!
大白牙说,我看不见,你急什么!
老杨偷偷乐了。老杨大声喊道,丁所长,你们玩你们玩,对不起,我不知道啊,我去打几只兔子,明天给你压压惊!
大白牙大声说,稀罕! 老杨狗日的你听着,丁家干叫你吓坏了……你迟不打枪早不打枪,你在老丁要打枪的时候打枪……老杨你不要想走! 你放一枪就想走.你的枪厉害了,老丁的枪就怕不中了……狗日的老杨你要负责任……老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