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第二十五辑)-第3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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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说,少讲一点废话。
我学习着母亲教给我的一切,那只蜥蜴恐怕也是这样,它谨慎自守,它是一只好蜥
蜴。
它看见一只蝴蝶,它的眼睛跟着它飞行的弧度,做着好看的圆周运动,一直将那只
黄得如同蛋黄般的蝴蝶目送走远。它看着天空,一些鸟从这边山坡飞进那边山谷,它显
得异常兴奋,当有些喜欢敛翅的鸟打它头顶飞过,箭一般俯冲而下,又喷泉一样上升时,
它乐得差一点儿就要拍手了。
一只白鹤飞过来,身上披着霞光,两条细长乌黑的细腿贴着腹部,一对宽阔的翅膀
扇动着,这种优雅的飞行姿势简直把蜥蜴迷住了!我看见白鹤飞过来时,它的两只前腿
抬起来,张开,我以为它在做迎接拥抱的动作,但不是,小蜥蜴学着鸟们起飞时的模样,
展开双臂,向上用力一跳,这时,它摔倒了。当我出现在它的面前时,它有点儿不好意
思,不,它躲开了。
猪
二爷一个人生活了一辈子。他高个子,白布衬衣洗得比女人洗得干净。他那样高大,
手里提着的小木桶就显得很小。他每年都要养一头猪,那些小猪娃儿在他面前站着,黑
得更有光泽了。
猪在庄子和山坡上四处走动,它们的主人对此都十分放心。猪走不远,也记得回家。
如果主人上山或者到地里干活走了,天空突然下起了雨,猪自己会哼哼唧唧地跑回来,
如果在初春,淋得透湿的猪站在圈里,主人会看见它们在抬起头时,眼睛里有一种忧郁
的神情,这时,猪肯定还在瑟瑟发抖。这种情况在二爷那里,情形就不一样了,他的那
头猪一定会站在檐下等他回来,因为,他从来不让猪睡猪圈,他总是把猪安置在后院里,
庄子里的猪数二爷的那头最干净。
知识春天到来的,水里游的是鸭子,岸上的就是猪了。立春刚过不久,人们的棉衣
刚解开扣子时,猪就到处寻找凉水。我从来没有看见过猪在清水里洗过澡,它们总是找
一个稀泥坑,翻来覆去地将浑身浸泡于烂泥之中。开春不久,二爷就会适时将后墙边一
池死水搅浑,有时还老远挑一担黄泥倒进去,他的那头猪看见之后,就会迫不及待地走
到跟前,一下子倒下去。猪带着腥臊的淤泥的气息上来时,不懂得人们的厌恶,它们的
尾巴仍然左一下右一下地摇摆着,哪怕将泥点子甩到人的身上、脸上,它们也从来觉察
不到这些是不合适的。二爷看见猪从水坑里上来,他将早已准备好的一桶清水,迎头泼
过去,这时,猪受凉了,大叫着逃走,像一只被乌鸦追逐的知了,逃到它认为安全的地
带,才安静下来。二爷泼了猪之后,就干别的事情去了,而那头猪却紧张地站在远处,
盯着主人这个方向,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许它认为还有一桶水在等着它,但它站
在那里,站得很累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也许,它等着等着,看见了
别的什么,比如两只公鸡打架、一对蓝蝴蝶从它身边飞过,一条狗翘起后腿,将尿浇到
枣树根上,这些都会使它走神,而将刚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忘掉。
一般情况下,喂熟的猪在听到厨房里传出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不管这时猪在干
什么,它都会摇头摆尾地走到厨房门口,对主人哼哼,表达着它的要求,主人们在猪的
提醒下,也知道喂猪的时辰到了。二爷在这时,并不急着将猪打发掉,只等到米汤出来,
他将那只小木桶提到猪食锅旁边,盛大半桶猪食,用米汤和匀。二爷只给猪吃八成饱,
猪吃多了就会生病,他把自己的养身之道用在养猪上,这种做法后来在庄子里传开了,
兽医说,书上也是这么写的。
也有脾气不好的人打猪,二爷就会大骂起来:“他是猪你也是猪吗?”猪挨打之后,
像孩子挨了揍一样,躲得远远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惧与哀愁,它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也
记不住哪些不该做,但它们知道自己是畜牲,就像小孩儿晓得自己是孩子一样,他们在
受到训斥和打骂之后,希望得到原谅并且从不反抗,所以,猪在躲过人们称为气头上的
那段时间之后,小心翼翼地回来,它们缩手缩脚的样子与孩童一模一样。
“猪蠢吗?猪才多大?有的人几十岁还不如猪呢!”
二爷是对猪最好的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布褂子的高个儿老人在前面走,漆黑的猪摇头摆尾地跟在后面,让我得
到这样一句神经质的话:白带领着黑。
满死了
满是跟人到江西伐木放排时淹死的,死的时候十五岁。路途太远了,他的那身瘦弱
的尸骨没能运回来。
满是屋后彭家的小儿子,彭家在银山沟是最穷的一家。满的母亲走过三家人家,满
的父亲是河南省的一个扛树的侉子。外地人在银山沟安家,不管过了多少年还是外地人,
虽然他们家认徐家做亲戚走,但始终没有改变被人欺负和排挤的局面。
我好像没有听过满的声音。在我得知他溺水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感到他在世的时候,
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他不是怕我,可能也并不因为他讨厌我,只是不想跟我说,因为
我和他有些不同,我是本地人,有一个令人尊敬的家庭。
满是普通的孩子,跟我们一样,可是他生在彭家,他还有个傻姐姐。记得有一次,
他的姐姐被几个男孩子按在地上,看她的身体,满在山腰上看见了,他从山上跑下来,
拉起姐姐往回走时,他的头一直都没抬起。那几个男孩子望着他和姐姐的背影叫着嚷着,
可是,不一会儿,见他们谁也没有回头,几个孩子哑巴了,他们的心灵受到了沉默的教
育。
他没有因为自己的姐姐感到羞耻,满从小就懂得忍气吞声。
从江西回来,邻居们都去彭家看望满的父母。银山沟所有人家每家都有人去,并且
还邀着一块去,像是赶戏场。人们议论着、叹息着,见了两个白发人自然也显出过真诚
的悲痛,但是,他们离开那三间茅屋时,泪水就干了,一切也都过去了,好像什么都没
有发生过,连自己发自内心的伤感也不再记得了。满在这种仪式下,永远离开了银山沟。
或许因为满死得太远,他的灵魂也没有找到回家的路,所以我们才感觉不到那种阴
魂不散的气息,即使天黑了,到屋后茶园或者菜园地去,我也从来没有感到害怕过。
坦率地说,我也很长时间记不起满了,他一年四季都穿着老鼠皮一样灰土的衣裳,
低着头走路,我也很少看到他的正面。
“满!”我对着他二哥的背影喊道。
背影转过来,见我迎上去,他轻声回应一句:“满死了。”这是多年以后的事。
后来,他姐姐嫁了人,也生了儿子,听说送礼的娘家人在满月那天都到齐了,这时,
满的姐姐可能想起了满。她不知道生死,满死了多年,她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他,据说满
死的那阵子,她总是笑,她总是见她母亲流泪的时候大笑不止。他们没有计较她,因为
她是个傻姑娘。每当吃饭的时候,两个弟弟见满不在桌上都吃不下去,她也总是把他们
的剩碗底子硬撑下去,大家认为她没有记忆,她也从来没有用她那可怜的半句话向谁问
起过满,所以银山沟的人都说:“要像老彭家大妮子那样心里就静般了。”她在翻看几
箩筐礼物时,突然在人中穿来穿去,像是在找个什么东西,她急得快要哭了,房子里的
孩子哭着要吃奶,她的男人瘸着腿拉都拉不进去。
“没来哟,没来哟,没来……哟。”她呢喃着,疯了似地满地找,像找一根生锈的
针。
“满死了。”她母亲说,忍着不在女婿家落泪,她安慰女儿说:“满死七八年了。”
满的姐姐从那以后,再没有提过满的名字,人们都说她把弟弟彻底忘记了。但是,
她儿子长大以后说,他的母亲每次煮饭的时候,总在将饭坯子捞到饭箕上时,送半铲饭
坯到山墙头边上,为了这件事,她儿子说他母亲没少挨他父亲的打。
开满白花的山谷
父亲说过,我们人的足迹留在石头上,石头后来都会变成砂粒……
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记录着历史,然而历史总是小于细砂,并且被砂之光芒所掩
隐。
我和父亲的关系在我中年时,在收到他的一封信后,暗自改变着。他说他老了,常
常一个人靠着山墙睡去,醒来时,他感觉自己像一堆体积。我读完这封简短的书信之后,
他在我的心目中成为兄长和一位孤单的诗人。
在我心中对父亲产生了兄弟之情,说明我真正长大了,虽然我仍然像从前那样,见
到父亲就不敢乱说话,就说不出我自己认为已经明白的道理,但我知道这种反应只不过
是对长辈的敬畏,而不是道理本身的脆弱;但在他面前,我的确对自己隐隐约约地怀疑
起来。
在爱的环境中,世界好像并不存在真理。
我爱我的父亲,他的丰富性和沉默的爱使我产生了对万物的悲悯。
沙滩在阳光下喧哗,在黑夜中沉寂。这使我怀念那个春天的山谷,我和父亲来临时,
它开满了白花。
那是个平静的正午。提前拱出浮土,飞到树枝上的知了,开始唱起它新生的歌儿,
巨大的树冠散发着它们的香气,深处的草丛中,醒来的花蛇无声地游动着。父亲指着一
棵古老的榆树让我看,上面蹲着的那只肥硕的白鸦正呆呆地望着我们,那是一只时日不
多的老鸟。
山谷在天空下敞开,花朵上的光辉回应着春天无边的欢乐。这就是奇特的一年,父
亲的面颊上闪耀着一棵树的光辉。
而那只白鸦,它的回忆即将终止。我想象它从树枝上掉下来的样子,想象那一天的
天气,想象山谷中的白花转眼熄灭,洁白的颜色瞬间枯黄,这时,父亲说,鸟只死在树
上。
我在思考一些事情的时候,父亲欣赏着景色。我知道他想的和我心里的那些事不同,
我感觉到身边的花朵在它们背影里骚动,而父亲,他可能看见了一朵朵白花正离开枝头。
在阳光下,我们没有看见所想象到的一幕,就像我们离开镜子时,不知道玻璃里的那个
人的结局一样,我们生活在一个神秘的世界中,也仿佛我们生活了一辈子,向世上奉献
了一切,但我们没有付出的那一部分从来都没有消耗,我们却不能把它指出来。
我们并不了解这个世界,甚至不了解自己。
一只鸟的死亡和一个人的寿终正寝都有相同的表象,这是镜子中的像,人离开镜子
时,像的去处是这个人的真实状况。
“不要向后看,后面空空如也。”父亲对我说这句话时,我还太小。当我们再次来
到这个山谷时,白花全部凋谢。
父亲一部分由儿女创造,另一部分才是命中注定。
蓬头鸭子
这只鹅黄色的小鸭子长到半尺左右,开始抽出翅膀上褐黄色大羽毛。毛茸茸的样子,
从那时起,随着它童年时代的尾声,逐渐消逝在过去的时光里。它“呷呷呷”的叫声也
响亮起来,但音色却比以前喑哑。它“呷呷”叫着,像男孩子长到十四五岁时,不同的
是小鸭子没有长出喉节。它的声音奇怪极了,就因为这个,与它朝夕相处的鸡啊,狗啊,
都怪怪地看着它。
“它出了什么问题吗?”老公鸡“咯咯”叫着,像在问身边见多识广的白猫。
“喵——”那只猫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只不过嗓子哑了而已。”它甚至可以编
造一个很有说服力的故事,“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长颈的鸭子,可能……”它将尾巴
卷起来,“它可能以为自己是只鹅,学着鹅的样子唱起来,不过这是我的猜测,可能它
希望像一只鹅一样,长得健壮肥硕,走起路来像一个真正的绅士,叫起来跟一头驴子一
样拐弯抹角。”说到这里,母鸡们也围过来,胖猪与黑狗也倾耳聆听。骄傲风趣的白猫
像说书人那样,清了清喉咙,“知道为什么哑的吗?它凭想象希望长成一只鹅,使劲向
前伸脖子,但大家知道,任何成长都不应该凭空臆造,它之所以长了根长颈脖,说话时
又响又哑,是因为它在拼命地朝它想象的模样长时,缺乏大师的指点!”
“事实并不是这样,这是你想象的。”鸭子不屑地说。
“你说得很漂亮,可是,不是话说得越漂亮就越有理。”猪哼哼着,两只眼睛一合
一闭,“都说你是学问家,大白猫,你可不能恃才傲物啊,孩子们尊重有知识的人,可
你却在这里烂说话。你快跟大家说,你承认自己在开玩笑。”
“让鸭子自己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狗瞪了白猫一眼,对饶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