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残游记-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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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调瑟罢,还稀罕点儿。”黄龙子说:“也罢,也罢,就是我鼓瑟,你鼓琴
②
罢,搬来搬去,也很费事,不如竟到你洞房里去弹罢。好在山家女儿,比不
得衙门里小姐,房屋是不准人到的。”说罢,便走下炕来,穿了鞋子,持了
烛,对子平挥手说:“请里面去坐,玙姑引路。”
玙姑果然下了炕,接烛先走,子平第二,黄龙第三。走过中堂,揭开了
③
门帘,进到里间,是上下两个榻:上塌设了衾枕,下塌堆积着书画。朝东一
个窗户,窗下一张方桌。上榻面前有个小门。玙姑对子平道:“这就是家父
的卧室。”进了榻旁小门,仿佛回廊似的,却有窗轩,地下驾空铺的木板。
向北一转,又向东一转,朝北朝东俱有玻璃窗。北窗看着离山很近,一片峭
壁,穿空而上,朝下看,像甚深似的。正要前进,只听“砰硼”、“霍落”
几声,仿佛山倒下来价响,脚下震震摇动。子平吓得魂不附体。未知后事如
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 狎 (xiá,音霞)——亲近而态度不庄重。
② 发标——发威风。
① 乡里迓(yà,音亚)鼓——即“村里迓鼓”,元曲曲牌名。“迓鼓”原义当是“衙鼓”。意思是乡里人
仿效官衙排场。不伦不类,此处是用自谦音乐的俚俗,将为人见笑。
② 洞房——深邃,幽静如山洞的房间。这里不能作新婚房间讲。
③ 衾 (qīn,音钦)——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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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骊龙双珠光照琴瑟 犀牛一角声叶箜篌
话说子平听得天崩地塌价一声,脚下震震摇动,吓得魂不附体,怕是山
倒下来。黄龙子在身后说道:“不怕的,这是山上的冻雪被泉水漱空了,滚
下一大块来,夹冰夹雪,所以有这大的声音。”说着,又朝向北一转,便是
一个洞门。这洞不过有两间房大,朝外半截窗台,上面安着窗户;其余三面
俱斩平雪白,顶是圆的,像城门洞的样子。洞里陈设甚简,有几张树根的坐
具,却是七大八小的不匀,又都是磨得绢光。几案也全是古藤天生的,不方
不圆,随势制成。东壁横了一张枯槎独睡榻子,设着衾枕。榻旁放了两三个
黄竹箱子,想必是盛衣服什物的了。洞内并无灯烛,北墙上嵌了两个滴圆夜
明珠,有巴斗大小,光色发红,不甚光亮,地下铺着地毯,甚厚软,微觉有
声。榻北立了一个曲尺形书架,放了许多书,都是草订,不曾切过书头的。
双夜明珠中间挂了几件乐器,有两张瑟,两张琴,是认得的;还有些不认得
的。
玙姑到得洞里,将烛台吹息,放在窗户台上。方才坐下,只听外面“唔
唔”价七八声,接连又许多声,窗纸却不震动。子平说道:“这山里怎有这
么多的虎?”玙姑笑道:“乡里人进城,样样不识得,被人家笑话;你城里
人下乡,却也是样样不识得,恐怕也有人笑你。”子平道:“你听,外面‘唔
唔’价叫的,不是虎吗?”玙姑说:“这是狼嗥,虎那有这么多呢?虎的声
音长,狼的声音短,所以虎名为 ‘啸’,狼名为 ‘嗥’。古人下字眼都是有
斟酌的。”
黄龙子移了两张小长几,摘下一张琴,一张瑟来。玙姑也移了三张凳子,
计子平坐了一张,彼此调了一调弦,同黄龙各坐了一张凳子,弦已调好,玙
姑与黄龙商酌了两句,就弹起来了。初起不过轻挑漫剔,声响悠柔。一段以
后,散泛相错,其声清脆,两段以后,吟揉渐多。那瑟之勾挑,夹缝中与琴
之绰注相应,粗听若弹琴鼓瑟,各自为调,细听则如珠鸟一双,此唱彼和,
问来答往,四五段以后吟揉渐少,杂以批拂,苍苍凉凉,磊磊落落,下指甚
重,声韵繁兴,六七八段,间以曼衍,愈转愈清,其调愈逸。
①
子平本会弹十几调琴,所以听得入彀 ;因为瑟是未曾听过,格外留神。
那知瑟的妙用:也在左手,看他右手发声之后,那左手进退揉颤,其余音也
就随着猗猗靡靡,真是闻所未闻。初听还在算计他的指法、调头,既而便耳
中有音,目中无指,久之,耳目俱无,觉得自己的身体,飘飘荡荡,如随长
风,浮沉于云霞之际。久之又久,心身俱忘,如醉如梦。于恍惚杏冥之中,
铮数声,琴瑟俱息,乃通见闻,人亦警觉,欠身而起,说道:“此曲妙到
极处!小子也曾学弹过两年,见过许多高手。从前听过孙琴秋先生弹琴,有
《汉宫秋》一曲,以为绝作凡响,与世俗的不同。不想今日得闻此曲,又高
出孙君《汉宫秋》数倍。请教叫什么曲名?有谱没有?”玙姑道:“此曲名
叫《海水天风》之曲,是从来没有谱的。不但此曲为尘世所无,即此弹法亦
山中古调,非外人所知。你们所弹的皆是一人之曲,如两人同弹此曲,则彼
①
此宫商皆合而为一。如彼宫,此亦必宫;彼商,此亦必商,断不敢为羽为微 。
① 入彀 (goù,音构)——彀,同够。入彀,听得入神的意思。
① 徵 (zhǐ,音纸)——古代五晋之一。相当于简谱的“5”。五音是中国五声音阶上的五个级,相当于现行
简谱上的1、2、3、5、6。唐代以来叫合、四、乙、尺、工。更古的时候叫宫、商、角、徵、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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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三四人同鼓,也是这样,实是同奏,并非合奏。我们所弹的曲子,一人
弹与两人弹,迥乎不同。一人弹的,名 ‘自成之曲’;两人弹,则为‘合成
之曲’。所以此宫彼商,彼角此羽,相协而不相同。圣人所谓 ‘君子和而不
同’,就是这个道理。 ‘和’之一字,后人误会久矣。”
当时玙姑立起身来,向西壁有个小门,开了门,对着大声喊了几句,不
知甚话,听不清楚。看黄龙子亦立起身,将琴瑟悬在壁上。子平于是也立起,
走到壁间,仔细看那夜明珠到底甚么样子,以便回去夸耀于人。及走至珠下,
伸手摸,那夜明珠却甚热,有些烙手,心里诧异道:“这是甚么道理呢?”
看黄龙子琴瑟已俱挂好,即问道:“先生,这是什么?”笑答道:“骊龙之
珠,你不认得吗?”问:“骊珠怎样会热呢?”答:“这是火龙所吐的珠,
自然热的。”子平说:“火龙珠那得如此一样大的一对呢?虽说是火龙,难
道永远这们热么?”笑答道:“然则我说的话,究生有不信的意思了。既不
信,我就把这热的道理开给你看。”说着,便向那夜明珠的旁边有个小铜鼻
子一拔,那珠子便像一扇门似的张开来了,原来是个珠壳,里面是很深的油
池,当中用棉花线卷的个灯心,外面用千层纸做的个灯筩,上面有个小烟囱,
从壁子上出去,上头有许多的黑烟,同洋灯的道理一样,却不及洋灯精致,
所以不免有黑烟上去,看过也就笑了。再看那珠壳,原来是用大螺蚌壳磨出
来的,所以也不及洋灯光亮。子平道:“与其如此,何不买个洋灯,岂不省
事呢?”黄龙子道:“这山里那有洋货铺呢?这油就是前山出的,与你们点
的洋油是一样物件。只是我们不会制造,所以总嫌他浊,光也不足,所以把
他嵌在壁子里头,”说过便将珠壳关好,依旧是两个夜明珠。
子平又问:“这地毯是什么做的呢?”答:“俗名叫做‘蓑草’。因为
可以做蓑衣用,故名。将这蓑草半枯时,采来晾干,劈成细丝,和麻织成的。
这就是玙姑的手工。山地多潮湿,所以先用云母铺了,再加上这蓑毯,人就
不受病了。这壁上也是云母粉和着红色胶泥涂的,既御潮湿,又避寒气,却
比你们所用的石灰好得多呢。”
子平又看,壁上悬着一物,像似弹棉花的弓,却安了无数的弦,知道必
①
是乐器,就问:“叫甚名字?”黄龙子道:“名叫‘箜篌。”用手拨拨,也
不甚响,说道:“我们从小读诗,题目里就有《箜篌引》,却不知道是这个
样子。请先生弹两声,以广见闻,何如?”黄龙子道:“单弹没有什么意味。
我看时候何如,再请一个客来,就行了。”走至窗前,朝外一看月光,说:
“此刻不过亥正,恐怕桑家姊妹还没有睡呢,去请一请看。”遂向玙姑道:
②
“申公要听箜篌,不知桑家阿扈能来不能?”玙姑道:“苍头送茶来,我叫
他去问声看。”于是又各坐下。苍头捧了一个小红泥炉子,外一个水瓶子,
一个小茶壶,几个小茶杯,安置在矮脚几上。玙姑说:“你到桑家,问扈姑、
胜姑能来不能?”苍头诺声去了。
此时三人在靠窗个梅花几旁坐着。子平靠窗台甚近,玙姑取茶布与二人,
大家静坐吃茶。子平看窗台上有几本书,取来一看,面子上题了四个大字,
曰“此中人语”。揭开来看,也有诗,也有文,惟长短句子的歌谣最多,俱
是手录,字迹娟好,看了几首,都不甚懂。偶然翻得一本,中有张花笺,写
着四首四言诗,是个单张子,想要抄下,便向玙姑道:“这纸我想抄去,可
① 箜篌(kōng hóu ,音空侯)——古代弦乐器,弦数因乐器大小而不同,最少的五根弦,最多的二十五根弦。
② 扈 (hù,音沪)——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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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不可以?”玙姑拿过去看了看,说:“你喜欢,拿去就是了。”子平接过
来,再细看,上面写道:
《银鼠谚》
③
东山乳虎,迎门当户;明年食獐 ,悲生齐鲁。一解
④
残骸狼籍,乳虎乏食;飞腾上天,立豕 当国。二解
乳虎斑斑,雄据西山;亚当孙子,横被摧残。三解
⑤
四邻震怒,天眷西顾;毙豕殪虎,黎民安堵。四解
子平看了又看,说道:“这诗仿佛古歌谣,其中必有事迹,请教一二。”黄
龙子道:“既叫做‘此中人语’,必不能‘为外人道’可知矣。阁下静候数
年便会知悉。”玙姑道:“‘乳虎’就是你们玉太尊,其余你慢慢的揣摹,
也是可以知道的。”子平会意,也就不往下问了。
其时远远听有笑语声。一息工夫,只听回廊上”格登格登”,有许多脚
步儿响,顷刻已经到了面前。苍头先进,说:“桑家姑娘来了。”黄、玙皆
接上前去。子 平亦起身植立。只见前面的一个约有二十岁上下,著的是紫花
①
袄子,紫地黄花。下著燕尾青的裙子,头上倒梳云髻,挽了个坠马妆 ;后面
的一个约有十三四岁,著了个翠蓝袄子,红地白花的裤子,头上正中挽了髻
子,插了个慈菇叶子似的一枝翠花,走一步颤巍巍的。进来彼此让了坐。
玙姑介绍,先说:“这是城武县申老父台的令弟,今日赶不上集店,在
此借宿,适值龙叔也来,彼此谈得高兴,申公要听箜篌,所以有劳两位芳驾。
搅破清睡,罪过得很!”两人齐道:“岂敢,岂敢,只是《下里》之音,不
堪入耳。”黄龙说:“也无庸过谦了。”玙姑随又指着年长著紫衣的,对于
平道:“这位是扈姑姐姐。”指着年幼著翠衣的道:“这位是胜姑妹子,都
住在我们这紧邻,平常最相得的。”子平又说了两句客气的套话,却看那扈
姑,丰颊长眉,眼如银杏,口辅双涡,唇红齿白,于艳丽之中,有股英俊之
气;那胜姑幽秀俊悄,眉目清爽。苍头进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