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残游记-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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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非和尚,其人也是俗装。他常说: ‘儒、释、道三教,譬如三个铺面挂了
二个招牌,其实都是卖的杂货,柴米油盐都是有的。不过儒家的铺子大些,
佛、道的铺子小些,皆是无所不包的。’又说: ‘凡道总分两层:一个叫道
面子,一个叫道里子。道里子都是同的,道面子就各有分别了。如和尚剃了
头,道士挽了个髻,叫人一望而知,那是和尚、那是道士。倘若叫那和尚留
①
了头,也挽个髻子,披件鹤氅;道士剃了发,着件袈裟:人又要颠倒呼唤起
来了。难道眼耳鼻舌不是那个用法吗?’又说: ‘道面子有分别,道里子实
是一样的。’所以这黄龙先生,不拘三教,随便鞭吟咏的。”
子平道:“得闻至论,佩服已极。只是既然三教道里子都是一样,在下
愚蠢得极,倒要请教这同处在甚么地方?异处在甚么地方?何以又有大小之
分?儒教最大,又大在甚么地方?敢求指示。”女子道:“其同处在诱人为
善,引人处于大公。人人好公,则天下太平;人人营私,则天下大乱。惟儒
教公到极处。你看,孔子一生遇了多少异端!如长沮、桀溺、荷蓧丈人等类,
均不十分佩服孔子,而孔子反赞扬他们不置:是其公处,是其大处。所以说:
‘攻乎异端,斯害也已。’若佛、道两教,就有了褊心:惟恐后世人不崇奉
他的教,所以说出许多天堂地狱的话来吓唬人。这还是劝人行善,不失为公。
甚则说崇奉他的教,就一切罪孽消灭;不崇奉他的教,就是魔鬼入宫,死了
必下地狱等辞:这就是私了。至于外国一切教门,更要为争教兴兵接战,杀
人如麻。试问,与他的初心合不合呢?所以就愈小了。若有的教说,为教战
① 王右军——即王羲之,晋代著名的书法家,官至右军将军,故后人称“王右军”。王羲之有一篇名文《兰
亭集序》,其中有两句是:“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
② (nóng,音浓)——通“浓”,厚。
① 鹤氅 (chǎng,音厂)——本来是用鸟羽编制成的外套,后来用作道袍的代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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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的血光如玫瑰紫的宝石一样,更骗人到极处!只是儒教可惜失传已久,汉
②
儒拘守章句,反遗大旨;到了唐朝,直没人提及。韩昌黎是个通文不通道的
脚色,胡说乱道!他还要做篇文章,叫做 《原道》,真正原到道反面去了!
他说: ‘君不出令,则失其为君;民不出粟、米、丝、麻以奉其上,则诛。’
①
如此说去,那桀、纣 很会出令的,又很会诛民的,然则桀、纣之为君是,而
桀、纣之民全非了,岂不是是非颠倒吗?他却又要辟佛、老,倒又与和尚做
朋友。所以后世学儒的人,觉得孔、孟的道理太费事,不如弄两句辟佛、老
②
的口头禅,就算是圣人之徒,岂不省事。弄的朱夫子也出不了这个范围,只
好据韩昌黎的 《原道》去改孔子的《论语》,把那‘攻乎异端’的‘攻’字,
百般扭捏,究竟总说不圆,却把孔、孟的儒教被宋儒弄的小而又小,以至于
绝了!”
子平听说,肃然起敬道:“与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真是闻所未闻!
只是还不懂:长沮、桀溺倒是异端,佛老倒不是异端,何故?”女子道:“皆
是异端。先生要知 ‘异’字当不同讲,‘端’字当起头讲。‘执其两端’是
说执其两头的意思。若 ‘异端’当邪教讲,岂不‘两端’要当桠杈教讲?‘执
其两端’便是抓住了他个桠杈教呢,成何话说呀?圣人意思,殊途不妨同归,
异曲不妨同工。只要他为诱人为善,引人为公起见,都无不可。所以叫做‘大
③
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若只是为攻讦起见,初起尚只攻佛攻老,后来
朱、陆异同,遂操同室之戈,并是祖孔、孟的,何以来之子孙要攻陆,陆之
子孙要攻朱呢?此之谓 ‘失其本心’,反被孔子‘斯害也已’四个字定成铁
案!”
子平闻了,连连赞叹,说:“今日幸见姑娘,如对明师,但是宋儒错会
圣人意旨的地方,也是有的,然其发明正教的功德,亦不可及。即如 ‘理’
‘欲’二字,‘主敬’‘存诚’等字,虽皆是古圣之言,一经宋儒提出,后
世实受惠不少,人心由此而正,风俗由此而醇。”那女子嫣然一笑,秋波流
④
媚,向子平睇 了一眼。子平觉得翠眉含娇,丹唇启秀,又似有一阵幽香,沁
入肌骨,不禁神魂飘荡。那女子伸出一只白如玉、软如棉的手来,隔着炕桌
子,握着子平的手。握住了之后,说道:“请问先生、这个时候,比你少年
⑤
在书房里,贵业师握住你手 ‘扑作教刑’的时候何如?”子平默无以对。
女子又道:“凭良心说,你此刻爱我的心,比爱贵业师何如?圣人说的,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孔子说:‘好德如好
色。’孟子说: ‘食色,性也。’子夏说:‘贤贤易色。’这好色乃人之本
性。宋儒要说好德不好色,非自欺而何?自欺欺人,不诚极矣!他偏要说‘存
诚’,岂不可恨!圣人言情言礼,不言理欲。删 《诗》以《关雎》为首,试
问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至于‘辗转反侧’,难道可以
说这是天理,不是人欲吗?举此可见圣人决不欺人处。《关雎》序上说道:
‘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是不期然而然的境界。即如今夕,嘉宾惠
② 韩昌黎——即韩愈。
① 桀、纣——夏桀和商纣,历史上有名的两个暴君。
② 朱夫子——即南宋著名理学家朱熹。
③ 讦 (jié,音洁)——斥责别人的过失;揭发别人的阴私。
④ 睇(dì,音递)——斜着眼看。
⑤ 扑作教刑——用责打来教人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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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我不能不喜,发乎情也。先生来时,甚为困惫,又历多时,宜更惫矣,
乃精神焕发,可见是很喜欢。如此,亦发乎情也。以少女中男,深夜对坐,
不及乱言,止乎礼义矣。此正合圣人之道。若宋儒之种种欺人,口难罄述。
①
然宋儒固多不是,然尚有是处;若今之学宋儒者,直乡愿而已,孔、孟所深
恶而痛绝者也!”
话言未了,苍头送上茶来,是两个旧瓷茶碗,淡绿色的茶,才放在桌上,
清香已竟扑鼻。只见那女子接过茶来,漱了一回口,又漱一回,都吐向炕池
之内去,笑道:“今日无端谈到道学先生,令我腐臭之气,沾污牙齿,此后
只许谈风月矣。”子平连声诺诺,却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觉得清爽异常,
咽下喉去,觉得一直清到胃脘里,那舌根左右,津液汩汩价翻上来,又香又
甜,连喝两口,似乎那香气又从口中反窜到鼻子上去,说不出来的好受,问
道:“这是什么茶叶?为何这么好吃?”女子道:“茶叶也无甚出奇,不过
本山上出的野茶,所以味是厚的。却亏了这水,是汲的东山顶上的泉。泉水
的味,愈高愈美。又是用松花作柴,沙瓶煎的。三合其美,所以好了。尊处
吃的都是外间卖的茶叶,无非种茶,其味必薄;又加以水火俱不得法,味道
自然差的。”
②
只听窗外有人喊道:“玙姑,今日有佳客,怎不招呼我一声?”女子闻
声,连忙立起,说:“龙叔,怎样这时候会来?”说着,只见那人已经进来,
着了一件深蓝布百衲大棉袄,科头,不束带亦不着马褂,有五十来岁光景,
③
面如渥丹,须髯漆黑,见了子平,拱一拱手,说:“申先生,来了多时了?”
子平道:“倒有两三个钟头了。请问先生贵姓?”那人道:“隐姓埋名,以
黄龙子为号。”子平说:“万幸,万幸!拜读大作,已经许久。”女子道:
“也上炕来坐罢。”黄龙子遂上炕,至炕桌里面坐下,说:“玙姑,你说请
我吃笋的呢。笋在何处?拿来我吃。”玙姑道:“前些时倒想挖去的,偶然
忘记,被滕六公占去了。龙叔要吃,自去找滕六公商量罢。”黄龙子仰天大
笑。子平向女子道:“不敢冒犯,这‘玙姑’二字想必是大名罢?”女子道:
“小名叫仲玙,家姊叫伯玙,故叔伯辈皆自小喊惯的。”
黄龙子向子平道:“申先生困不困?如其不困,今夜良会,可以不必早
睡,明天迟迟起来最好。柏树峪地方,路极险峻,很不好走,又有这场大雪,
路影看不清楚,跌下去有性命之忧。刘仁甫今天晚上检点行李,大约明日午
牌时候,可以到集上关帝庙。你明天用过早饭动身,正好相遇了。”子平听
说大喜,说道:“今日得遇诸仙,三生有幸。请教上仙诞降之辰,还是在唐
在宋?”黄龙子又大笑道:“何以知之?”答:“尊作明说‘回首沧桑五百
年’,可知断不止五六百岁了。”黄龙子道:“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此
鄙人之游戏笔墨耳。公直当《桃花源记》读可矣。”就举起茶杯,品那新茶。
玙姑见子平杯内茶己将尽,就持小茶壶代为斟满。子平连连欠身道:“不
敢。”亦举起杯来详细品量。却听窗外远远“唔”了一声,那窗纸微觉飒飒
价动,屋尘簌簌价落。想起方才路上光景,不觉毛骨森竦,勃然色变。黄龙
道:“这是虎啸,不要紧的。山家看着此种物事,如你们城市中人看骡马一
① 乡愿——外表忠厚老实,实际看风转舵、同流合污的人。孔子曾说过“乡愿(同愿),德之贼也”的话,
见《论语·阳货》。孟子又加以阐释发挥,见《孟子·尽心下》。
② 玙 (yú,音于)——美玉。
③ 渥 (wò,音沃)——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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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虽知他会踢人,却不怕他。因为相习已久,知他伤人也不是常有的事。
山上人与虎相习,寻常人固避虎,虎也避人,故伤害人也不是常有的事,不
必怕他。”
子平道:“听这声音,离此尚远,何以窗纸竟会震动,屋尘竟会下落呢?”
黄龙道:“这就叫做虎威。因四面皆山,故气常聚,一声虎啸,四山皆应,
在虎左右二三十里,皆是这样。虎若到了平原,就无这个威势了。所以古人
①
说:龙若离水,虎若离山,便要受人狎侮的。即如朝廷里做官的人,无论为
②
了甚么难,受了甚么气,只是回家来对着老婆孩子发发标,在外边决不敢发
半句硬话,也是不敢离了那个官。同那虎不敢去山,龙不敢失水的道理,是
一样的。”
子平连连点头,说:“不错,是的。只是我还不明白,虎在山里,为何
就有这大的威势,是何道理呢?”黄龙子道:“你没有念过《千字文》么?
这就是 ‘空谷传声,虚堂习听’的道理。虚堂就是个小空谷,空谷就是个大
虚堂。你在这门外放个大爆竹,要响好半天呢。所以山城的雷,比平原的响
好几倍,也是这个道理。”说完,转过头来,对女子道:“玙姑,我多日不
听你弹琴了,今日难得有嘉客在此,何妨取来弹一曲?连我也沾光听一回。”
玙姑道:“龙叔,这是何苦来!我那琴如何弹得,惹人家笑话!申公在省城
①
里,弹好琴的多着呢,何必听我们这个乡里迓鼓 !倒是我去取瑟来,龙叔鼓
一调瑟罢,还稀罕点儿。”黄龙子说:“也罢,也罢,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