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残游记-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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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丰颊长眉,眼如银杏,口辅双涡,唇红齿白,于艳丽之中,有股英俊之
气;那胜姑幽秀俊悄,眉目清爽。苍头进前,取水瓶,将茶壶注满,将清水
注入茶瓶,即退出去。玙姑取了两个盏子,各敬了茶。黄龙子说:“天已不
早了,请起手罢。”
玙姑于是取了箜篌,递给扈姑,扈姑不肯接手,说道:“我弹箜篌,不
及玙妹。我却带了一枝角来,胜妹也带得铃来了,不如竟是玙妹弹箜篌,我
吹角,胜妹摇铃,岂不大妙?”黄龙道:“甚善,甚善。就是这么办。”扈
姑又道:“龙叔做什么呢?”黄道:“我管听,”扈姑道:“不害臊,稀罕
你听!龙吟虎啸,你就吟罢。”黄龙道:“水龙才会吟呢。我这个田里的龙,
只会潜而不用。”玙姑说:“有了法子了。”即将箜篌放下,跑到靠壁几上,
②
取过一架特磬来,放在黄龙面前,说:“你就半啸半击磬,帮衬帮衬音节罢。”
③
扈姑遂从襟底取出一枝角来,光彩夺目,如元玉一般,先缓缓的吹起。
原来这角上面有个吹孔,旁边有六七个小孔,手指可以按放,亦复有官商徵
羽,不似巡街兵吹的海螺只是“呜呜”价叫。听那角声,吹得呜咽顿挫,其
③ 獐 (zhāng,音章)——獐子。
④ 豕 (shǐ,音使)——猪。
⑤ 殪 (yì,音溢)——杀死。61
① 坠马妆——斜绾在一边的一种发髻。
② 磬 (qìng,音庆)——古代打击乐器,形状像曲尺,用玉或石制成。
③ 元玉——即玄玉,黑色的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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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悲壮,当时玙姑已将箜篌取在膝上,将弦调好,听那角声的节奏。胜姑将
④
小铃取出,左手揿 了四个,右手揿了三十,亦凝神看着扈姑。只见扈姑角声
一阕将终,胜姑便将两手七铃同时取起,商商价乱摇,铃起之时,玙姑已将
箜篌举起,苍苍凉凉,紧钩漫摘,连批带拂。铃声已止,箜篌丁东断续,与
角声相和,如狂风吹沙,屋瓦欲震。那七个铃便不一齐都响,亦复参差错落,
应机赴节。
这时黄龙子隐几仰天,撮唇齐口,发啸相和。尔时,喉声,角声,弦声,
① ②
铃声,俱分辨不出。耳中但听得风声,水声,人马蹙踏声,旌旗熠耀声,
干戈击轧声,金鼓薄伐声。约有半小时,黄龙举起磬击子来,在磬上铿铿锵
锵的乱击,协律谐声,乘虚蹈隙。其时箜篌渐稀,角声渐低,惟余清磬,铮
未已。少息,胜姑起立,两手笔直,乱铃再摇,众乐皆息。子平起立拱手
道:“有劳诸位,感戴之至。”众人俱道:“见笑了。”子平道:“请教这
曲叫什么名头,何以颇有杀伐之声?”黄龙道:“这曲叫《枯桑引》,又名
《胡马嘶风曲》,乃军阵乐也。凡箜篌所奏,无和平之音,多半凄清悲壮;
其至急者,可令人泣下。”
谈心之顷,各人已将乐器送还原位,复行坐下。扈姑对玙姑道:“фⅰ�
怎样多日未归?”玙姑道:“大姐姐因外甥子不舒服,闹了两个多月了,所
以不曾来得。”胜姑说:“小外甥子甚么病?怎么不赶紧治呢?”玙姑道:
“可不是么。小孩子淘气,治好了,他就乱吃;所以又发,已经发了两次了。
何尝不替他治呢!”又说了许多家常话,遂立起身来,告辞去了。子平也立
起身来,对黄龙说:“我们也前面坐罢,此刻怕有子正的光景,玙姑娘也要
睡了。”
说着,同向前面来,仍从回廊行走。只是窗上已无月光,窗外峭壁,上
半截雪白烁亮,下半截已经乌黑,是十三日的月亮,已经大歪西了。走至东
房,玙姑道:“二位就在此地坐罢,我送扈、胜姐姐出去。”到了堂屋,扈、
胜也说:“不用送了,我们也带了个苍头来,在前面呢。”听他们又喁喁哝
哝了好久,玙姑方回。黄龙说:“你也回罢,我还坐一刻呢。”玙姑也就告
辞回洞,说:“申先生就在榻上睡罢,失陪了。”
玙姑去后,黄龙道:“刘仁甫却是个好人,然其病在过真,处山林有余,
处城市恐不能久。大约一年的缘份,你们是有的。过此一年之后,局面又要
变动了。”子平问:“一年之后是甚么光景?”答:“小有变动。五年之后,
风潮渐起;十年之后,局面就大不同了。”子平问:“是好是坏呢?”答:
“自然是坏。然坏即是好,好即是坏;非坏不好,非好不坏。”子平道:“这
话我真正不懂了。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像先生这种说法,岂不是好坏不分
了吗?务请指示一二。不才往常见人读佛经,什么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这种无理之口头禅,常觉得头昏脑闷。今日遇见先生,以为如拨云雾见了青
天,不想又说出这套懵懂话来,岂不令人闷煞?”
黄龙子道:“我且问你:这个月亮,十五就明了,三十就暗了,上弦下
弦就明暗各半了,那初三四里的月亮只有一牙,请问他怎么便会慢慢地长满
了呢?十五以后怎么慢慢地又会烂吊了呢?”子平道:“这个理容易明白:
④ 揿 (qìn,音沁)——按。
① 蹙 (cù,音促)——紧迫。
② 熠 (yì,音异)——光耀;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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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月球本来无光,受太阳的光,所以朝太阳的半个是明的,背太阳的半个
是暗的。初三四,月身斜对太阳,所以人眼看见的正是三分明,七分暗,就
像一牙似的;其实,月球并无分别,只是半个明,半个暗,盈亏圆缺,都是
人眼睛现出来的景相,与月球毫不相干。”
黄龙子道:“你既明白这个道理,应须知道好即是坏,坏即是好,同那
月球的明暗,是一个道理。”子平道:“这个道理实不能同。月球虽无圆缺,
实有明暗。因永远是半个明的,半个暗的,所以明的半边朝人,人就说月圆
了;暗的半边朝人,人就说月黑了。初八、二十三,人正对他侧面,所以觉
得半明半暗,就叫做上弦、下弦。因人所看的方面不同,唤做个盈亏圆缺。
若在二十八九,月亮全黑的时候,人若能飞到月球上边去看,自然仍是明的。
这就是明暗的道理,我们都懂得的。然究竟半个明的,半个暗的,是一定不
移的道理。半个明的终久是明,半个暗的终久是暗。若说暗即是明,明即是
暗,理性总不能通。”
正说得高兴,只听背后有人道:“申先生,你错了。”毕竟此人是谁,
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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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第十一回 疫鼠传殃成害马 痸犬 流灾化毒龙
却说申子平正与黄龙子辨论,忽听背后有人喊道:“申先生,你错了。”
回头看时,却原来正是玙姑,业已换了装束,仅穿一件花布小袄,小脚裤子,
露出那六寸金莲,著一双灵芝头极鞋,愈显得聪明俊俏。那一双眼珠儿,黑
白分明,都像透水似的。电子平连忙起立,说:“玙姑还没有睡吗?”玙姑
道:“本待要睡,听你们二位谈得高兴,故再来听二位辨论,好长点学问。”
子平道:“不才那敢辨论!只是性质愚鲁,一时不能澈悟,所以有劳黄龙先
生指教。方才姑娘说我错了,请指教一二。”
玙姑道:“先生不是不明白,是没有多想一想。大凡人都是听人家怎样
说;便怎样信,不能达出自己的聪明。你方才说月球半个明的,终久是明的。
试思月球在天,是动的呢,是不动的呢?月球绕地是人人都晓得的。既知道
他绕地,则不能不动,即不能不转,是很明显的道理了。月球既转,何以对
着太阳的一面永远明呢?可见月球全身都是一样的质地,无论转到那一面,
凡对太阳的总是明的了。由此可知,无论其为明为暗,其于月球本体,毫无
增减,亦无生灭。其理本来易明,都被宋以后的三教子孙挟了一肚子欺人自
欺的心去做经注,把那三教圣人的精义都注歪了。所以天降奇灾,北拳南革,
要将历代圣贤一笔抹煞,此也是自然之理,不足为奇的事。不生不死,不死
不生;即生即死,即死即生,那里会错过一丝毫呢?”
申子平道:“方才月球即明即暗的道理,我方有二分明白,今又被姑娘
如此一说,又把我送到 ‘浆糊缸’里去了。我现在也不想明白这个道理了,
请二位将那五年之后风潮渐起,十年之后就大不同的情形,开示一二。”
①
黄龙子道:“三元甲子之说,阁下是晓得的。同治三年甲子,是上元甲
子第一年,阁下想必也是晓得的?”子平答应一声道:“是。”黄龙子又道:
“此一个甲子与以前三个甲子不同,此名为‘转关甲子’。此甲子,六十年
中要将以前的事全行改变:同治十三年,甲戌,为第一变;光绪十年,甲申,
为第二变;甲午,为第三变;甲辰,为第四变;甲寅,为第五变:五变之后,
诸事俱定。若是咸丰甲寅生人的人,活到八十岁,这六甲变态都是亲身阅历,
倒也是个极有意味的事。”
子平道:“前三甲的变动,不才大概也都见过了;大约甲戌穆宗毅皇帝
上升,大局为之一变;甲申为法兰西福建之役、安南之役,大局又为之一变;
甲午为日本侵我东三省,俄、德出为调停,借收渔翁之利,大局又为之一变:
此都已知道了。请问后三甲的变动如何?”
黄龙子道:“这就是北拳南革了。北拳之乱,起于戊子,成于甲午,至
庚子。子午一冲而爆发,其兴也勃然,其灭也忽然,北方之强也。其信从者,
①
上自宫闱 ,下至将相而止,主义为‘压汉’。南革之乱,起于戊戌,成于甲
辰,至庚戌,辰戌一冲而爆发,然其兴也渐进,其灭也潜消.南方之强也。
其信从者,下自土大夫,上亦至将相而止,主义为 ‘逐满’。此二乱党,皆
① 痸 (zhì,音窒)犬——痸同瘈,痸犬即疯狗。
① 三元甲子——我国旧时纪年,用十干和十二支依次轮配,每六十年轮转一次,叫甲子。术数家又以一百
八十年算作一同,其中每一个六十年叫上元甲子,第二十叫中元甲子,第三个叫下元甲子,合称“三元甲
子。”
① 宫闱(wéi,音违)——谓后妃所居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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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酿劫运,亦皆所以汗文明也。北拳之乱,所以渐渐逼出甲辰之变法;南
革之乱,所以追出甲寅之变法。甲寅之后,文明大著,中外之猜嫌,满、汉
之疑忌,尽皆销灭,魏真人《参同契》所说,‘元年乃芽滋’,指甲辰而言。
辰属土,万物生于土,故甲辰以后为文明芽滋之世,如木之拆甲,如笋之解
②
箨 。其实,满目所见者皆木甲竹箨也,而真苞已隐藏其中矣。十年之间,箨
③
甲渐解,至甲寅而齐,寅属木,为花萼之象。甲寅以后力文明华敷之世,虽
灿烂可观,尚不足与他国齐趋并驾。直至甲子,为文明结实之世,可以自立
④
矣。然后由欧洲新文明进而复我三皇五帝旧文明,骎 进于大同之世矣。然此
事尚远,非三五十年事也。”
子平听得欢欣鼓舞,因又问道:“像这北拳南革,这些人究竟是何因缘?
天为何要生这些人?先生是明道之人,正好请教。我常是不明白,上天有仔
生之德,天既好生,又是世界之主宰,为甚么又要生这些恶人做甚么呢?俗
语话岂不是 ‘瞎倒乱’吗?黄龙子点头长叹,默无一言。稍停,问子平道:
“你莫非以为上帝是尊无二上之神圣吗?”子平答道:“自然是了。”黄龙
摇头道:“还有一位尊者,比上帝还要了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