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第20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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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中,有多少冤案?”张昭华道。
“但凡连坐,”谢川道:“没有不是冤案的。”
“纪纲,有建言立储之事吗?”冤案不是张昭华真正关心的,立储才是。
“纪大人是个聪明人。”谢川道。
“聪明人一直都比笨人活得久一些,”张昭华道:“但愿他一直聪明下去。”
“娘娘,娘娘——”郑氏的呼唤,惊醒了沉思之中的张昭华。
“下雪了。”郑氏指着窗外飞扬的雪花道。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吧。”张昭华忽然道:“我听说,下初雪的时候,任何谎言都可以被原谅。”
甚至向自己的良心说谎,也可以一概被宽恕。
“再多看一眼吧,”张昭华道:“去了南京,这样的大雪,就见不到了。”
第十章 基隆业盛()
直沽允许建城建卫所的奏疏发来,张昭华亲自去了一趟直沽,除了规划建城之外,还亲自视察了一下运河的通河情况。
北码头她也去过了,果然如柳明骞所说,码头上挂着红布,上面写着“天津”两个字,就是“天子津度”之意,张昭华见之不由得笑起来,原来后世天津这名字是这么个由来。
在天津的河西务这个地方,张昭华下马祭奠了璟国公杨璟衣冠冢。
杨璟就是燕王的侍卫孟春,当年从高皇帝的诛戮中,被姚广孝和燕王设法存活了下来,从此落籍于河西务,靖难的时候,杨璟和长子杨洪追随和保护燕王,在建文三年安徽灵璧大战中,杨璟为救护燕王而被南军腰斩于阵中。
燕王称帝后,于永乐元年论靖难功,追封杨景为“璟国公”,又发诏拨库银二万两,在河西务城南为杨璟敕建龙王庙及六合塔,以塔为其衣冠冢,只是不能位列靖难功臣名单之中,而且将他的生前履历及往事前功一概抹去,并史籍中均不作任何记载。在实录中凡涉及杨璟身世的地方,一律削方就圆。
杨璟祖籍在江苏六合人,只是他不能归葬家乡,当年他随徐达、常遇春大军北攻至河西务,在城西的黄沙岗与元军展开最后战役。此役将元军的看家主力一举击溃,元顺帝只得连夜弃大都北逃,元灭明兴终成定局。战后杨璟奉命留戍十四仓和河西务,在这里修建了戍守所用的堠台。
这种堠台,底方八丈,顶方五丈,上下九层,累高九丈九尺,倘有敌情匪警,可登高瞭望运河沿岸的烽火狼烟。清平时节,立于台顶,可远眺燕京的云峰山影,故名望京台。
“夫人,”张昭华登上堠台,对身边陪伴的施氏道:“您是执意留在这里,不去京师了吗?”
“未亡人半生颠沛流离,”施氏娟秀的脸上,早已是风刀霜刻:“未尝有一日安宁。家国多难,感念生者与死者,心如刀割。只求守亡夫坟茔,终老余生。”
张昭华也万分感慨,她再次召见了运河民夫之妻,并直沽往京城运送砖石的妇女,各赐宝钞、彩币、棉花,以偿谢她们为靖难立下的功劳。
“娘娘万福!”大家都高高兴兴地,问道:“娘娘什么时候再来看我们?”
张昭华知道她今后怕是很长很长的时间,都不能再见到她们了,不仅是直沽,还有北平这个地方,她一来就感觉到是个家的地方。她似乎能感到南京城里的皇帝,有了他的决策。
张昭华和高炽,已经在北平城里,呆了快要一年了。
有一封张昭华亲手写的、也署名为她的信,送进了南京的坤宁宫之中。
“……霜露既降,儿履之不胜凄怆之意。”徐皇后一字一句看了:“感时念亲,恨不能侍奉膝下。”
徐皇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易经?坤》原文为:履霜,坚冰至。大儒郑玄注释为:“为感时念亲也。”谓霜降时节,怀念亲人。
但是如果仅仅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因为孔子为此句注释为:“其所由来者渐矣。”说的是,脚上的鞋子沾上了秋霜,就应预见到冬天快来了。
事物已经出现了苗头。事态逐渐发展,若是不对其发展有所警戒,将有严重后果。
“聪明啊,”徐皇后放下书信,心道:“张氏这是在提醒我,前车覆辙之鉴啊。”
燕王违背祖制及道统,篡夺了权位,这就是前车之鉴。燕王既然已经踩了这样的霜花,就该考虑到日后的严寒,以及能不能避免日后的严寒。
徐皇后在夺嫡之争中,一直都没有表露姿态。说到底,三个儿子都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今后的皇位也不会便宜了外人,她没什么担忧的。只不过人心既然可谓是人心,那就必会有三长两短一般的不齐,她心中,其实偏向高炽多一点。
虽然高炽因为奶娘金氏的事情,忤逆过她。但是她知道高炽的仁爱,是发自天性的,高炽适合做这个国家的守成之君,他是百姓的福祉。
天下疲惫,荼毒已久,这是徐皇后深深担忧的事情,她知道她的丈夫从建文那里得来皇位,为了显示自己的确是比建文强百倍,也为了建立与唐太宗比肩的功业,他会极尽所能,缔造一个盛世,一个艰难百倍的盛世。
高煦跟他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性子,而皇帝的性子又是遗传自高皇帝,如果祖孙三代都是一脉相承,施政方针没有改变的话,天下百姓几乎是受不了的。因此徐皇后打算跟皇帝谈谈,谈谈立太子的事情。
“娘,”永平匆匆而来,喜道:“听说韦氏生了个儿子!”
徐皇后也笑道:“生的快,说是没用半个时辰,孩子还壮实,有七斤八。”
“哟,”永平道:“比大郎壮实多了,大郎那时候才多少,五斤多吧,大嫂也不知道怎么养护的,也不肯为着孩子多吃一点,就怕生产的时候累着她,你看韦氏多能干,吃得多,还生得快!”
这反而提醒了徐皇后,她想起椿哥儿出生的时候,明明小的很,明明胎位正着,却偏偏拖了好久不肯出来,惊动了阖府的人不说,连北平城里,因为府中催生张灯结彩,也都惊动地一晚上没睡。最后还是开了正门,才从娘胎里出来。
“大郎福分重啊,”徐皇后一晃神,道:“福分重!”
她不管永平的不以为然,等到晚上见到了从一日繁忙政务中解脱出来的皇帝,才忽然道:“大郎如今五岁多了,合该有个大名了罢。”
“这事儿,朕早就想到了,”皇帝哈哈大笑:“按高皇帝给的世系名,第二字为瞻,第三子加土,朕想了好久了,觉得‘基’这个字不错。”
“基,基隆业盛,根基永固,”徐皇后念了两边觉得很上口,也高兴道:“朱瞻基,好名字,宗人府玉牒上,就写这个名罢。”
“那韦氏生的哥儿呢?”她问道。
皇帝不由得一顿,“宗室都是四五岁才给名,大郎都是五岁才定的名字,韦氏生的二郎,难道还能越过兄长,一出生就有名字吗?”
“大郎去哪儿了?”皇帝说着就问椿哥儿,一会儿不见心里就不得劲。
“宁国带回去玩耍了,”徐皇后道:“还带着宝庆。”
宝庆公主因为年纪幼小,而且生母张美人过世了,就特别抚育在徐皇后身边,皇后几乎是把她当做自己的孩子来养了。
皇帝换了衣服,又从袖子里拿出靖难功臣名册来,这是丘福他们议论出来的名册——因为皇帝靖难不易,对这些跟着他打天下的功臣们,也十分爱惜。皇帝担心功臣有遗漏,特别命丘福、朱能几个再次论功,于是又添了一侯五伯出来。
“嗯……差不多是这些人了。”皇帝咂摸道。
“还缺一个呢,”徐皇后提醒道:“袁珙、袁忠彻两个,偷偷回了老家,深藏功与名,你怎么把他们忘了?”
“是啊!他们两个!”皇帝猛然想起来,顿时道:“召他们来!朕有重要的事情,还要让他们办呐!”
第十一章 这一门相术()
袁珙和袁忠彻从鄞城来到京师,直入大内,永乐皇帝见到他们,十分高兴,赐冠服、鞍马、文绮、宝钞,甚至连京师的宅院,都为他们选好了。
袁珙不欲当官儿,皇帝这边就封他做太常寺丞,两人说起了当年第一次见面的情形,皇帝不由得哈哈笑道:“仿佛昨日啊!当时你一见朕,就知道朕将来要做天子,朕其实心中是不信的,因为你的相法太过骇人了!”
当时还是燕王的皇帝,和九个跟自己长得非常像的卫士在北平市肆中游荡,袁珙一眼认出了真正的燕王,皇帝至今想起来仍然觉得神奇:“这九个卫士之中,有一个叫王伟的,跟朕的面相,几乎一模一样,不是朕的亲人,几乎分辨不出。若是你的相法是实在的,那他的面相,岂不是也要做皇帝了?”
袁珙捋着须笑道:“也许五官相似,但神采、气色乃至骨色,决计不同,我等相士,乃是伏见机微之人,陛下伏羲骨直贯中央,日角插天,龙行虎步;那王伟后脑是削平的,且额头低陷,走路是个缩手蹑脚之人,此人定然寿命不永,臣断定他早都坟头长草了。”
永乐皇帝再次惊叹了一番,因为他一点都没说错。而听袁珙道:“陛下,当年太祖高皇帝登上大位,遍寻天下与自己八字一样之人,欲杀之。果然找到一位蜂农,高皇帝不解,为何同样的八字,自己当了皇帝,而他二人却是平头百姓,后来将这人召来,得知此人养了十三笼蜜蜂。”
高皇帝因此恍然大悟:“朕有十三行省,你有十三笼蜜蜂,说起来,朕是把行省当做了蜂笼。”这位蜂农其实就是十三笼蜜蜂的王,就如同他是十三行省的皇帝一样。
永乐皇帝也知道这事情,顿时明悟,对袁珙的相术更是十分赞叹。他把人都屏退了,才对袁珙道:“朕有三子,当初没有想到自己会做天子,也就没有让你为他们相面。你既然能相准朕,自然能相准他们。”
袁珙立刻推辞道:“陛下,不能因为臣一言而仓促定储,否则臣得罪于天下矣!”
袁珙坚决不肯相几位皇子,道:“相术,相术,此所谓‘术’也,而非‘法’,更非‘道’,臣这一门相术,乃是不入流的雕虫小技,绝不能为天下法,当年李淳风那样大的本事,唐太宗并未使他相一人。只因功名虽然写在脸上,却不能见贤愚。”
袁珙非常恳切道:“且人之命数,虽是天定,终在人为。有德之人,终可以获福,命数也可因此而变。一人今日之面相,必和昨日不同,臣今日所见之人,也不会是数十年之后那个人,请陛下深思。”
永乐皇帝终于点了点头,道:“也罢了,朕就不为难你了。只不过,你可以不相几位王子,但是朕有一个皇孙,十分心爱。朕要你为他相面,不说他前程如何,只略说一说,他日后人生是否平顺,是否安宁——这也是天底下所有老人的心,你不可拒绝朕。”
袁珙顿首而谢,被宦官引入内室之中,见到了正在呼呼大睡的椿哥儿。
袁珙俯下身去,细细打量他。皇帝在一旁看他的神色,因为袁珙的眼睛里,已经出现了洞悉之色。
“怎么样?”皇帝迫不及待地问道。
“真乃——”袁珙恭贺道:“尊居而安享太平之人啊!”
皇帝大喜。
袁珙从大殿中出来,与等候许久的儿子袁忠彻一同回了居所。因为袁珙不许袁忠彻同他一起,说一个人不能叫两个相士同时相看,所以袁忠彻没有见到皇长孙的面相。
“父亲,”袁忠彻心痒痒道:“皇长孙面相如何?”
袁珙慢慢道:“万岁天子。”
袁忠彻早就猜出了:“您对皇上明言了?皇上将要立皇太子了吗?”
“我怎么可能直说呢,”袁珙笑了一下:“皇上本来是让我给皇长子和皇次子相面的,我千辛万苦给推掉了。”
“皇上在立储之事上再犹豫不决,”袁忠彻道:“天命也是注定了的。皇长孙的命格虽然贵重,儿看也抵不过那一位罢,那可真是当世绝无仅有的面相——”
“你说的不错,”袁珙道:“这位皇长孙,若是与那一位比,寿元不可称高厚,而眼带桃花,真乃是个多情之人。”
袁珙想了想,又道:“他面相之中,月角失陷了。”
“那是当然了,”袁忠彻道:“观古代君王画像,惠帝刘盈、中宗李显,都是月角失陷之人。”
“我此去,”袁珙道:“还见到了皇后娘娘。她——唉,病机已经见于驿马,什么时候深入到了兰台,就真的回天无力了。”
两个人感叹了一回,袁忠彻忽然道:“父亲,儿在奉天殿门口等候之时,见到了如今新封的内阁侍讲学士。”
袁珙还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