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 2007第6期-第7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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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盘江能名列中国最美的峡谷是名符其实的,它的支流白水河、打邦河、坝 陵河、王二河上,有着中国最大的瀑布群。其中黄果树大瀑布、滴水滩瀑布、天 生桥瀑布、陡塘坡瀑布、穿洞瀑布、沙井瀑布、落水洞瀑布、水刮瀑布等,构成 了天地间一曲神奇的交响乐。明代著名的地理学家、旅游家徐霞客曾流连忘返于 北盘江流域,并充满深情地描述过这里的锦绣河山。
这样的美丽、这样的神奇,原本是与天地俱来的。北盘汀在地球上碧蓝了亿 万年了,它一直是存在于这天地问的动植物们的天堂,从北盘江流域的古人类考 古证实,这里也是人类生活的天堂。把天堂里的河流污染了,她就变成了一条臭 水沟。这样美丽的河流,还有多少可被污染呢?
北盘江上游的火电厂还没有消失,下游的广西境内又要构筑堤坝修建大型水 电站。这个大型水电站将导致白层古渡永远地消失,而我与之交谈的那个白层人 失去了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然而,他竟然没有任何的忧伤。
他也许正庆幸自己得到了不少的补偿金,也许正憧憬着对新迁地的好奇和向 往。所有的白层人都是这样的么?我并不敢轻易相信。我在走过了那古拱桥,步 入石板街的时候,总希单能看到有一个老人坐在街头,而成为雕像。这时街头的 凄楚是令人心乱如麻的,如再有一个老人雕像般的身影,就很符合一个有悲壮情 怀的人的愿望了。这样的场景非常符合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和想象。我不知道为什 么在我的想象中是个老人,也许我心灵的深处更信仰老年人。
这时的石板街空无一人。我的心使也无可挽救地空空荡荡了。心空了,脑袋 自然也是空荡荡了。心空脑空也就罢了,可偏偏那凄楚那愿望变成了无数的小虫, 在我的心里和大脑里爬来爬去,痒痒得我想大声骂娘。
小蒙去到处找人。小蒙是好心,见我憋闷,总想找个人破了这闷气。我知道 他找不着人,在被拆卸得七零八落的白层古街,早已经人去楼空了,就是找着人 了也没用,我只好先见之明地自己骂破了这闷。
追上小蒙,来到了石板街的尽头——尽头就是古码头了。在有着“世界地缝” 之称的北盘江大峡谷,有这样宽阔的江面,的确是不容易,这不容易或许正是人 们为什么要选这里作为码头的理由。
凝视着江面,我想象着先人们在这儿生活时的繁忙景象。他们仿佛就在我身 边来来往往。有刚卸下纤绳的纤夫,肩裸露着勒痕倚在小店的柜台上喝着烧酒, 有船老大吆喝着脚夫搬运着货物,有妇女带着一脸喜悦的小孩在岸上张望,有汉 族小妹端着大盆下河洗衣裳,还有棒捶着衣服却望着江上走船人的布依族少女。 一个寂寞的地方,有人才会鲜活起来。一个鲜活的地方,便会声名远播。一 个声名远播的地方,必定是生长故事的地方。一个生长故事的地方,是人们不能 忘记的地方,一个不能忘记的地方,是永远不能消失的地方。但是,这儿即将被
水淹没。水下的世界是鱼儿们的,人类的故事是它们永远不会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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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一个不会讲故事的民族,就算他不会消亡,至少他是一个缺少欢乐欠
缺希望的民族。白层人却是最会讲故事的,因而他们是快乐和充满希望的。他们 的快乐表现在能歌善舞上。在白层生活着的布依族、苗族,无论男女、无论老少, 没有不会唱歌跳舞的。唱山歌,吹木叶几乎是他们每天要做的事情。青年男女们 更是一群群地在河道弯弯之处、在竹林青翠之中、在榕树挂绿之下,尽情地“浪 哨”。布依语“浪哨”是表达多情、怀春的少男少女们沉迷于其中的聚会的最佳 词汇。“浪哨浪哨”,你嘴里多念几回,你的心、你的脚步便会在这儿轻盈起来。 在这儿,即便是缺少浪漫情怀的汉族人,也会“浪哨”起来。
布依族有一种很古老的吹、拉、弹、敲、唱的群奏形式,人们称之为“八音 坐唱”。我无数次听过这种古朴且浪漫的坐唱,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触。所谓“八 音”,即是由布依人自制的八种乐器来演奏。这种自然而悠闲、简单质朴到了极 致的音乐,其境界,都市里的乐师是不能达到的。这种天籁之音,在以往的日子 里,曾像风一样自由自在地弥漫着天堂一样美丽的白层古渡。
北盘江大峡谷是一座巨大的天然“氧吧”。这里的氧气不像城里的“氧吧” 那么麻烦,你只需张开大嘴畅快地吸就是。吸氧是一种洗练,一种对思维、对心 灵的重新洗涤。吸氧后,你会感觉到浑身舒畅,这舒畅便会使你觉得,头脑比平 时清晰了、思维比平时敏捷了,甚至视力也比平时看得清楚了。在这里,你还不 用担心换氧气袋的麻烦和费用。大峡谷两岸的绿色是造氧的高手,你站在峡谷里, 你有钱也不知道给谁去。绿色的森林,从来都是给予人类而不索取的。
富含氧离子的风,在北盘江大峡谷里任意流荡,是上帝送给这天堂的天然空 调。风是无形的,所以它无孔不入。就是这无孔不入,所以风无处不在。无处不 在的风当然是无形的,也只有无形的才会无处不在。风的这一特性,决定了没有 人看得见风是什么样子。你如果坚持说你看见了,那一定是你看见了树叶的晃动, 大树的弯曲;或者你看见了云朵的飘移,水面的波纹。风给予人类的感觉多于人 类的视觉,这是毫无疑问的。“吹面不寒杨柳风”,讲的就是感觉而不是视觉。大 雪纷飞时感觉风的存在,决不仅仅是你的眼睛看见雪花飞,而更多的是你的耳朵, 你的脸,你的肌肤感受到了风的流动。而此时,在这北盘江大峡谷,我认为风是 最美的,这会儿你不仅仅只是看见白云乘风在走,绿叶随风在鸣,更多的是你会 感觉到心动。这心动绝对就是大峡谷无孔不入的风,携带着富盈的氧离子,钻进 了我们的心房,让我们一下子心旷神怡。如你正站在峡谷之巅,看远处一片苍山 如海,这种博大之气浑然于这天地,这一刹那问,你宽容了整个世界。我想任何 人都会这样。在这个充满险恶而又充满希望的世界,我们需要很多的理解和宽容。 人类为了繁华为了生存,总是不断地在改变着大自然,我们似乎早已经忘记 了,大自然才是孕育人类的母亲。这个道理人人都知道,然而人人都对大自然的 破坏熟视无睹。我们还能任意改变大自然多久?大自然在不久的将来总会告诉我 们。那时候,我们赖以生存繁衍的家园将不复存在。当然,我们现在目睹的这个
美丽而神奇的大峡谷也不复存在,我们去哪里呢?我们在那时候还存在么?
大峡谷的风是令人心旷神怡的,而水却是令人担忧的。水一泻千里的气概, 水晶莹剔透的碧蓝。如果大峡谷的水失却了它奔流不息的风采,那么还有“问渠 那得清如许,惟有源头活水来”这句话么?这源头的水“不活”了,即便“不活” 的水能给渴望光明的人们带去一片灯火辉煌,在活水与灯火辉煌之间,我也宁愿 选择前者。高峡出平湖是工程师的理想,也是人们更多地贪婪光明的结果。现在, 光明已经越来越多地变成了一种金钱和权力。光明是可以被占有,可以被出卖的 财富,光明变成了一种金钱。占有光明,就是掠夺财富。人类渴望光明原本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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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错的,可是你如果只热爱太阳而忽视月亮,这世界还有趣么?也许不仅仅是无
趣,也许到头来,我们被迫和后羿一样,忙于与太多的阳光血战一场。我们也知 道,如果只有阳光而无雨雪,那么我们将失却河流、失却绿洲,只剩下沙漠。到 那时,我们的战败将不可避免。在这种惨败中,你即便有屡战屡败的勇气和精神, 也几乎没有改变结果的可能。人类的历史证明,人类在与大自然的抗争中,仅仅 靠匹夫之勇和主观的精神是可笑的,大自然的力量与人的力量相较而言,差距实 在太大,那种人定胜天的幻觉,已经让我们失去了跟大自然讲和的、乃至重新皈 依大自然的机会。人类只有小心慎重地尊重大自然的规律,在符合自然规律的这 一前提下,谋求人类的可持续发展,才是真正的科学发展观。
水的本性与风一样是热爱自由的,水与风也一样原本是没有颜色的,水与风 更相同于是无形的。无形的优势是它可以随意根据条件变成任何一种形状。在悬 崖上水是瀑布,在峡谷里水是急流,在盆地里水是明镜。如果风有一天有了颜色, 成了黑风、黄风,带着乌烟携着沙暴;如果水有一天不再清澈,成了黑水、红水、 发着臭气泛着赤潮,我们就剥夺了风和水的自由。
不再清澈碧蓝的是北盘江的水,即将不再一泻千里奔流的也是北盘江的水。 拦腰截流的壮举,改变了一个词人的千古绝唱——一江春水向东流——也改 变了亘古不变的自然规律。于是,黄河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断流。黄河有史以来从 未断流,突然一下河床上可以走人了。这样的情景,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会震惊 每一个熟悉黄河热爱黄河崇拜黄河的人。“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当年大诗人 李白站在黄河岸,脱口而出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句时,是何等的豪气冲天。 黄河一泻千里的汹涌澎湃留给中国人的记忆太深了,历代历朝怎样治理好黄 河都是头等大事。黄河既是国人的骄傲又是国人的伤痛。黄河是母亲,养育了其 流域数以亿计的百姓。世界上能养育上亿人生存的河流并不多,黄河文明因其无 私的付出,博大的涵养而举世闻名。黄河流域的人民曾创造过世界上不可胜数的 奇迹,你想让这里的人不骄傲是不可能的。可是要说伤痛,只要是黄河的子民, 你就会有这种伤痛,这种伤痛甚至是黄河人的一种本能,这种本能历经数十代进 化成了黄河人特有的基因,这基因在黄河人一代代的血液里流淌着。这种基因本 能地使每一个黄河人对黄河水崇拜和敬畏。他们一代代因黄河慈祥而富足天下, 又因黄河汹涌而一贫如洗。他们一代又一代在黄河的教育下,从来不畏惧从头再 来的艰辛和从头再来的勇气,这正是黄河的性格,坚韧不拔、不可阻挡、勇往直
前。
黄河河床上可以走人了。这让黄河人从来不敢想的事情,说出现就出现了。 这种震惊后的伤痛是会伤到人骨头里去的。如果我是一块石头,没有挺立在山头 的资格,我宁愿在一泻千里的黄河水中慢慢变小,像一粒沙一样被大浪淘尽,也 不愿空留在曾经奔腾的河道上,干裂着嘴,任人践踏我的头颅。如果,我是一个 人,是一个黄河人,我宁愿黄河水再次洪浪滔天,冲得我一贫如洗,我也不愿意 酒足饭饱后在河床上散步。一贫如洗,我们还可以从头再来。一条黄龙停止了它 的奔腾不息,我们能干什么?我们还能干什么?
黄河上游荒芜的土地,因黄河的分流生长出了绿洲,可是,黄河下游湿地的 消失,使数以百计的动植物种类消亡,这种得失是人能算清的吗?
湿地的重要谁都知道,它被喻为地球的肺部。我们这块大陆还能为地球保留 多少健康的肺叶呢?没有几个人会关心,没有人会担心地去统计。但我知道,当 年红军长征中最大的“敌人”松潘湿地,再也不能陷人马消失于泥潭,那里,现 在是一片草原,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当一个地方没有别的只剩下鲜花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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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就是这个地方物极必反的开始。是不是这样,我们这一代也许看不到了。但
我们看到了松潘草地不再是湿地、不再是地球的肺叶是真实的存在。 那么河流呢?被喻为地球血液的河流呢?我们再看一看,还有几条没有被梗阻
没有被污染呢?
据 2003 年中国大坝委员会统计:中国现有水坝八万六千余座,十五米以上 水坝二万五千八百余座,居世界之最,远远高于有着同样辽阔土地有着同样众多 江河的美国、加拿大、印度。我们可以看看这三个国家的筑坝情况:美国八千七 百二十四座,加拿大八百零四座,印度二千四百八十一座。
截止 2004 年,中国水电装机容量高到一亿千瓦,居世界第一。我们的大坝 工程仍然继续在西南地区挺进:怒江、大渡河、金沙江、雅砻江,乌江、南盘江、 北盘江,将会矗立起数千座大大小小的新水坝。这些人类的工程奇迹,在持续地 制造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