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 2007第6期-第7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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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解放后几十年她在美术家协会多次申请入党都没有得到批准。而当年党 的权威领导,就是她“开条子”的受益者之一。
生活那么多姿多彩,时随事异,各有各的难处,反正我们的郁大姐的脑子也 进不了那么多油盐。
日本投降,八年抗战胜利,毛泽东和蒋介石的重庆国共谈判开始前的一个多 月,江青就秘密到了重庆。四十多天来主要是由苗子郁风夫妇照拂陪同。表面上 说是医牙,鬼晓得她来干什么?也可能真就是医牙,顺便满足一下阔别太久的“资 产阶级生活方式”。
从搞妇女运动的三十年代中期到重庆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两位“同事”将 近十年多没见面了。一位是令世界震动的当今在野党第一夫人;另一位是足令国 统区财政上下升媵的颇不区区的官太太,虽然门户各异,组织纪律规矩却早有默 契,要不然上头怎么放心让重庆的这对当官夫妇来进行那么全面的照拂呢?
从习俗上说,世界无分南北,女性相处和男性的交往大有区别。男性玩意杂 沓,大多粗糙;缺乏性灵交融。女性天生性灵派,少豪言壮语,吃喝各付各的账, 不存客气或愧容。派对集会上洗手间总结伙成帮,不用吆喝。除自己亲骨肉外, 仇视所有年轻于自己的同类,总要在彼方全身各处,从头到脚,看出点劣迹来; 眼光犀利,用词准确,既毒又狠;朋友家做客归来,品评刚吃过的菜肴,像现场 抓住丈夫从不存在的外遇,历数罪孽直到半夜。好友见面,先谈衣料,再谈发型, 接着是丈夫之无良,自己如何之委屈。与某人骂战,一来一往,最后以自己两句 精确炮弹结束战斗,将对方碾于脚下……
四十多天的接触,不少这类私房话的交流和抒怀是既可能而又必要的。当然 还有满盈诗意的往日男友,切不断的余情袅袅……几十年来,我们的郁风大姐正 陶醉于这种友谊的升华之间,“文化大革命”开始了。江青“同志”想起了上海 时期的一些事情,又想起了重庆的一些事情,觉得不太对头了。有碍于自己的高 大形象,也歪曲将要辉煌发展的历史形象,最可靠的办法是马上销毁三十年代上 海时期的死材料和活材料,北京的活材料就是苗子、郁风夫妇。
你们俩岂不是自寻灾祸?四十多天朝夕相处,耳朵灌进的知心话,岂是随便 听得的?你们会说坚决保密(这几十年我就没有听你们吐露过半句),这有屁用!你 听了,就是有罪!她后起悔来,罪就罩上脑壳,那是来不及讲理由的。认了罢?不 认也七年半。
幸好郁风练就了一身功夫,同牢房的牢头老大要给她点颜色看没有得逞,胜 利地、雄赳赳、气昂昂地度过了不平常的七年半。但是,人生有几个七年半?
其实我觉得江青这人的确不单可恨也十足可怜。年轻时候的荒唐算什么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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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几个男人,嫁三两个丈夫,岂不正说明妇女的自由解放的标兵正是她?何况最
后有这么一个辉煌的归宿。这毫不值得后怕,更无必要进行毁尸灭迹的掩盖。然 而她怕,怕她自认为羞耻的那段历史。这点都想不到,别说赶玉堂春,连潘金莲 的胆子都够不上!她的思想基础好封建,好下作!
解放后老朋友仍然常有来往,全国性的会上见面欢谈,邀约到家里吃个便饭, 交情是温暖的。随后由于一连串的政治运动,隐隐约约感觉到江青影子的晃动, 接着是影子变成真身,原来老友的关系也就疏离了。千百年“老朋友”的历史原 就是这么写的。
苗子郁风兄嫂从来就浸润过、见识过这种历史知识,联系以后的遭遇,自然 就不夸耀也不遗憾了。
江青可不这样。她的一生是怨毒的一生。她的所谓爱情生活实际上是一种特 殊的阶梯计划。细心的人们稍微梳理一下她全部的爱情和婚姻历程,便明白其中 无一不带着明确的目的性和野心顺序。她像意大利母毒囊蛛对待公囊蛛一样,是 配偶同时又是食物。一个三流演员向上爬的艰辛,费尽了心机,也憔悴了情感。 她既要笑脸迎接男人,更从心底仇恨男人,一个个的失落,上海滩与她,彼此都 丧失了信心。恨透了当年冷落她的党的领导“四条汉子”和导演以及同行,忘不 了抢去她角色的王莹,看不起对她毫无贡献的丈夫,在锦江饭店董竹君先生办公 室摔碗摔瓶大吵大闹,给了些盘缠,上延安去者!
郁风大姐跟江青可不一样,她只玩着三样东西:快乐地跟着进步队伍走,有 机会就演演戏,得空就画画画,跟漫画界的小伙子们玩在一起。她从未想过向上 爬,爬到哪里去?有何好爬?她也没有人好恨,更谈不上有人恨她。她说话不打稿 随便冲撞人,人家狠狠地给了她两句也不记仇。过的是一种胎儿思维生活,既不 思前,也不顾后,悠哉悠哉,匆匆忙忙地活了九十二岁。
毛姆写的一个短篇小说:肺病疗养院里,一人住楼上,一人住楼下,楼下的 拉小提琴,楼上的从窗口伸脖子出来喝倒彩,一上一下,天天吵,天天闹。楼上 的人死了,楼下的人再也不拉琴了。人问为什么?楼下的人说,没人吵,没意思 了。我很像楼下那个拉琴的人,自从郁风老姐逝世以来,放下了好多曲子不再拉 了。很是空虚寂寞,很是想她。总觉得这个世界应该对她好些。
人生在世,后悔是狗屁!你早干什么去了?
上世纪四十年代到今天,我们的交往六十多年了。总算接近忧乐同赏、冷暖 与共的水平。有点好听的音乐,好看的画册,好吃的东西,可亲的朋友,都马上 想到邀约他俩来一齐相聚。
他俩的脾气很不一样。苗子表面好好先生,实质是个人格严肃、情理分明的 君子;郁风大妈越老越噜嗦,分不清何是正经何是玩笑;连笑话都听得张冠李戴, 理不顺章法。忘性重,偏说记性好;正式回答时,她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会问你 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有时也会耍点令人啼笑皆非的小聪明。一次大伙儿到日本 去看樱花,有日本朋友陪着,约莫十一二人。她那时脚力雄健,我带着孩子们和 她走在前面,苗子和梅溪等日本朋友走在后面,大家上山又下山,下山又上山, 一直在樱花底下漫步。下坡处她指着左手路边一棵正发芽的大树说:
“这株樱花树还没开花。” 我说不是樱花。
“咦!怎么不是樱花?你看那花苞!”她说。 我说,樱花树皮像桃树皮,是横着长的,一圈一圈。这可能是榆树。也不像
是花苞,是嫩叶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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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身迎着后面的人往上走,不一会又追上了我们。
请猜猜她对我们说了什么????
“对罢?对罢?他们都说不是樱花,你们还说是樱花?” 我傻了几秒钟,除了向她致敬之外没有再说一句话…… 用这种方式对待我们一点危险也没有,只是纳闷她是如何闯过文化大革命中
革命群众审查这一关的。 说这个人充满童心可一点都不假。连辩论都搞意识流…… 她的一生全沉浸在花非花雾非雾、胎儿思维之中。 一次大家在威尼斯,住在讲究的旅馆里。在室外搭有帆布凉篷的、宽阔的码
头餐厅早餐。座位高出海面不足一米,有轻微的拍岸声伴着“贡多拉”上的晨歌, 郁风说想了一晚小时候黎锦晖编的儿童小歌剧《月明之夜》中的四句歌词:“…… 爱唱歌的鸟,爱说话的人,都一起睡着了”,那头一句是什么?睁着眼睛到天亮, 就是想不出来……
“对,对,对,我也唱过,等我来想想。”我顺着倒流时光搜寻散失的调子,
“唉!七十多年的声音,拉不回来了……” 拉不回来就拉不回来,想也没用。 郁风要上街买东西,我们继续吃早餐。 不到十分钟,郁风笑弯了腰走回来了:
“哈!哈!哈!半路上给我想到了,‘爱奏乐的虫’,‘爱奏乐的虫’,好了,好了!
我还要上街买东西,我走了!我走了!” 这就是郁风,八十多岁的郁风,一肚子储存尽是这些天真东西的郁风,谁怎
么忍心把她关在秦城监狱七年半呢? 人间的快乐不是跪着求来的。 剪掉了翅膀,那还算什么鸟? 快乐既不论贫富,也不论年纪老……
一切郁风的时代都过去了。即使最艰辛的岁月也没见她哭过,有一次大家偶 然地谈到被打成右派的英雄戴浩,她忽然严肃起来,“我一生最对不起的是孙玫, 那时她那么小,才二十二岁,抱着两个月大的孩子……”她哭了。
她像地母为那个时代悲伤,而忘了自己满身伤痕。 二○○七年九月十三日于万荷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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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黔森
白层街上的房屋已经破败不堪了,曾经代表一级政府的房子也只剩下一些断 垣残壁。该搬走的都走了,只有脚下的石板光溜溜的,延伸着一条曾经热闹的小 街。我走在这石板上,想象着一千年来从这上面走过的无数脚步。有光着脚丫的, 有穿着草鞋竹鞋布鞋的,还有像我一样穿着皮鞋的。每一双脚都曾把光阴踩踏在 这一块块的石头上。即使是再坚硬的青石板,也禁不住这千年光阴的磨砺,于是, 岁月便以光的痕迹赋予这石块人一样的情感和记忆。面对这些泛着青光,闪烁着 千年光晕的石头,我真的不知该说点什么。我也曾扭头试图对别人说点什么,最 终还是把涌上喉咙的话生硬硬咽了下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就像这石块一样。 面对着这些,我几乎不能开口讲话,甚至与这儿无关的话。是的,这原本是不该 有话的时候。
就这样,我脚踏着石板默默无言地走着,步履与平时有点不一样。我感觉得 到,我的步伐有点疲惫有点沉重。有着这样沧桑味道的脚步,不该出现在我这样 年纪的人身上。
同行的小蒙很快越过了我。他告诉我,他要找一找,看还有没有人。 我没有说话,听凭他去找。 我还真希望他能找到一个人。虽然我此时很不想开口说话,但如果是面对这
里的居民,我想我是很愿意与之交流的。我此时的心情,很需要找一个恰当的人 说一说。
在走进小街之前,我曾与当地的一个居民交谈了不短的时间。我们的话题一 直就没有离开过搬迁和淹没。我很惊讶,这个居民并没有显出我想象中的特别来。 特别的意思就是我觉得他应该悲伤。这样美丽的一个地方,这样美丽的一个家园, 说淹没就淹没了,说没有了就没有了。他竟然不悲伤?还不悲伤?我想不通。
这里的美丽令人愉悦。在这珠江之源的北盘江大峡谷,再要找到这么一个地 方,已经很难了。
北盘江大峡谷曾名列《中国地理》杂志评选的“中国最美丽的峡谷”之一。 在这样的峡谷里,美丽是不用找的。人在其中,前面是美,左右是美,回头还是 美。这里的美,拥有一种固体的、凝滞的状态,伸手可及。这里的美除了让人愉 悦的景色,还有它历经千年的历史沉淀。
这里是白层,当地人叫它白层渡口,白层以外的人叫它白层古渡。一个“渡” 字,还不能体现它的重要。一个普通的地方或河流,会因为人的需要成为渡口, 也会凶为人的原因被轻易废弁。一个渡口被冠以“古渡”之名,说明它的存在曾 在数十代人的生活中长时问地扮演过重要的角色。白层古渡就是这样的一个地 方。它在古夜郎国时就是交通要道,肩负着古夜郎与外界的迎来送往之重任。在 清代,白层成为贵州乃至整个云贵腹地进出广西到广东的重要通商口岸。内陆的 桐油等山货从这里运往两广,两广的盐巴等海货从这里运往川、滇、黔等边区。 冈其繁华、富庶,清政府在白层设立了厘金局。其时,大小商号在白层开设 货栈的不计其数,盛极一时的白层渡口被誉为“黔桂锁钥”。贞丰县城当时的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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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几乎与黔省首府贵阳堪可比肩,人称“小贵阳”。
走近白层,最先看到的是一座古拱桥,拱桥下面是碧蓝剔透的丝湾河。丝湾 河是一条不宽的小河,正是它的狭窄,河水才一路泛着白浪花从远山急泻而来。 河水过了拱桥,一下子就宽阔了,白花花的水不再湍急,在缓流中变幻成了处子 般的碧蓝。这碧蓝在不远的五卜米处与北盘江汇合。北盘江的水是污浊的,这碧 蓝一头扎进去,便不见了半点的晶莹剔透。北盘江的两岸是美丽的,美丽的山野 原本是不藏污垢的,北盘江从千万年以来的碧蓝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上游 修建了火电厂。火电厂用河水洗煤,这汀便不再清澈,什么时候江水会再显碧蓝 呢?除非煤尽了,火电厂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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