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内讧解析+张邦炜-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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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立郓王赵楷,“师成实为谋始”。'102'其主谋不是从太原临阵脱逃,刚回到开封的童贯,而是始终盘据宫中的梁师成。徽宗“尝谕大臣,始内禅时,师成独沮异。”'103'梁、童二人“比至事定,自知失计。”'104'童贯转而同李邦彦一道,为钦宗穿御衣。但他的“易置语”,不仅“李邦彦等皆闻之”,而且钦宗在推托之时也略有所闻,是很难掩盖的。因而钦宗后来惩处童贯,“策立之时有异语”'105'是其十大罪状之一。梁师成眼看图谋失败,立即摇身一变,“争言”:“太上之志,我实成之;吴敏之策,我实授之;定策之功,我实有之。”'106'何况他反对传位赵桓仅为徽宗一人所知,徽宗又仅转告李邦彦一人,以致钦宗竟误认为梁师成有“旧恩”。
徽宗退位时,或许出自钦宗授意,某些宰执向徽宗提出三项请求。其要害是逼迫徽宗彻底交出权力。徽宗急于南逃,无暇他顾,一一依奏照准幷亲降御笔。这三项决定意味着钦宗在权力斗争中初步获得胜利,不致成为听凭太上皇帝任意摆布的傀儡皇帝。
其一,“以郓王楷管皇城司岁久,听免职事。”'107'赵楷原来的地位虽然得以保持,甚至在表面上还略有上升。钦宗在靖康元年(1126)三月二十八日,将他改封为凤翔彰德军节度使、凤翔牧兼相州牧。但实权完全丧失,钦宗当政的一大障碍得以扫除。如果说后来钦宗的五弟肃王赵枢、六弟景王赵杞、七弟济王赵栩、九弟康王赵构还曾奉命出使金营,那么曾经与钦宗争夺皇位的三弟郓王赵楷则从此退出政坛,一年以后已变为“性懦体弱”'108'之人,再无当年的勇气。
其二,以王宗氵楚管干殿前司公事。这一职务系“矧提禁旅之严,中护皇居之重”'109'的要职。王宗氵楚“素骄贵,不能任事”,'110'绝非将帅之才,但他是钦宗的舅父。由他取代徽宗的亲信高俅,以便钦宗把兵权牢固地掌握在自己手里。钦宗责成王宗氵楚“总齐禁旅,祗护殿岩,守卫京师,作固王室。”'111'
其三,徽宗立即迁出禁中。换言之,即从此不让徽宗操纵乃至干预朝政。徽宗对此颇为不满:“某人密奏事,予此中不许留身。大臣岂可如此?”但他仍然不得不出居龙德宫,而其皇后郑氏则出居撷景园。徽宗迁离禁中,其宠臣“皆恸哭”,他本人“亦出涕”。'112'足见,徽宗对最高统治权何等眷恋!为了掩其对权力的眷恋之情,徽宗自我表白:“朕平生慕道,天下知之。今倦于万几”,“欲高居养道,抱子弄孙,优游自乐,不复以事物撄怀。”'113'当月二十九日,徽宗被尊为教主道君太上皇帝,徽宗皇后郑氏被尊为道君太上皇后。
由上所述可知,钦宗的太子地位未能动摇幷最终即位,其原因是多方面的。诸如:深入人心的储君理当立嫡立贵的传统,有力地支持着钦宗;他本人一贯低调,乃至善于伪装;竭力拥立赵楷的王黼罢相,暗中支持钦宗的李邦彦拜相;特别是金军大举南下,徽宗惊惶失措,急于南逃。一言以蔽之,钦宗继位实属侥幸。然而皇位继承权之争只不过是徽、钦内讧的前奏而已,钦宗即位幷不标志着问题的化解,反倒意味着矛盾的深化。如果此前徽宗尚处于较为超脱的地位,表面上还只是赵桓、赵楷兄弟之争,那么此后则是徽宗、钦宗父子之间的直接碰撞。
下篇 父子反目
徽宗退位后,成为两宋历史上第一位太上皇帝。在皇帝独裁专制制度下,皇帝是天下的唯一的绝对统治者。然而在皇帝与太上皇帝幷存的特殊条件下,皇帝的终极权力如何维护,太上皇帝的权力如何定位,向来是个难于解决、易于惹出事端的问题。太上皇之称始于汉高祖刘邦之父太公,他幷非“父有天下,传之于子”,而是“子有天下,归尊于父”,因而“不预治国”。'114'唐高祖、唐玄宗退位后,虽称太上皇帝,但亦不预治国,那是由于子逼其父,父不得已。徽宗既不同于唐高祖、唐玄宗,更不同于太公,他系父有天下,传之于子,幷且毕竟还算主动退位。他在退位时,于宣和七年十月二十四日,通过三省、枢密院发布指挥,表示:“除教门事外,余幷不管。”'115'钦宗固然期盼这一允诺成为事实,然而徽宗退位后,果真能不管朝政,甘于寂寞吗?钦宗对此不免持怀疑态度。于是,此后如何处理皇帝与太上皇帝之间的权力分配问题,成为徽、钦父子争斗的焦点。
一、百官麇集淮浙
“唐睿宗始立为皇帝,复为皇嗣居东宫”,'116'当时人谈及这件历史往事。其实不用别人提醒,钦宗作为当事人,他即位后忧虑的头等大事,除了如何对付金军而外,便是如何避免重蹈覆辙,成为立了之后又被废掉的“唐睿宗第二”。徽宗南逃淮、浙,百官麇集于此,势必引起钦宗警惕。
徽宗退位后,迅疾逃往淮、浙。此前,他通过钦宗发布玉音,将择日前往亳州(治今安徽亳县)太清宫烧香。靖康元年正月初三,金军渡过黄河。当晚夜漏二鼓,徽宗连忙乘船逃走,钦宗“诏令范讷统胜捷军护从”。'117'随行人员除太上皇后、皇子、帝姬而外,还有蔡京的长子、领枢密院事、恭谢行宫使蔡攸以及宦官邓善询等。蔡京的甥婿、尚书左丞、恭谢行宫副使宇文粹中也随后赶到。而范讷原本是童贯的门客,后来仰仗童贯的权势,官至节度使。胜捷军是童贯的亲军,由西兵组成,军饷丰厚,装备精良,战斗力极强。范讷这时所统领的胜捷军,只是其小部份。可见,徽宗的左右之人仍然是标准的“六贼”党羽。
不知事前是否通报钦宗,徽宗幷不驻足亳州,而以镇江为目的地,幷且早有预谋。此前,蔡京的儿子蔡※被任命为知镇江府(治今江苏镇江),蔡攸的嫡堂妻弟宋焕添差江、淮、荆、浙等路制置发运使。由于走势太急,准备毕竟不足,徽宗南下之初,隐姓瞒名,微服而行,自称:“姓赵,居东京,已致仕,举长子自代。”'118'其旅途相当艰辛:“乘舟以行”,“以舟行为缓,则乘肩舆。又以为缓,则于岸侧得般运砖瓦船乘载。饥甚,于舟人处得炊饼一枚,分食之。”'119'其心境颇为悲凉,有前往亳州途中所写《临江仙》一词可证:
过水穿山前去也,吟诗约句千余。淮波寒重雨疏疏。烟笼滩上鹭,人买就船鱼。 古寺幽房权且住,夜深宿在僧居。梦魂惊起转嗟吁。愁牵心上虑,和泪写回书。'120'
经符离(即今安徽宿县北符离集)到达泗州(治今江苏泗洪东南)之后,童贯、高俅带领胜捷兵、禁卫兵各三千名赶到。'121'徽宗一行声威顿盛,于当月十五日,经扬州到达镇江,驻跸府治。
钦宗已将童贯任命为东京留守,童贯“闻之,心不自安”,乃率领其胜捷军,倾巢出动,“追从龙德之驾”,'122'以致后来童贯的十大罪状中有:“不俟敕命,擅去东南;差留守,不受命。”'123'然而童贯敢于藐视钦宗,如此胆大妄为,显然得到徽宗默许。王黼在钦宗即位后,“惶骇入贺,※门以上旨不纳。”他也“不俟命,载其孥以东。”只是由于他与钦宗积怨太深,钦宗一面贬为崇信军节度副使,籍没其家,衡州(治今湖南衡阳)安置,一面采纳吴敏、李纲的建议,由开封尹聂山暗中派遣武士,将王黼追斩于雍丘(即河南杞县)辅固村'124'。钦宗“以初即位,难于诛大臣,托言为盗所杀。”'125'高俅的东南之行,也未必报告朝廷。'126'
像童贯这样不经朝廷批准,擅自前往东南的官员为数甚多。据记载,“上皇东幸亳州,大臣权贵不闻恤国家难者,皆乞扈驾,将家属从。其余百官家属去者,侍从自尚书而下逃遁者,如张权、卫仲达、何大圭等五十六人。”'127'如工部尚书张劝“身为八座,乃求淮南干当公事而去。”于是,出现了“去朝廷者,十已三四,班缀空然,众目骇视”'128'的局面。相反,徽宗的行宫以及江南地区则百官麇集。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在逃遁者中有蔡京与朱勔。蔡京一家的东南之行,比徽宗安排得更周密。宋焕“首除发运使,其实护送蔡京、蔡攸家属尽往东南。故京、攸一门与焕之家,中外千余人,无一在京师者。至于京、攸门下之士,弃官而逃者甚众。”蔡京甚至可以视为南逃淮、浙的带头人,“其后公卿士夫遣家出京者,十家九空。”'129'南逃途中,八十高龄的蔡京独自留居拱州(治今河南睢县),或许是由于身体健康方面的缘故。他“欲归于浙中”,'130'其目的地仍然是东南。靖康元年正月三日,钦宗降旨将朱勔放归田里,他趁机逃离开封,返回平江府(治今江苏苏州)。史称,“朱勔(欲)邀上皇幸其里第,朝廷忧之。”'131'
二、徽宗号令东南
岂止百官麇集淮、浙而已,种种迹象表明,徽宗确有在东南另立朝廷的嫌疑。于是,由来已久的徽、钦矛盾顿时激化,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徽宗及其宠臣选择东南地区作为逃窜方向,本身就值得怀疑。这固然是由于“东南之地,沃野千里,郡县千百,中都百需,悉取给焉”,是当时全国经济最发达、财富最丰厚的地区,同时也因为“(蔡)京、(朱)勔父子及童贯等党羽布满诸路”,'132'东南诸路是他们经营最久、根基最深的地区。如所周知,朱勔是其老家平江府乃至整个东南地区的地头蛇,“平江府幷二浙诸州县,自通判以上,往往尽出勔门,气焰熏灼,无所不至”,“勔家收养亡命逃军至数千人”,'133'有“东南小朝廷”之称。蔡京虽是仙游(今属福建)人,但早已以杭州为老巢。他在熙宁三年(1070)中进士后,一入仕为官,即出任钱塘(即今浙江杭州)尉。元符三年,又贬往杭州,提举洞霄宫。大观三年六月罢相后,出居杭州整整三年。宣和年间,又将其父亲蔡准安葬于杭州附近的临平山。方腊攻占杭州,“遣人发掘蔡氏父、祖坟墓,露其骇骨,加以唾骂。”'134'杭州不仅是蔡京先人坟茔所在之地,而且是其家财储藏之处。蔡京“少年鼎贵,建第钱塘,极为雄丽,全占山林江湖之绝胜。”知杭州徐铸居然公开出面“修盖蔡京私第”,幷动用公款,“出纳违法”。'135'宣和末年,蔡京又“以平日之所积,用巨舰泛汴而下,置其宅中。”'136'童贯不仅在元符末年曾主管杭州明金局,幷且在宣和二年十二月出任江、淮、荆、浙宣抚使,全权处置东南事务,负责围剿方腊。他“受富民献遗,文臣曰‘上书可采’,武臣曰‘军前有劳’,幷补官。”'137'据统计,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即封官达4700多人。出于剿抚结合、分化瓦解的战略需要,童贯曾命令其部属董耘“作手诏,称为御笔,四散”,宣布:“自今花石更不取人”,以致“人情大悦”。据说,他得知花石纲旋罢旋复,还发出过这样的感叹:“东南人家饭锅子未稳在,复作此邪?”'138'童贯有“着脚赦书”'139'之称,这不失为一个原因。所谓“人情大悦”与“着脚赦书”,实属渲染之词,但他在东南或许也多少收买到了一些人心。
更可疑的是,徽宗刚到东南不久,便通过行营使司和发运使司向东南各地接连发布了三道“圣旨”。其一,截递角:“淮南、两浙州'140'军等处传报发入京递角,幷令截住,不得放行,听侯指挥。”即不许东南各地官府向都城开封传递任何公文。其二,止勤王:“杭、越两将将兵,江东路将兵,及逐州不系将兵,及土兵、弓手等,未得团结起发,听候指挥使唤,先具兵帐申奏”,“如已差发过人数,幷截留具奏。”'141'即不许东南各地驻军开赴开封勤王,徽宗截留路过镇江的三千两浙勤王兵作为卫队。其三,留粮纲:“以纲运于所在卸纳”。'142'即不许东南各地向开封运送包括粮食在内的任何物资,甚而至于“江津非给符,不渡。”'143'这三道“圣旨”都事关重大,将使朝廷不能号令东南,都城处于既缺兵又缺粮的绝境,开封政权难以维持,而东南将由朱勔的“小朝廷”跃升为徽宗的“大朝廷”。
徽宗在东南发号司令,岂止三道“圣旨”而已。他还按照其自定标准,论功行赏,“增秩赐金”,以致“行宫如市,有再任者,有进三官者,有召赴都堂审察者。恩赏僭滥,非散官之比也。”'1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