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士-第37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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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刹间,他又恢复了平静,一脸的从容淡定。
“是,阁老。孙元接到的是他丈人朱玄水的消息,当时他就换上了孝服,带着两个亲卫赶去杨主事府上。”见杨阁来一瞬间就冷静下来,那幕僚心中佩服,又道:“对了,随孙元一道去的还有个山西的廪生,姓傅名山字青主。”
杨嗣昌:“廪生,可是孙元的新聘的入幕之宾?孙元手下那个叫黄佑的幕僚颇有几分才情,以前在卢建斗幕中多年,算是老天雄的半个当家人。”
幕僚回答:“这个傅山不是孙元的幕僚,听人说,他是个山人,这些天在刘宇亮刘阁老相府打秋风。”
“原来是个打抽丰的山人,你接着说下去……对了,你缘何要提起此人?”杨嗣昌好象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幕僚听到杨阁问起,打点起精神,道:“这个傅山不过是一个山人罢了,也不是孙元的下属,按说吊唁卢总督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可这人偏偏厚着脸皮挨了过去,还写了一副挽联,又在灵堂上和孙太处一道长歌当哭。依晚生看来,这个傅山应该是一个狂生,想当着那么多大人的面出出风头,也好为自己的扬名。山人嘛,不就是干这个的。”
说到这里,他鄙夷地抽了抽嘴角。
“写了挽联?”杨嗣昌皱了皱眉头。
“阁老,晚生抄了一副,请看。”说着,那个幕僚就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呈了上去。
其他几个幕僚也站起身来,立在杨嗣昌身后看去。
一看,几个幕僚就小声地议论起来:“这个傅山是谁,字不错,对联也写得可以啊!”
“确实写得好。”
杨嗣昌看了看,不得不承认,单就这副对联而言,傅山的才情确实很高。至少比孙元那曲狗屁不通的《诉衷情》精致多了,不过,这也不过是从文字和平仄上来看。若说起气势和气韵,公正地说,比起孙元却差远了。
他冷冷一笑,念道:“尽瘁鞠躬,死而后已,有明二百余年宗社,系之一身,望旌旗巨鹿城边,讵知忠孝精诚,赍志空期戈挽日。
成仁取义,没则为神,惟公三十九岁春秋,寿以千古,撷芹藻斩蛟桥畔,想见艰难砥柱,感怀那禁泪沾襟。”
“嘿嘿,还真把他卢建斗比拟成诸葛武侯了,当我杨某什么人,黄浩?又将天子当成谁了……什么有明二百余年宗社,大大地不祥……不对,不对,狂妄、悖逆!”杨嗣昌突然变了脸色。
“嗡”听他这一提醒,众幕僚都骚动起来。
有人想起什么来,激动地叫道:“阁老,我朝虽说广开言路,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不以风闻罪人。可是,他孙太初不过是一介武夫,议论朝政还轮不到他。”
“嘿嘿,武人议论朝政,堂堂一镇总兵官,孙元这是想干什么,难道他好好的总兵官不做,想当节度使?”
这已经是很严重的指责,其中暗指孙元是唐朝末年飞扬跋扈,祸乱国政割据一方的藩镇。
立即就有人笑道:“恩相,这个傅山虽然是个口无遮拦的狂生,可他却是孙元带去卢建斗灵堂的,他的一言一行若说不是经过孙元授意,别人要信该行。如何悖逆之人同孙元走在一起,孙太初难辞其咎。阁老不是想着怎么才能将孙元从宣府镇总兵官的位置上拿下来吗,这才是老天将这个把柄交到我等手上。”
“对对对,这可是能够大大地作一篇漂亮的文章的。”众人都喜形于色,纷纷附和。
杨嗣昌也是心中一动,不过口头却道:“诸君这言过了,孙太初可是为国家立下过功劳的,说他是藩镇,不妥……你继续说下去,尤其是将那姓傅的狂生的言行详细说说。”
见杨阁老意动,先前上前收拾瓷器碎片的那个幕僚打点起精神,寻着回忆将孙元自进杨延麟府到离开时的情形又从头说了一遍。
“等等,等等……对了,那傅山在出府之后和孙元唱歌时所唱之曲为何?”杨嗣昌瞳孔收缩成一点,隐约有雪亮的锋芒闪烁。
“傅山所唱之曲乃是诗经《式微》,怎么了,阁老?”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杨嗣昌一字一句地念道:“暮色昏暗天将黑,为何不能把家还?不是为了国君你,我哪会呀,陷泥里?”
众人都骚动起来,大家都是有功名的读书人,《诗经》乃是必修课本,如何不知道这句诗的意思。
这首《式微》表达的是春秋时一个普通百姓不堪苦役所发的牢骚,其中对国家的统治者极度不满和怨恨。
他在卢象升的灵堂上念这句诗,矛头已经不是对着杨相,而是直接针对崇祯皇帝。
好大胆子啊!
立即就有笑起来:“果然是好把柄,孙元蠢货,竟然带这么一个狂悖逆之徒到处乱跑,嫌身上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恩相,这可是个大好机会啊,怎么可以错过?”
杨嗣昌也点了点头,只说了两个字:“自然!”
明朝没有文字狱一说,可那是对读书人对士大夫的,可不是对武将。
第613章方子和手段
隐忍了这么长时间,甚至点头同意优恤自己最大的政敌卢象升,杨嗣昌终于等到孙元露出破绽的机会。
以自己在朝堂中这几年的历练,要想整治孙元这么一个武夫,还不是手到擒来之事。
就有幕僚建议:“阁老,咱们现在是不是去联络几个大人,上折子弹劾孙元?”
“让人上折子肯定是的,不过,孙元现在简在帝心,怕效果不是太好。而且,咱们的崇祯陛下性子急噪,不是个长性的人,说不定当时会龙颜大怒,但过得几日就不记得这事了。毕竟,孙元的功绩实在太大。”杨嗣昌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厅堂里慢慢地转起圈子:“得联络一个在天子驾前说得上话,能够揣摩圣意之人将此事奏报上去才好。”
一个幕僚沉吟:“阁老的意思是联络司礼监秉笔曹化淳,问题是他地位本高,只怕未必肯帮这个忙?一个司礼监太监动手铲除一个总兵官,有些不合适,彼此地位实在太悬殊。只怕曹太监不肯放下这个身段。”
杨嗣昌:“此人深得陛下信重,又贪恋权位。高起死于山东战事之后,御马监太监的人选一直没有定下来,御马监节制京营,管事牌子未定,已是一团散沙。曹化淳一向觊觎京营兵权,某倒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为一个孙元,为一个宣府总兵官的职位,就付出这样的代价,值得吗?”一个幕僚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是啊,宣府总兵不过是一个武职,又不是宣大总督,至于下这样的重注吗?
“确实有些不值得,可如果能够帮洪老亨出任蓟辽总督……”杨嗣昌低头思索:“傅山是寄食在刘宇亮府上的山人,据某所知,刘阁老一向贫苦,也没有接纳山人和游学士子的习惯。这个傅山竟然成了他的食客,这已经有些不合常理了。而且,依某看来,相傅山这样的狂生,一向不为刘阁老所喜。他竟然在灵堂上有如此表演,却是奇怪。你们下去之后再打听打听,这个傅山究竟是什么来路,又是怎么进刘府的。”
“是,恩相。”
杨嗣昌在朝堂和京城经营了多年,可以说北京城中到处都是他的耳目。不一天,傅山的资料,包括祖宗十八代的底细都摆到了他的案头。
“嘿,想不到这个傅山倒是个杂学通才。”杨嗣昌一笑,觉得这人有些意思:“此人诗文了得,又善击剑,竟凭一人之力击败孙元麾下四员骁将,倒有些象唐时的李青莲了。最最有意思的人,此人居然还是一个不错的郎中,被请进刘府替刘阁老诊病……诊病……”
他猛地抬起头来,喝问前来回报的那个幕僚:“刘阁老面容灰白,确实是风中残烛模样,你可访清楚了,他害的是什么病?”
那幕僚:“回阁老的话,晚生还没打听出。不但打听不出来,就连刘府中人也都是讳莫至深。不过,属下却是弄到了一张傅山给刘阁老开的方子。”
“快,把来我看。”
古代的读书人都懂得些养生之道,对于药理也有基本的认识。
当下,接过那个幕僚抄来的方子,杨嗣昌展开一看,立在后面的几个幕僚就小声地念道:“生耆四两、泽泻三钱、云芪三钱、木瓜三钱、西党三两、法夏三钱、杭药四钱……”
又有人忍不住插嘴:“阁老,不对啊,若刘阁老患有消渴症,应该用锁阳、覆盆子、女贞子、熟地、金钱板才对症。而傅山这张方子尽是甘草、参七、还有生姜和山萸。”
又有一人笑道:“袁兄你说的乃是汉武帝用的方子吧?”
“张兄真是渊博。”
杨嗣昌突然将那张方子放在几上,笑了笑:“这就对了,这就对了。”
见杨阁老如此说,众人安静下来,立即就有人道:“还请教阁老。”
杨嗣昌道:“刘阁老身子亏虚,若真是消渴症,应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但凡得了此症之人,久病带虚,自然要先固本培元。所以,那傅山就开出以黄耆为主的补剂。据老夫看来,如果刘阁老真有此病,应该还会服用其他对症的药方。”
送方子过来的那个幕僚点点头:“阁老说得是,晚生又打听到一事,刘阁老平日间还服用另外一种弯药。”
杨嗣昌立即抖擞起精神,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当真,可有那味丸药的药方?”
“却是没有,据说刘阁老所服用的丸药保管得很严格。”幕僚一脸的郑重:“而且,怪的是,这药也不是每日都服,也不定时。想必……”
“想必是感觉身子不熨贴时才服上一丸子,但多服却对身子有损失。”杨嗣昌终于哈哈大笑起来:“看来,刘阁老得消渴病应该是真的。哈哈,可笑啊可笑,刘相都风中残烛了,权利之心却是老而弥坚,竟还想着同洪亨九争督师蓟辽。”
这一笑,却是如此的畅快。
又有一个幕僚不解,忍不住问:“阁老,就算刘宇亮刘阁老得了消渴症,同他督师蓟辽又有什么关系?”
杨嗣昌笑道:“各位都是有功名的读书种子,有些人某却是知道的已经在吏部挂号选官。我朝用人制度,想必大家都清楚,对于待选官员的相貌、年龄上却是有限制的。这待选的官员若是身子不成,一般都不在考虑之中,更何况是前线督师这种统帅。”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恍然大悟。确实,明朝选官,首重相貌,若一个官员生得实在太猥琐,做了官,没有官威,又如何代天子牧民。而且,官员的年纪根据品级不同,也有年龄限制。
说起来,就好象后世的退休制度,年纪一到,任期一满,吏部考核的时候就不会给新的任命。当然,如果是部院大臣和内阁阁老一级的官员,年龄会适当放宽。比如嘉靖时的首辅严嵩,八十多了,还在做官。
当然,也不可能你品级高,这官就能无限制地当下去,当到老死。否则,这朝堂不成养老院了?
这是其一,其二,尤其是带兵的官员,除了年龄限制,对于身体也有严格的要求。沙场征战,风餐露宿,没好身体,你还打什么仗?所以,军队的将领,一旦身上患有严重的疾病,就回勒令退休。否则,你上了战场,打着打着,突然病死了,部队群龙无首,还不散了?
当然,武官若是打仗的时候被人砍下一条胳膊一条腿什么的,也是做不成官的。
消渴病这种病在古代几乎是无救,这种慢性病虽说要不了人的命,可却如同一只吃桑业的蚕,不断地损伤着你的身体。得了这种病的人,身体的抵抗力会越来越弱,伤风感冒是常事,一个不小心就会在床上躺他个三五日才能回过神来。更别说,病到深处会瞎眼、断肢。
这样的人,还怎么能督师朝廷大军?
甚至连政治生命可有可能彻底葬送掉。
单拿掉孙元的宣府总兵官对于杨嗣昌来说也算不得什么,这次,他连刘宇亮也要动上一动。
众人都是一片低低的欢腾,面上露出敬佩之色。真若说起超堂之争,内阁之中,杨相怕是并不逊色于周延儒和温体仁两位阁老。而且,同周、温二人党羽遍及天下不同,杨阁老几乎是只身一人的孤臣。能够屹立内阁这么多年,却叫人不得不佩服。
这些年,阁老也是不易啊!
立即就有人道:“恩相,现在是否该上书朝廷,讨论蓟辽总督人选?”
“不,不急。”杨嗣昌用手指敲了敲几上那张方子,淡淡道:“单凭这张方子,并不能说明什么,还需拿他其他证据。对了,明日就是筵讲……却是个好机会。先搬倒刘宇亮,刘宇亮一倒,孙元的问题也不成其为问题……先刘后孙,顺序不能乱,今夜乃是某在西苑内阁值房值守,带个信过去,说某想同曹化淳见个面。”
说不急却是假话,杨嗣昌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感,张献忠再反谷城的事情只怕要糟糕。说不定房县现在已经陷落了,说不定八百里加急已经在路上,不日就要送到京城。到时候,迎接自己的也不知道有多少风刀霜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