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士-第37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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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元心中气恼,只紧抿着嘴唇,再不说话。
杨延麟见孙元不说话,心中叹息一声,知道他心中不满,就迎他朝前走去。
却见,前方停放着一具黑漆漆的棺材,卢象升夫人正跪在棺材旁边,卢象升弟弟卢象观、卢象晋则立于旁边不断向前来拜祭卢象升的宾客答礼。
孙元一看到卢象升的棺材和灵位,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不觉悲从中来,不能自已。
他“哇”一声哭出声来,趔趄走向前走了几步,猛地跪在蒲团上就磕了三个响头:“督师啊,督师,那日保定分手,却不想竟成永别。孙元来了,孙元来了!”道你肯定会来的,已经侯你多时了。”
孙元:“如何能够不来,如何能够不来?”
黄佑:“将军,且跟我进去。”接引他朝院子中走去。
转过照壁,进了杨家院子,外间那个四合院已经搭了灵棚,棚中站满了官员,孙元都不认识。
杨延麟也在那里,满面都是泪痕。见孙元过来,忙迎着孙元介绍给其他官员认识。
孙元心中正悲痛,哪里有心思同别人应酬。且,这些人来吊唁卢都督师不假,可不少人面上却没有丝毫的悲戚,看情形,好象是在出席沙龙论坛一般。
灵堂中到处都是低低的说话声,侧耳听去,竟都在议论未来的蓟辽总督人选和张献忠再反谷城之事。
孙元心中气恼,只紧抿着嘴唇,再不说话。
杨延麟见孙元不说话,心中叹息一声,知道他心中不满,就迎他朝前走去。
却见,前方停放着一具黑漆漆的棺材,卢象升夫人正跪在棺材旁边,卢象升弟弟卢象观、卢象晋则立于旁边不断向前来拜祭卢象升的宾客答礼。
孙元一看到卢象升的棺材和灵位,万般滋味涌上心头,不觉悲从中来,不能自已。
他“哇”一声哭出声来,趔趄走向前走了几步,猛地跪在蒲团上就磕了三个响头:“督师啊,督师,那日保定分手,却不想竟成永别。孙元来了,孙元来了!”
第611章诉衷情
孙元这三个头可谓是用尽全身力气,只敲得地板蓬蓬这响,须臾,额头上就红成一片。
卢象升的灵堂设在四合院子里,地上铺了一层地震板,这一磕,当真是响亮异常。立即就让所有人的目光转了回来,灵堂中一片寂静,只听到孙元悲怆的哭泣声。
见孙元磕头磕得这么大力,王夫人吃了一惊,还好这地上是木板,若是青石,还不将额头敲出血来,忙回了一礼,哭道:“孙将军请起,孙将军请起,先夫以前在家信中都有提起将军,已把将军当成子侄一般。他今天若知道将军过来看他,不知道高兴成什么样子。”
说着话,眼泪就落到地板上,留下点点水迹。
卢象观和卢象晋也回了一礼,过来扶孙元。
孙元却一用力甩开二人,继续高声哭道:“呜呼痛哉,呜呼痛哉,都督师啊,想当年一别,公还曾谓小子说,你的诗词尚可一观,翌日若是得闲,且作上一曲。可惜,那日分手,竟成永别,再没有机会与督师谈诗论道,聆听教诲。”
“督师啊,小子今日就做曲一首,为你送行。”他猛地站起身来,接过旁边傅山递过来的酒杯,往地上一洒:“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公其有灵,享我烝尝。”
然后接过酒坛,仰首一口饮尽,高声唱道:“当年忠贞为国筹,何曾怕断头?如今天下红遍,江山靠谁守?”
孙元的歌喉并不好,这些年带惯了兵,整日大声发号司令,嗓门已经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直震着灵堂的布幔微微波动,白色的挽联根根漂起。
沉郁苍凉之气拔地而起,就如同那幽燕的朔气弥漫而来,重重地压在众人心头。
前来吊唁卢象升的官员谁不是两榜进士出身,只听了两句,就知道孙元所唱的正是《诉衷情》,乃是唐朝教坊曲,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三平韵,一般都用来抒发情怀。也因为如此,从古到今,又不少诗词大家用这个曲牌作了许多脍炙人口的佳作。其中最出名的就是陆游的那曲《当年万里觅封侯》,其中“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更是千古名句。
卢象升死得实在太惨,他的死,国家和朝廷,以及明朝的制度是要负主要责任的。如今,卢公已经殉国五个月了,到现在,朝廷的追赠才下来,而主要责任人杨嗣昌却没有被丝毫的追究。想到这里,孙元心怀激荡,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不如此不能将自己心中那一腔悲愤发泄出去。
等上半阕唱出,他心中这才微微一惊,知道自己一不小心有抄袭后人之作了。其中“如今天下红遍”一句用在这里好象也不贴切,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天下红遍就天下红遍吧,反正大明朝以红为尊,军旗就是红色。
当下,仗着酒意,仗着胸中那一口愤满之气,孙元略显沙哑的声音更响,拖曳着长长的尾韵,又将这上半曲唱了一遍,接着就转到下半片。
到这个时候,因为实在太用力,嗓子也破了。
可如此,却更是长歌当哭。
他一边唱着,一边在灵堂中小步地走起来,每走一步,就有一滴泪水落到地板上,然后飞快地扩散开去。
“业未竟,身躯倦,鬓已秋。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
这已经不是唱,而是叹息,而是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业未竟,身躯倦,鬓已秋。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杨延麟念叨着这一句,想起自己当初进卢象升军营之初还想着打点起精神,在沙场上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可事实却粉碎了他的幻想,在朝廷诸多制约,在小人的掣肘和陷害中,天雄军全军覆没,卢公以身殉国。
这才是真真地忍将夙愿,付与东流了。
想起自己去高起潜老营请救兵时,那漫天的大雪,杨进朝愤怒地斩下他的一根手指,赤红热血,伏在卢象升尸体上壮烈殉国的掌牧官……桩桩件件,都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这国家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了?
“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杨延麟长啸一声,热泪滚滚而下。
不得不说,千古名句自有一种打动人心的魅力。
这首词本是后世一个伟人用来吊唁另外一个伟人的悼诗,一种英雄暮年,可对自己未竞事业的担忧,对于国家和民族未来的忧虑跃然纸上。
今日经孙元唱来,情感真挚,听得人沧桑心碎,令人潸然泪下。
一时间,众人感同身受,都是满面热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至于王夫人和卢象观和卢象晋,更是哭得如同泪人。
哭完,唱完这曲《诉衷情》,孙元又跪下去,向王夫人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来,向众人深深一作揖,掉头大步朝灵堂外走去,再不回顾。
别人听他这曲,从中听出“业未竟,身躯倦,鬓已秋”“江山靠谁守”的担忧和悲伤。可孙元心中却突然升起一种明悟:“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不,应该是“你我之辈,忍将夙愿,付与东流?”
先辈之血已经撒在这一片热土,难道我们忍心让他的血白流吗?
……
灵堂外面,又传来一声悲凉的呼号。
正是傅山:“这国家,这国家究竟是怎么了?”
他也被孙元的《诉衷情》深深打动,早已经收起了那副迷糊模样,眼眶微红,散着头发,一边走一边高声吟唱:“式微式微,胡不归?卢公,归来!”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
“砰”一口精美的御赐鸡缸杯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横流,地上一塌糊涂。
此刻,杨嗣昌已经愤怒得整张面孔都扭曲了。
作为当朝内阁中权势最大,最得皇帝信重的阁员,这些年他已经在朝野培植出属于自己的一方势力,卢象升灵堂所发生的那一幕自然有人第一时间传到他耳朵里。吟唱:“式微式微,胡不归?卢公,归来!”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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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口精美的御赐鸡缸杯扔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横流,地上一塌糊涂。
此刻,杨嗣昌已经愤怒得整张面孔都扭曲了。
作为当朝内阁中权势最大,最得皇帝信重的阁员,这些年他已经在朝野培植出属于自己的一方势力,卢象升灵堂所发生的那一幕自然有人第一时间传到他耳朵里。
第612章微君之故
至于孙元在灵堂上所唱的那首《诉衷情》,自然有人一字不漏地抄送到他的案前。
杨嗣昌何等人物,如何看不出这首曲子词写得极为不错。其实,当就韵脚和格律上来看,有些地方作得不合规矩,有些字用得也很不恰当。读起来,总觉得有些磕磕碰碰,就好象被人在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这些错误,任何一个读过十多年书的书生都不会犯。
而且,这词语中的“鬓已秋”三字,分明就是照搬陆游的原作嘛,也不怕被人笑话?
但考虑到孙元不过是一介武夫,没有系统地学过诗词格律,能够写成这样,也算是难能可贵。
这是他对这首曲子词的第一观感,作为一个两榜进士,又在翰林院读了多年书的人,杨嗣昌的才情自然是不错的。且不说他,就算是从内阁随意拉一个阁老出来,谁的诗词文章不是站在这个时代文坛顶峰的人物。
作为一个读书人,杨嗣昌读到手下抄录过来这“当年忠贞为国筹”时,下意识地想提笔修改到完美。否则,总感觉一颗心放不下去。
可一拿起笔,杨嗣昌却愕然发现就算是自己,也是一字也改动不了。
因为,这曲词气韵通贯,一气而成,如果改动一字,就是人为地打断了那股滂沱的气势,画虎不成,反类其狗。
没错,这就是所谓的浑然天成,即便有缺陷,也是一种天然之美。而且,词中那种如同排空大浪,挟泰山以超北海的风范,却不是任何人都能写出来的。
若真有人,那只能出自率领千军万马的统帅之手,也只有武人次能写出这样的文字。
看来,武夫也是能写出好诗词的,比如那首“去时儿女悲,归来胡笳竞,借问行路人,何如霍去病?”
如果孙元不是自己的敌人,说不定杨嗣昌会为他的文字击节叫好。可现在,他却气得满面铁青。
因为,这首曲子分明就是在抱怨,抱怨卢象升死不瞑目,乃是被人所害,到如今,朝廷还没有追究相干人等责任;分明是在担忧,担忧,一旦卢象升这个所谓的国之柱石一旦去世,江山又有谁守?
好一个孙元,这是剑指我杨嗣昌啊!
这些天,因为张献忠再反谷城,让他感受到了一丝惶惑。也知道,如果湖广战事但凡出一点岔子,迎接自己的就是一桩大麻烦。
可以想象,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言官要上折子弹劾自己。按照明朝的政治潜规则,一个内阁宰辅,一旦被人弹劾,应该先上折子请辞,以示自己心怀坦荡,心中委屈。遇到这种时候,皇帝多半会将请辞折子还回来,并好生抚慰。
问题是,以自己现在和其他官员的关系,这个折子自己无论如何是不敢上的。真上上去,说不定百官就会接势将自己从台上拱下来。
所以,他索性就准了优抚恤卢象升一事,答应卢家收殓卢象升遗体回乡安葬,享尽哀荣。为此,他也同东林文官集团达成默契,建奴入寇一事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先搁置不议,大家换个话题继续掐。
问题是,孙元来这么一手,就将他杨嗣昌“陷害忠良”一事摆到台面上来。以这首曲子词的质量,说不定一两天之内就会在京城中传唱开来,到时候,事情就被动了。
想不到自己替洪承畴谋蓟辽总督以及拿掉孙元宣府总兵官两件事还没想出个头绪,就出了这么件事,直叫他措手不及。
人言可以杀人,作为一个文官,没有人比杨嗣昌更清楚舆论的厉害。
一看到孙元的作品,杨嗣昌彻底爆发了。
一直以来,杨嗣昌在众人面前都是风度翩翩的儒雅模样,今日一发作,当真是雷霆震怒,整张面容都扭曲了。
屋中众幕僚都是战战兢兢,再不敢说一句话。
杨嗣昌摔碎杯子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地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某不能慌,不能慌,一慌就乱,还真要措手无策了。
一个幕僚忙走上前来,欲要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杨嗣昌却缓缓开口:“不用管,你再说说当时的情形。孙元是怎么去的杨延麟府,带了什么随从,从头到尾又说过些什么?”
一刹间,他又恢复了平静,一脸的从容淡定。
“是,阁老。孙元接到的是他丈人朱玄水的消息,当时他就换上了孝服,带着两个亲卫赶去杨主事府上。”见杨阁来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