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99-大厝·钟宅-第1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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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1982年,襄伯开始转入研究古建筑了。起因是村里的宫庙在“文化大革命”时全被毁了,所有的宫庙都要重建,可是村里没人有这方面的知识。族人们觉得襄伯是个懂技术的人,所以就把设计庙堂的任务交给了他。就这样,在族人们的期待中,襄伯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次房屋设计。襄伯凭借着早年学造船技术时的观察力和分析力,再加上与生俱来的悟性,“白手”设计出了村里的五座宫庙,其美观和牢固程度在当时亦可算是胜人一筹。从此,他对古建筑的兴趣便一发不可收拾。 多年后,村里“做好事”,要造艘大的“王船”,族人们第一个便想到了襄伯。襄伯说,当时,他还有些犹豫,毕竟造王船是件神圣的事,他知道这王船在钟宅人心中的分量,更知道这份工作的分量,是宫委会的长老们给了他最后的信心。长老说:“你就把‘王船’当‘船’来造,驶得了港也定能驶得出海。”于是,襄伯一咬牙,硬是扛下了这个艰巨的使命。 早年间“做好事”的“王船”既没有任何图纸可以参照,也没有一张图片可以借鉴,襄伯只能根据长老们描述的轮廓和“规矩”再次“白手起家”。襄伯说:“那几天,走路时想的是‘王船’,吃饭时想的是‘王船’,连睡觉做梦想的也都是‘王船’。”就这样,他在煤油灯下熬了整整七天七夜,凭借自己的经验、想像,绘出了一张新的“王船”设计图。 眼前的这张图纸已经有些泛黄,但平平整整的页面里依然清晰可辨主人当年画下的每一条粗细的线和每一处小小的标注。襄伯说,“王船”长七米,高十四米,每一个细节都是由真材实料镂刻而成的。船形有些像明朝的官船,船上设有官厅、回廊、前舱和后舱。“王船”要用两立方米左右的杉木为原料。 襄伯指挥二十几个工匠,先是把原木刨光,然后是在龙骨上用长钉把杉木板钉起来,船头、船尾、中仓、桅杆、帆,这样一艘“王船”就基本上有模有样了。接着工匠们再在“王船”上雕凿、绘画、镂刻,最后是上漆。整整二十天里,襄伯和工匠们在宫庙里披星戴月。吉日吉时,宫庙门洞开,“王船”缓缓地驶出来,两边与庙门也就差十公分。大“王船”船头悬有狮头的面具,面具下面挂着两个红色的灯笼,上面写着:代天巡狩,甲板上立着回避、肃静的官牌,船尾则绘有白龙、青龙的图案,蓝色的船帮上满是花草的图案。王船上插着五色旗帜,旗帜上写着:腾蛇、蛟阵、玄武、晋龙。当这艘五彩、艳丽、壮观的王船立在族人们的眼前时,族人们激动得热泪盈眶,族人们由此沸腾起来,他们引导着王船在村子里巡游,热情的族人围着王船舞狮、舞龙,焰花起处欢呼雀跃不断。 襄伯说,我那时就只有一个念头—我终于为我的族人们、为我们的祖先,造了一艘自己的“王船”了!襄伯说,船上是空的,族人们把想像的东西都放在了船上,有:纸糊的人,有纸糊的戏台,还有纸糊的士兵。船上还配有管粮官、厨师、开道兵,以及一些细细碎碎的账本、算盘、尺子、剪刀、镜子、刀子等等。 “王船”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高高立起的三根长短不同、方向不同的桅杆了……别小看这三根桅杆,最后烧“王船”时,三根桅杆会相继倒下,而最后倒下的必定是中间最高的那杆。钟宅人相信,只有等到这根桅杆倒下,“王船”才算真正出航。 这么大的一艘“王船”究竟是在怎样的火焰里一点点消逝?那远行的“王爷”是载着怎样沉甸甸的希冀驶向漫无边际的彼岸?而在这场狂欢里又寄寓了多少族人对城市逼近,及部落渐渐消亡的激动与惋惜…… 在造船老人深遂如海的目光里,我只能透过“王船”,捕捉那些在记忆中一点一点活过来的画面。>;>; >;>;“王船”巡游 “做好事”的前十二天,要先安“大厅爷”。大厅爷是用纸糊的人,法师念咒请神附身在纸人上,用鸡冠上的血,点大厅爷的眼睛,据说这样神明才会耳聪目明。从那天开始,头家和长老们就要筹备做好事的东西,当头家的每天轮流着煮甜蛋汤和冬粉肉、水果祭拜大厅爷。还要准备三套日用品(毛巾、牙刷、牙膏、脸盆等),每天要提水、换水。从这天晚上起,佛祖宫边的戏台要天天鸣锣开鼓,而每当夜幕降临,幽幽咽咽的古音弥漫在钟宅的街巷间。一吃过晚饭,老人小孩、男人女人们便挟了小凳,相互招呼着往戏台方向去了,于是,“好事”的气氛便在这咿咿呀呀的古乐中一点点滚热了起来。 “好事”的前三天,船要“下水”了。这天的一大早,数十个年轻小伙子要齐力把造好的巨大“王船”抬出了佛祖宫。法师、长老和三个头家要前往佛祖宫里拨卦,选定一个方向,到离这个方向最近的井里提水。然后由三个头家将取回的水倒入水缸,将船锭放在缸里。 当天下午,宫委会还要组织族人用轿抬着菩萨沿村子的大路游行。几家人聚在一起,在村里较空旷的地方或大街上,摆上几张桌子,放一些水果、糕饼和寿金,等着那巡游的菩萨到来。远远地,听到锣鼓声传来,祭拜的人赶紧点上三炷香,朝香炉的方向鞠上三个躬。当菩萨从桌前经过时,抬轿的人会围着供桌绕一圈,场地宽的,轿夫会把轿使劲摇晃(称撵轿),哪顶轿能够摇得最厉害,抬轿的人也就最有面子。轿儿晃,人儿乐,一阵阵的喝彩和欢呼声,映得每个钟宅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 撵轿的总是男丁们,而女人们也没有闲着。提早几天,家家户户的女人们就忙开了。她们开始蒸甜糕和咸糕,几家几户共用着以前烧火的大灶台,把大铁锅往上一架,“呼呼”的火苗就在钟宅的各个角落蒸腾起来了。做甜糕很讲究,老人们说,要先把糯米提前一天浸泡,过天碾碎,用布袋子装好,回家后用石头把米浆的水挤干,再把米浆和糖混合搅拌均匀,放到蒸笼里,在四周架上用竹片编的糕围,等锅里的水烧开后,才能把蒸笼放到锅上。而咸糕是用硬米做的,同样的浸泡,碾碎,挤水,不同的是咸糕的作料里有肉、小虾米、香菇、红萝卜或南瓜,拌在一起,加上调料和一些地瓜粉。钟宅的媳妇们说:“这样做出来的糕才会Q。”制作的繁琐有些令人却步,可是一想到“会Q的年糕”,忍不住又对着那烟火升腾的蒸笼三咽口水。 眼看着“做好事”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大厝·钟宅》 别样习俗“王船”里的图腾(3)(图)
清晨,天刚蒙蒙亮,整个钟宅就醒来了。女人家早早地又在门口摆好了供桌,家家户户的人几乎都挤到了自家的大门边,密密地把整条街站满了。老人们把平时摆在院子里的椅子也往门外挪了挪。 隔着街有人在问对面的:“今年几点呀?” 对面有声音回过来:“好像说是九点十分吧。我看到咱这儿也要十点了。” 有人一看表,才九点,想来还有大半会儿。于是,又缩回屋里,先忙手头的事去了。老人则依旧悠闲地守在街边,小孩子则不时地蹿到马路中间,或者跑到前头再一路跑回来,蹦到老人跟前叫着:“快了,到前头了。” 一下子,屋里的人像得到了什么指令,倏地又全跑了出来,街上的热闹凝成一团。 这一头,长老和头家们一大早就到佛祖宫里把大厅爷请到了祖厝,安放在祖厝的北面。九点十分,吉时一到,身着黄黑法袍的法师吹响号角,震天的锣鼓响起来了,船锭从大水缸里被抽出,桅杆立直,白帆扬起,钟宅人的“王船”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二十个老人拿着绑了红绳的扫把走在队伍的最前边,边走边扫,为“王船”前行扫除障碍。紧接其后,是三只活蹦乱跳的“金毛狮子”,舞狮的小伙子拿出了看家本事,神气活现地摇头晃脑,空翻、腾跃、叠起抱拳,项间的铃铛叮叮咚咚,在锣鼓声中显得分外清脆。 三个头家挟着妻儿老小走在舞狮队后边,和大头家、二头家们一样,荃叔和荃婶今天也穿上了鲜艳的唐装,一脸的毕恭毕敬。荃婶走在自己男人身边,左手牵着小孙子,小孙子也穿着一身黄色的唐装,因为步子小,被奶奶拽着,几乎是一路小跑。 锣鼓队、腰鼓队显得更加兴奋,打鼓的人儿把腰杆挺得笔直,鼓槌高高举起,落下时,震天的轰鸣使节日的钟宅更加热气腾腾。“王爷”出巡,“菩萨”们也来凑热闹了。锣鼓队前面,是钟宅五座宫庙的菩萨轿骑,菩萨们掀开了半边的轿帘,羞怯怯地露出了半边的脸,看着轿外挤成了一堆的钟宅人。 最壮观的当然还是钟宅人的“王船”。“王船”坐在安上了四个轮子的板车上,“王船”在众人的牵引下缓缓驶过钟宅的街巷,桅杆间的小彩旗在风中轻轻飘舞,鲜亮的漆纹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直立的桅杆向着天空伸展,把巨大的船身扯得愈发张扬,更显得气势非凡。两条蓝白相间的青龙蜿蜒其后,龙头上下翻舞,仿佛偶尔露出海面的海上精灵。一大群随香的信众排队走在队伍的最后边,他们各举着三根香,慢慢悠悠地,一路随着“王船”走来。 “王船”沿着环村路缓慢前行。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从各个门里涌出来,挤满了“王船”经过的街巷。女人们在自家门口摆好供桌赶紧焚香祷告,祈求将“王船”的福气引进家门。工厂门口,也有厂主摆香案祭拜,菩萨的轿就抬了进来,绕过厂区一圈;三个头家腰鼓队是一定要进去的,族人在头家的院子里一阵欢腾…… 临近下午一时,“王船”最终开到了祖厝,泊在围墙北边的空地上。这时,轮到厨师们大显身手了。在祖厝的中庭,大头家在中,二头家在北,三头家在南,三个头家各自请来了厨师,为自家摆起了“食桌”。长长的食桌从祖厝的案前穿过中庭,一直铺展到前厅,十几米长黄布上摆满了各种新鲜的供品。各式各色的发糕、甜糕、咸糕,煮得粉嫩的全猪、全羊,包装精致的高级烟、酒,还有用布袋装的米、用红线捆的柴、用土罐装的红糖或花生、黄豆、盐等等,大大小小寿金折叠成各式的莲花、元宝状,衬得食桌分外鲜亮。每位厨师都拿出看家本领,在菜肴上雕龙刻凤,塑出各种动物的造型。 女人们忙着杀鸡杀鸭,男丁则去帮着师傅把屠宰好的猪或羊抬回家,每头猪都有三百多斤重,肥肥滚滚,象征着圆满生活的滚滚而来。临近夜晚,食桌四沿各色的彩灯亮起来,一眨一闪的,整座祖厝香火缭绕,灯火辉煌,预示了这将是一个属于钟宅人的不眠之夜。这一夜,钟宅人在祖厝里进进出出,角落里的大锅也“哧哧”地响个不停,一轮一轮的菜端上来,密密实实地挤满了长长的食桌。男丁们从自家搬来桌子和矮凳,在祖厝的永思堂泡起了茶,女人们吆喝着进进出出,相互询问着该准备的牲礼,孩子则在祖厝前的空地上四处奔跑,放几颗零星的鞭炮,不时地给这个不眠之夜投下几许惊乍。 及至第二天的凌晨。长老们和三个头家早早地就到了王公宫。钟宅的三位王爷们就“住”在这里。今日是“好事”的正日,头家们首先要将三位王爷请到祖厝。依旧是选定了吉时,大头家、二头家、三头家从法师手中郑重地接过了王爷像,分别是大王白面、二王红面、三王黑面,他们小心翼翼地把王爷安放在铺着毯子的太师椅上。随后,道士作法,在祖厝里做照,请天上的神仙下凡来参加盛会。 三位王爷一驾临祖厝,信徒们就可以开始祭拜了,族人们从各家涌到祖厝,献上最好的祭品,年糕、咸糕、发糕、红、鸡、鸭、鱼、酒,好吃的是应有尽有。另有寿金,十二个小米袋、十二个土罐、十二捆用红丝线绑就的松枝小木条。祭拜时,族人们连桌带东西整个都从家里搬过来,祭拜和观看的人挤满了祖厝前的广场,因为人多地方小,大大小小的供桌把祖厝的广场铺得密密匝匝,后来的人家只好见缝插针,好为自家也挤出一块地方。实在挤不下地方的,只好等前面一家拜完了,再赶快把祭品放上。就这样,一轮接一轮,全部拜完花费了近十个小时。族人们祭拜后,把祭品挑回家,有杀猪、杀羊的要赶紧请师傅来家里剥骨(就是把猪、羊进行切割,分成一小块),除了留下一部分招待客人外,其余的分给亲戚朋友。>;>; >;>;烧不尽的满船希望 在不知不觉中又到了晚上十点多。南边戏台的戏唱罢,长老们赶紧组织人把族人添载的东西放到王船上。—袋米是送给王爷吃的,一捆捆的木条是做烧火之用的,纸钱是给王爷买东西的,土罐里的糖、盐等则是出巡的生活用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