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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十七月葬-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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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暹勒漫长又短促的最后童年就是在东海的渔舟上晃荡着度过。日暮时分我们开船出去,在海面上仰望燃烧降落的云朵,谛听鹏鸟的哀号。那些云朵低矮地漂浮在海面上,把半个东海都燃成了火红的色彩。我看着这样的色彩突然头痛欲裂。于是暹勒问我说,绯衣,你怎么了。我转过头去看他,在最后的太阳中他的眼睛显露出一种奇特的深黑色。所以我尖叫着站起来,我尖声问他说,你是谁,你是谁,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暹勒迷茫地说,绯衣,你怎么了。他伸出手抚摩我的额头,他说你生病了吗。就这样,我透过暹勒指尖冰凉的触觉看到了另一个少年。就好像是我梦中那个背负着头颅的少年。他对我说,绯衣,快逃吧,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快离开吧。我不知所措,只好迷茫地低喃,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就是在那吞噬了这世间所有秘密的东海上,我突然陷入了那些我所不知道的回忆中。我神色溃散地看着远方,看着那些将要熄灭的云朵。终于号啕大哭。我俯在男孩暹勒的肩膀上为了不知道的理由号啕大哭。感受着身下渔舟轻微地晃动。暹勒抚摩我的头发,他说绯衣,你哭吧,如果你真的想要哭,就好好地哭一场,但是,结束以后,再也不要想起。再也不要哭泣。男孩暹勒的声音在东海的星辰下有着奇特的韵律,散发出干燥的气息。我靠在他的肩膀上声嘶力竭地哭泣。就好像鹏鸟那样哀号着,奔向远方。


第三章第25节 东荒(2)

    我询问那矮小而衰弱的老人盘古,我说,你是睡了,还是死了。可是他却枯萎下去了。这世上的神灵终于都消失了,随着盘古的枯萎,他们都已睡了,或是死了。    
    关于如何攀爬那耸入云霄的藜湟树,也是暹勒教给我的。男孩暹勒背着我去爬那棵高大粗壮的树,膝盖被磨得血肉模糊。后来,坐在树上,他指引我看那遥远的东荒,那沃椒山模糊的轮廓。他说,绯衣,你看到了吗,那里就是东荒,就是你来的那个美丽的乐土东荒。我顺着暹勒的手看去,他手腕的冰凉让我触及了那破碎的回忆残片。我见到喧哗的集市中陌生少年对我微笑,他叫我,绯衣,绯衣,绯衣。接着,我在藜湟树上拨开那些纷乱交错的枝叶,看到了一览无遗的天空和山脉。我笑着大叫,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东荒!我来的那个东荒!男孩暹勒皱着眉毛和我一起笑了,我低头终于见到了他已然鲜血淋漓的膝盖,被树的枝桠染成一种奇特的暗绿色,我问他说,暹勒,你痛不痛。他抬起头看我并且快乐地笑,他说,绯衣,我不痛的,不痛。    
    除了藜湟树上那些孤寂的守望,来自东荒的贾人也骄傲地提到这世间无上的乐土。他们在太阳升起以后来到,在太阳落下以前匆匆离开。我从他们的话语中遇见了我失却回忆的残缺片段。怡然的土地东荒,四季如春的东荒。他们说,无论东荒的男子或者女子,都好像星辰那样闪烁美丽,和煦有礼。还有那居住在东荒山上的东王公觖桑,他的头发皓白如银,他是这世间最伟大的君王。因此,所有来到东荒的外乡人都有去无回,因为这是世间如此美丽的一片乐土,所以,他们再也不愿意离开。没有人,贾人肯定地说,没有人愿意从东荒离开。我从贾人翻动的嘴唇上看到了东荒山上那浅淡流转的微云,清晨时分,从隐秘的角落中轻快地升起,掩盖整个山岭。像荒漠一样雪白无垠。后来我再一次见到了我梦中的少年,他的脸颊隐藏在太阳的阴影里,突然对我笑了。他说,你,看到了我的秘密,那么,你就要代替我背负着它到东荒的尽头去。这些话语,时时回旋在我的脑海中,这些话语,我却从未告诉过暹勒。他看着我发怔的神情问我说,绯衣你在想什么。我低头说,那个玉镯子真好看。渔夫暹勒于是也低头去看贾人手里的玉镯,他说绯衣你喜欢吗,他笑了。他说,既然你喜欢,我就送给你吧。    
    在我来到沧浪岛多年以后,已经长大的男孩暹勒用五粒珍珠换来了我惟一的一只玉镯。是翠绿的颜色,戴在手腕上有晃荡而沉重的感觉,隐含着一抹淡淡的落日红,却如东海一般冰凉。日渐苍老的老人殁羊见到了那只玉镯,然后看了他的孙子暹勒许久。他说,暹勒,你为什么要给绯衣那只镯子呢。暹勒沉默不语。殁羊于是再次发出了他习惯性的沉重叹息,他说,你知道吗,我就快要死了。而我知道,你和绯衣就快要离开这里了。你们要去东荒吗。可是你们永远都到不了东荒,因为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东荒。没有,东荒。    
    暹勒把这些话告诉了我,他说,爷爷就要死了。他一边整理鱼网一边看着他自己的手。他对我说,绯衣,你要去东荒吗,爷爷死了以后,我就陪你去。我们一起,到东荒去。他的掌心中荒凉地摊开了那苍白交错的鱼网,他看着它们,突然抬起头来对我微笑了,他说,明天我们再去出海好不好。我在暮色中看着那同我一起长大的男孩暹勒,他的脸颊消瘦地在太阳中显露出浓重的阴影,我走过去握着他冰凉的手对他笑了,我说,好的。好。    
    许多年以后,我依然会深刻地铭记住我和暹勒在沧浪岛上的最后一次出海,同年幼时候一样,暹勒与我坐在疆木所制成的沉黑色渔舟中仰望了低矮的天空。云朵俯在海面上,阳光从上面翻落了沉重的阴影。暹勒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切,他用茫然的神情注视着这亘古不变的天空和海洋,愤怒地翻转着的大海,流淌着汹涌的波涛。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到了天尽头处几只依稀的鹏鸟。那些鸟儿永恒不明原因地盘旋着,嘶声而疯狂地鸣叫。我问他说,你在看什么。这时候暹勒突然呈现出一种疼痛的神情,汗水瞬间从他的额头上潺潺流下,他皱着眉头发出一声尖锐的抽气。我惊慌地说,暹勒,你怎么了。我伸出手去摸他的额头,那里一片湿润冰凉。于是,沧浪岛上惟一的渔夫暹勒拉下我的手,他抬起头用一种坚定而决然的神情注视着我,他说,绯衣,爷爷他死了。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他对我说,爷爷已经死了。而我们,就要到东荒去了。你的家乡东荒。    
    后来,我们在海面上晃荡了许久,直到满天的星辰向我们明媚地低头凝望。暹勒默然地看着那些星星,他终于说,回家吧。绯衣,我们回家去吧。他疲惫地叹息,说,回家吧。    
    是在许多年前的那一所破旧的小屋里,我见到了抚养我长大的老人殁羊干枯的尸体。他平静地躺在床上,睁眼看着我和暹勒苍白的脸庞。与以往不同,老人不再叹息,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奇异而美丽的微笑。他的皮肤在月光下发出美丽温润的珍珠色来。老人殁羊果然履行了他曾经的诺言,到死也没有把眼睛闭上,他对我说,因为,他要好好看这个世界,这个他永远都看不明白的世界。他会一直看着他,即使他死了,他也不放弃。而我的眼睛奇特地干涸着,透过殁羊,见到了许多年前另一个死去的老人,也是睁大着眼睛,全身鲜血淋漓,他对我说着那个少年曾经重复了多次的话语,绯衣,逃吧,离开这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暹勒把沧浪岛上的小屋付之一炬。火光在温润的海风中发出萎靡的气息。痛苦地嘶嘶鸣叫。暹勒在火的阴影中回头看我,他说,绯衣,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我们就要到你出生的乐土东荒去了,在那里四季如春地生活。并且找回你所有的过往回忆。我看着他火光中消瘦的脸庞,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昏眩,就和许多年以前在东海上那样,我从毁灭一切的火焰中依稀见到了那个背负着头颅的陌生少年,我说,暹勒,不,不要去。暹勒对我笑了,他的笑容奇特地和少年重叠在一起,他说,绯衣,别害怕。要发生的事情,都是总会要发生的。而要结束的事情,都是必须要结束的,无论你多么地留恋,都总是会结束。结束了,就只好离开了。离开的时候,就再也不要回头。    
    这时候,我听到了我的耳边,唱响了来自东荒的贾人美丽的声音,他说,东荒是这世间无上的乐土,去到那里的异乡人,没有一个愿意离开。    
    如暹勒所言,离开沧浪岛的时候,我没有回头去看我居住了许久的岛屿,但那岛上的回忆却连绵地涌来,如同海水的波涛汹涌而来。我想到了年幼的暹勒,偷了老人殁羊最珍爱的木桃送给我。他说绯衣你喜欢吗。你闻闻看,很香的。我看着他笑。我说我喜欢的。然后我问他爷爷知道了会生气吗。暹勒笑着说,不会的,就是他生气,我也不怕。他说绯衣你不要担心,我不怕爷爷生气的。


第三章第26节 东荒(3)

    许多年以后,我和已经长大的男孩暹勒就这样匆忙地离开了沧浪岛,为了回到我来的那个东荒。我记起那个木桃的同时发现我已经把它留在了越来越远的岛上。于是我突然泣不成声。暹勒说你怎么了,他说绯衣你不要哭。离开了就是离开了。这是不能改变的事情,就算有一天,我死了,但是死了就是死了,你还是要好好地活下去。因为发生的事情永远都不能改变。他突然笑了,茫茫望着汹涌愤怒的东海,天空低矮,但是盘古的巨斧却终于让它们疼痛地分离。    
    那是我最后的关于沧浪岛的回忆,我没有回头去看,于是只见了苍茫浩淼的东海,就是那个我年幼时候独自漂泊了的东海。厚重的云朵俯卧在水面上,鹏鸟在天空中疯狂的鸣叫,这时候我想起了在藜湟树上,我见到的那个模糊的东荒。而现在,就在海的尽头的东荒。人间乐土,将永久驾御着九州的东荒。许多年以后,终于成为我心中最深刻的疼痛的东荒。    
    我在东荒所见的第一件景物是那驾御九州的豫章树。我远远望见了它粗大的枝干,敷张自铺地延展。闻名天下的九力士站在树上,挥舞着他们锋利的斧头。在枝叶间闪出耀眼的光芒。暹勒说,他们为什么要砍那棵树呢。为什么呢。同样的问题,我似乎也在许多年前问过那个在集市中唤我绯衣的陌生的少年,我说,长哥哥,他们为什么要砍那棵树呢,那棵很漂亮的豫章树。陌生的少年微笑,他说,这是为了占卜九州的凶吉。复生者,其州有福,创者,州亡。这样模糊的景象在我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陌生少年眼瞳漆黑如墨,他的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笑着叫我绯衣,他说,绯衣,你知道吗,这个世界自有它的规则,或福或亡,都由天定。    
    于是,我就带着这样模糊的思绪与暹勒经过了海边的巨树豫章,走入了我曾经魂牵梦萦的人间乐土东荒。我们在所到的第一个集市中茫然而陌生的张望。人来人往,天空明媚而张扬,而这些,和我几乎空白的记忆中那个美丽的东荒奇异地重叠了。人们的脸庞上有着美丽怡然的神情,他们与我们擦肩而过,并且对我们点头微笑。就这样,我的泪水突然汹涌而出了,我说暹勒,你看,东荒多么美丽,它是这世间惟一的乐土东荒,是我灵魂最后的归依,带着我所有的过往。你看你看,这就是我们常常远望着的东荒。暹勒笑了,他说,是的,绯衣。我想爷爷他错了,他说我们永远都到不了东荒,可是现在,我们就在东荒的土地上。这人间的乐土东荒。暹勒的话语让我想到了已经死去的老人殁羊,他的神情永远带着奇特的悲伤,他对我说,绯衣,东荒是没有尽头的,而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东荒。你们永远都无法到达彼岸,因为根本就没有东荒。    
    我在这些话语所带给我的莫名的惊慌中向如归客栈的掌柜打招呼。我说,有空房吗。我要两间空房。掌柜对我微笑,他说姑娘你是第一次来我们这里吧,你是从哪里来的。我说是沧浪岛。掌柜笑,他说沧浪岛,是个好地方,那里的珍珠都是最漂亮的。    
    在如归客栈幽长而芬芳的走廊上,暹勒也问了我有关珍珠的问题。他说绯衣,我第一次给你的珍珠你还带着吗。我说带着的,然后我拿出来给他看。是那粒圆润饱满的珍珠,男孩暹勒在我初到沧浪岛的时候把它送给了我,他说,你不要哭,我把这个送给你。别哭。    
    暹勒看着珍珠对我笑了,他说,绯衣,你要好好带着它,无论如何,不要丢失了。    
    幽暗的灯光下,同我一起生长在沧浪岛的渔夫暹勒咧开嘴快乐地笑了,他说绯衣,我听说城北有很好吃的梨花饼,明天我们去吃好不好。我说,好。我看着他陷入了昏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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