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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十七月葬-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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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告诉她说,他死了。    
    我伏在寒浞僵硬的尸体上失声痛哭,我伏在我的哥哥寒浞的怀中失声痛哭。我像那些小兽那样失声痛哭,在我死去哥哥寒浞的怀中。    
    他们告诉她说,他死了。    
    在寒浞的葬礼上,我看见了翩飞的三足乌,我还看见了养我长大的药师伯炎。我问他说,为什么,你依然要把我留在这里。我哭着对他说,伯炎,求求你,让我离开这里吧,去哪里也好,我只是不想看着我的痛苦持续。伯炎叹息着说,你为什么不杀死后羿呢,你杀了他,你就可以回到昆仑虚,这一切就可以结束了。他背叛了你,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我抬头看他,在泪水中沉默而坚定地看他。于是抚养我长大的药师伯炎最终笑了,他说,纯狐,这都是我的错误,我看着你从小长大,我是知道你的。都是我,不应该把你带到尘世中来。可是,现在,你不能杀了他,你就不能回到昆仑虚,按照天例,你将被流放到广寒宫去。那里寒冷孤寂,你去了,就再也不能回来。你要去吗。纯狐——杀了后羿,你就可以回到昆仑虚。伯炎低声说,纯狐,你杀了他吧,你杀了他,我马上让你回到昆仑虚。    
    我蹲下去看寒浞的坟墓,看到了他的微笑,他说,纯狐,你应该离开,你应该为了你自己离开,你要去寻找一个属于你自己的地方,快乐地生活下去。他的眼睛有青色的光芒,我想起了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对我低头微笑,他说,我是寒浞。你记着我的名字吗,寒浞。    
    而女孩甄宓的脸骤然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她说,求求你宽恕我们吧。在雪原中,他们分离,她悲伤着哭泣,她说求求你宽恕我们吧!    
    后羿低头看我,他说纯狐,从此以后,我们要在一起好好地生活下去。    
    我看着他们,他们的脸如同变换的云彩那样在我眼前缓慢着一个个流过。后来我站起来看那些舞蹈的三足乌,八只,八只三足乌。    
    我轻轻对它们说,请你们带我到广寒宫去吧。    
    伯炎在我身后叹息,他说,纯狐,你最终也要去到那里吗。那里一片荒凉,寒冷无边。去了,就再也不能回来。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    
    我回头对他微笑,我说,不,这些,都是你教给我的,你让我去寻找我的花朵,我那会再一次开放的花朵,现在,我要去寻找它。我要找到那个花会再开的地方,然后快乐地生活下去。    
    三足乌轻快的啼鸣着,灰白的眼睛看着我,它们突然生长出了巨大的翅膀,金色的,太阳般的翅膀。


第二章第23节 朔夷(7)

    在月亮上我见到了那个砍着桂树的老人。我知道他,他就是那个传说中因犯下了滔天大罪而被逐出了昆仑虚的仙人。吴刚转过头来看我,他说,你是谁。我说,我是纯狐。他说,你是因为做错了什么被流放到这里来。我说,不,我是自己来寻找失却的花朵的。吴刚眯着眼睛看我,然后笑了。他说,再往前面走,就是你住的地方。我点头道谢,向前走去。    
    在我身后吴刚继续砍着那棵挺拔美丽的桂树,他欢快地砍着,看它在下一秒钟奇特的愈合,嘴里唱着我所不知道的歌曲。    
    我抬头看见天空一片黑暗。安详而温暖的黑暗,无边向我覆盖下来。    
    在广寒宫里的临水镜前我和吴刚一起看人间的动荡,他呵呵大笑,胡子隐隐飘动。我问他说,你到底是因为犯了什么罪过而来到这里的呢。吴刚说你想要知道吗。他认真地思索了很久,然后对我说,对不起,时间太长,我忘记了。他笑起来,他说我真的忘记了。我看着他,然后和他一起大笑。    
    接着我在镜中突然看见了后羿——我不知道人间经历了多少时间,我也不知道这其间发生了什么,只是我看见了后羿,我看见同我一起长大的小男孩后羿已经白发苍苍。他跪在不死山上的一片荒草中捶胸顿足的哭泣,他说,为什么,为什么我种不出不老药呢。不!我不愿意死,我要永远地活下去!活下去!他边哭边叫,在一片枯黄颓败的荒草中,然后突然尖声笑了,他说,我不死!我不死!这些!就是不老药!    
    他跪下去,以一种谦卑的姿态跪下去,皱纹纵横,白发苍苍。他跪下去把那些荒草拔起来,他飞快地把它们拔起来,枯黄颓败的草,他拔它们塞进嘴里,他大笑着说,我找到了不老药,我不会死!我不死!我不死!我看见三足乌在他面前翩然地欢快地舞蹈,八只,三足乌。    
    吴刚看着他,惊讶地说,他是谁,老人叹息说,真可怜,他已经疯了。他问我说纯狐你知道这个疯子是谁吗。我看着猎人的儿子后羿,我说,我不知道。    
    过去的东夷王后羿在不死山上疯狂地吞吃着那些杂乱的野草,终于在第三天蹒跚着倒下,他喃喃地笑着说,我不死,我不死!野草如同白雪那样疯狂的掩埋了他的尸体。    
    三足乌用它们灰白的眼睛注视着我,它们狰狞而诡异的微笑,舞蹈。它们说,杀死他,他死了,死在远方,没有尽头的远方。    
    我一直看着它们舞蹈,美丽翩然地舞蹈,八只,三足乌。火焰从天而降。如同眼泪一样飞快地从天空中滴落。    
    后羿死后的第三天,广寒宫前面寒冷的土地中有一棵殷红的芍药破土而出。就好像很多年以前,在药师伯炎的村庄中凋零的那一朵一样。殷红的花朵,在寒冷和黑夜中开放了。寂寞的开放,艳丽夺目。我听到男孩后羿那低哑而清澈的欢呼。    
    吴刚看着那朵花微笑了,他说,纯狐,这就是你寻找的花朵吗。他说,来,我们来喝酒吧!老人从宫殿深处拿出他尘封已久的美酒。他说,来!    
    我大笑着饮下老人递来的酒。和他一起拍栏而歌。在歌声中我见到八只三足乌的远去,它们展开金色的翅膀,在鸿蒙的黑暗中,向着我不知道的远方离去了。老人迷蒙的抬头看它们,然后问我说,那是什么。    
    我说,你没看见吗,那是太阳。    
    吴刚说,太阳?它们到那些遥远的地方,去干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或许它们和我一样,想要寻找那个属于它们的地方,就好像抚养我长大的药师伯炎告诉我的那样,那个花会再开的地方。    
    戴月行于2002。8。7


第三章第24节 东荒(1)

    我在沧浪岛上守望着东荒,那永久地护卫了九州的东荒。我倚靠在耸入云端的藜湟树上,高高地俯视着九州之上,大荒之东那浩淼汹涌的海洋,有时候,想到东荒山上居住的东王公觖桑,我透过盘旋于海上的鹏鸟的翅膀见到了他皓白的头发,就好像通往沃椒山的云朵那样苍白飞快地移动,迷蒙了我的眼睛。    
    我在半睡半醒中感受着从疆木林吹来的潮湿的风,感受着云朵的飞舞,并且听着鹏鸟在天空中盘旋地鸣唱,我绯红的衣衫在云朵中若隐若现,这时候我再一次陷入了那个好像要纠缠我到天荒地老的梦境。    
    在梦中,我见到那个行走在荒漠中的少年,背着巨大的行囊在炽烈的阳光下以一种坚持的姿态行走。我问他说,你是谁,你要去哪里。少年回头看我,他的脸庞深深陷落在太阳的阴影里,他说,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那么,我问他,你背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呢。少年说,我背了什么吗,他惊讶地看着他所一直背负的巨大行囊,然后把它惊恐地摔落到地上。他尖声说,我不记得了,这是我的吗。于是行囊在阳光下毫无防备地散开,无数的头颅在如烈火般燃烧的翰海中纵横滚落了。我在睡梦中真实地触摸了那些头颅,不知何时落下的头颅。散发着温热的气息,间或流淌出零星的血液。背负着头颅在荒漠中行走的少年突然低低地笑了,他说,你看见了我的秘密,那么你再也不能离开了,你将要代替我背负着它们,永生永世地行走下去。没有尽头地行走下去。后来,在阳光的阴影中,少年消失不见了,我见到他有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到最后,我的梦境总是以一种异常孤独的姿态结束。在沙漠中,我独自面对着那些滚落遍地的头颅,它们突然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用一种微弱而温柔的声音对我说,来,孩子,站起来,背着我们,到东荒的尽头去。    
    笔直地走,到东荒的尽头去。    
    于是我去问沧浪岛上最年老的老人殁羊,东荒的尽头是在哪里呢。老人笑了,他说绯衣,东荒是没有尽头的。过了东海,就是沃椒山,沃椒山以后,还有东荒山,然后是鬼府山。而鬼府山连接着诡秘黑暗的冥界。老人殁羊在沧浪岛上抬头仰望低矮而厚重的天空,他用一种悲凉的语气对我说,东荒,是没有尽头的。    
    无论如何,我无数次听人提到东荒,提到东王公觖桑。好像是那道盘古开天辟地时所留下的最美丽的光芒。像星斗那样闪烁不息。关于开天辟地的意向我也时常想到,在藜湟树上的时候我常常听到天和地痛苦的叹息。它们疼痛地哀号,它们问我说,你知道盘古在哪里吗。那个劈裂了我们的盘古。我说,他好像已经死去了。大地隐隐震动,天空低矮下坠,所以大雨滂沱而下了,东海水波怒号,浊浪排空。天地在愤怒地颤抖并且疼痛着,鹏鸟疯狂地鸣叫。我的绯衣翩跹欲裂,这时候我见到了盘古,一个矮小而衰弱的老人,有着一张带给我奇特熟悉的脸,作为一个破碎的残象出现了。他说,我不应该劈开天地的,那时候的血肉飞溅一直徘徊在我身边,无论我是睡了,还是死了。我都看到滔天的嫣红血液翻转。我,和我的子孙,我们都永世不得安宁。所以我问他,你是睡了,还是死了。盘古迅速地枯萎了,我问他说,你是睡了,还是死了。    
    我明白我已经遗忘了东荒,我童年生活着的东荒。我在从东荒来到沧浪岛的东海上仰望星空的时候奇特而迅速地失去了所有关于东荒的回忆。即使我无数次从藜湟树上守望着它,守望着我模糊远去的甜蜜回忆,它也永远地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伴随我所有家人的记忆而消失——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一个人从东荒来到沧浪岛。我的记忆中只遗留着那个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东海,日暮时候,我在海浪中颠簸的小舟上向着天边凝望。无数的云朵用一种厚重而低矮的姿态俯卧在水面上,向上升腾为我不明白的图案。我看着这样巨大而莫名的图案,感到了深深的绝望,我不知道这个海要通向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什么地方。我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我被如此可笑而真实地阻隔在了一个破碎支离的时间与空间的片段中。于是,这样的恐惧一直深深伴随了我,即使是在许多年以后的现在,也还是深深伴随着我。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抚养我长大的老人殁羊,我问他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回东荒呢。我出生并成长的东荒,我想要回到东荒去,寻找自己失去的家人与回忆。殁羊用枯枝在沙滩上描绘着奇特美丽的图案,然后他抬头问我,你说什么,绯衣。你是不能回到东荒去的。你再也不能回去。殁羊低下头沉默地继续他的图画,于是我只好去问沧浪岛上惟一的渔夫暹勒。我说,暹勒,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东荒呢。我要去寻找我失去的所有过往的东荒。那传说中,这人间无上的乐土东荒。然后暹勒从太阳浓烈的阴影里低头对我微笑,他说,总有一天的,绯衣,总会有一天,你的愿望终于实现。他笑着说,绯衣,我明天出海捕鱼,你去不去。我采珍珠给你玩。    
    我将会永远记得沧浪岛上的渔夫暹勒,如同我会永远记得我年幼时候的珍珠。我被老人殁羊苍老的手牵引着,来到他破旧的家。殁羊看着我滚落不息的泪水对我说,孩子,不要哭。不要哭。可是我依旧大哭不止。我在泪水中看到了模糊的灯光下一个陌生的男孩,男孩看着我问殁羊,爷爷,她是谁,她为什么在哭。然后他走过来对我微笑了,他对我伸出手说,来,我把这个给你,你不要哭。于是我低头去看他的掌心,中间那粒饱满圆润的月牙白珍珠,发出模糊而令人昏眩的光芒。他接着问我说,你叫什么名字。我沉默了许久,然后说,绯衣。我的名字是绯衣——就好像东海上的星辰和云朵,绯衣是两个惟一存在于我回忆的字眼。我记得这两个字,是在很早以前,有一个陌生少年在红色高墙下面这么叫我。绯衣。绯衣。如同我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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