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49-戈尔巴乔夫回忆录-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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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里已经出现了疏散的人。我们男孩子在战前曾经激昂地唱过那个年代的歌子,满怀热情地反复唱过“人家的土地我们一寸不要,但自己的土地一寸也不给,”这时希望并且相信法西斯分子眼看就要挨一顿狠揍了。可是快到秋天时,敌人已经兵临莫斯科和罗斯托夫城下。
战争期间的第一个冬天提前来临,而且寒冷无比。这样的冬天我此生再未遇到过。降雪出现在10月8日,这在我们南方是异常的现象。而那是一次怎样的降雪啊!暴风雪过后,村子盖上了一层很厚的积雪。一部分农舍连同建筑工地、牲畜、家禽全都压在雪堆下面。那些能够从屋里出来的人纷纷挖通道、修隧道,把邻居刨出来。
积雪直到来年春天才渐渐消融,那是个名副其实的“白雪王国”。只是王国里的日子十分艰难。一日三餐倒还凑合。可拿什么取暖呢?砍果树。照料牲畜谈何容易。农庄牲畜的喂养情况尤其糟糕:干草还在地里,道路却掩盖得踪迹全无。得想想法子。总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路开出来了,开始往回运干草。这些事全是妇女干的,其中也有我的母亲。
然而在一个风雪交加的日子,她和几个妇女出去后不见回来。一天,两天,三天过去了,仍不见人。直到第四天才通知说,几位妇女被捕了,关在区监狱里。原来她们迷路了,糊里糊涂地把国营单位草堆的干草装到雪橇上去了。警卫人员将她们抓起来。这就是事情的原委。差点导致悲剧性的结局,因为当年对“盗窃社会主义财产”判得又快又狠。使她们幸免于难的是“盗窃者均系军人家属,均有子女,况且她们拿走饲料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集体农庄的牲畜”。
农庄和家中的劳动极其繁重,什么都缺,孩子衣不蔽体,半饥半饱,为丈夫提心吊胆。压在妇女身上的负担数不胜数。然而她们居然有力量每天不厌其烦地做事,坚忍不拔地背负自己沉重的十字架。
漫天大雪使得通讯陷于中断。邮件成了稀有之物。当时村子里还没有收音机。好不容易收到报纸,大家便一行不落地从头看到尾。晚上,妇女们经常集合在谁的家里,为的是坐到一起说说话,议论议论新闻,读一读丈夫的来信。大家都是靠这样的聚会来支撑着。不过这样的相聚往往也变成发狂似的大哭,令人毛骨悚然。
至今记忆犹新:我们听说莫斯科固若金汤、敌人遭到迎头痛击的消息时是怎样的欣喜若狂。还有,随《真理报》一起送来的名为《丹娘》的小书,讲的是女游击队员卓娅·科斯莫杰米扬斯卡娅的事迹。我向聚在一起的人们高声朗读。大家都因德寇的残忍和女共青团员的勇敢而感到震惊。
父亲上前线后,家里的许多活也得做。1942年春天起,又加上了菜园里的活,菜园供养着全家人。母亲天刚亮就起床,开始刨地除草,然后把活交给我,就去农庄的地里干活。后来我的主要职责是储备喂奶牛的草料和家里取暖用的燃料。我们那里没有树林,就用压缩的粪便做厩肥干,但那是用来烤面包和做饭的。为了取暖,都是储备草原上带刺的猪毛菜。一切都发生了急剧的变化。我们这些战时的孩子跨过童年,一下就进入了成人的生活。忘记了嬉戏打闹,中断了学业。成天都是一个人,忙得喘不过气来。不过有时候……有时候忽然忘掉世上的一切,为冬天的暴风雪或者夏日果园树枝的簌簌声所迷住,我心驰神往,已经到了另外一个遥远的、虚无缥缈的、却又如此向往的世界。那是幻想的世界,儿童想像的世界。
从1942年夏末开始,一股撤退的浪潮从罗斯托夫滚滚而来,经过我们这个地方。人们踽踽而行,有人背着背囊和口袋,有人推着儿童车或者手推车。拿东西换吃的。驱赶着奶牛、马群、羊群。
外婆瓦西里萨和外公潘捷列伊也收拾起自己的什物,不知往哪儿去了。人们把村石油站的油桶打开,将油料倒入水量不大的小河叶戈尔雷克。放火烧掉尚未收割的庄稼。
1942年7月27日,我军放弃了罗斯托夫。撤退得杂乱无章。战士们个个神色抑郁,疲惫不堪。脸上留有痛苦和歉疚的印记。炸弹爆炸声、隆隆炮声、射击声越来越近,仿佛从普里沃利诺耶的两边包抄过来。我同邻居们一起在河边的斜坡上挖战壕,这里我第一次看见“喀秋莎 ”火箭炮的齐射:只见一道道火红色的利箭带着可怕的呼啸声划破长空……
第一部分:初试锋芒莫斯科—斯塔夫罗波尔(7)
倏忽之间,全都静了下来。安静了两天。既无我方的军队,又无德寇的军队。第三天,德军摩托兵从罗斯托夫那边开过来,闯入村内。费佳·鲁琴科、维克托·米亚赫基赫和我站在农舍旁边。“跑吧!”维克多喊道。我拦住他说:“站住!我们不怕他们。”德国人进村了,原来是侦察兵。不久,步兵也开进村内。三天之内,德国人占领了普里沃利诺耶。他们开始搞预防空袭的伪装,为此几乎把果树全都齐根砍掉,而这些树是栽种了几十年的。爷爷安德烈那有名果园的果树也砍光了。
过了几天,外婆瓦西利萨回来了。她和外公几乎已快到斯塔夫罗波尔,但德军的坦克跑得更快:1942年8月5日占领了该市。外公从玉米地、沟壑地穿过前线,外婆驮着自己的什物回到我们这里来:哪儿还有去路呢!
是啊,德军从罗斯托夫一直到纳尔奇克,实际上并未遭到抵抗。我方部队已溃不成军。后来我和著名飞行员A。A。波克雷什金相识,他说1942年8月他曾在德军兵临城下时顺利地从斯塔夫罗波尔郊区的机场起飞。
不过在纳尔奇克之后,拦阻部队开始发挥作用,他们的任务是执行“一步也不许后退!”这个有名的斯大林命令。执行得很坚决。很快便将后撤军人组建成一支支部队,这些部队当即开赴前线。在各方的共同努力下,终于在奥尔忠尼启则市郊迫使扑向巴库油田的德军止步不前,而且看来是彻底断了敌人进攻巴库的念头。
随着德军的逐渐东去,普利沃利诺耶只留下了一支小小的卫戍部队,后来又换成一支不知什么部队,只记得他们的袖章和乌克兰口音。开始了沦陷区的生活。
头号新闻是那些开小差回来在地下室里藏了几个月的家伙抛头露面了。他们许多人开始替德国人卖命,照例是当警察。外婆回家后,警察光顾我们家了。翻箱倒柜,搜了个遍。不知道他们在找什么。后来又坐上四轮马车,命令外婆跟他们去警察段去。她就这样穿过了整个村子。她在那里受到了审问。可她能知道什么呢?她丈夫是共产党员、农庄主任,儿子和女婿在红军里。这是本来就知道的。母亲在搜查和逮捕时都表现得很勇敢。她的勇敢不仅是性格使然——她遇事果断,而且也由于绝望,由于不知道这一切将如何收场。家庭面临危险。母亲干完强迫劳动的活计回来后,不止一次地讲到某些村民的威胁话,比方说:“等着吧…… 这可不是红军在的时候了。”开始听到邻近城市大规模枪杀的传闻,还听说有一种什么用毒气致人死命的机器(收复后这一切都得到了证实:矿水城有数千人被枪杀,其中大部分为犹太人),又据说正准备收拾共产党员的家属。我们都知道,在这份名单上,我家的成员首当其冲。于是母亲和爷爷安德烈把我藏在村子后面的牧场里。似乎定于1943年1月26日采取行动,而我们的部队1月21日就收复了普里沃利诺耶。
德国人占领村子达四个半月之久,在当时要算时间较长的了。德国人任命人称“萨夫卡爷爷 ”的、年迈的萨瓦季·扎伊采夫为村长。他一直执意不当,可村民都劝他当:这毕竟是自己人嘛。村里人都知道,老人千方百计地不让大家吃亏。可赶走德国鬼子后,老人以“叛国罪 ”判了10年徒刑。村民不知写了多少材料,说明老人是被迫替占领军干的,而且许多人是多亏了他才得以保全性命,却统统无济于事。萨夫卡爷爷就这样背着“人民敌人”的罪名在监狱里含冤去世。
不管怎么说,红军的进攻挽救了我们。德军在斯大林格勒遭到歼灭的消息,村里人是从德国人那里听说的。不久,他们的军队害怕再次掉进“锅里”,便匆匆撤离了北高加索。我们欣喜若狂地迎接红军的到来。
……战线再次经过我们这里,这次是向西移去。需要再次安排好生活,恢复集体农庄。可是从何下手呢?一切都已破坏殆尽,没有机械,没有牲畜,没有种子。春天到了。靠自家的奶牛拉犁耕地。那幅场景至今仍历历在目:含着眼泪的妇女和奶牛那双忧伤的眼睛。可是奶牛也觉得可惜,因为许多人、尤其是家有小孩的,都指着奶牛供养呢,往往都是自己拉套。那真是目不忍睹:一些人套上皮带,拼尽力气拉犁,另一些人使劲在后面推。一点也不怜惜自己。
然后,开始收集种子,每个人尽自己能力,交多少都行。秋天收获的粮食不多,全部交给国家。冬天和1944年春天,饥荒开始了。我和母亲活过来了,靠自己努力,也是有些侥幸。刚刚开春,道路泥泞,母亲就和几个同村的人一起(她那年33岁),套上牛车,由两头幸存下来的公牛拉着,前往库班,据说那边玉米丰收。母亲从农家的木箱内取出父亲的东西——两双新皮靴和一套从未穿过的西服,拿去换玉米。家里的事情交代给我了。母亲临行前,按照每天一把玉米给我留下口粮,那是家中仅有的一点粮食。我把它做成玉米碴子煮粥喝。
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却不见母亲的踪影。直到第15天,她才驮着一口袋玉米回来。我们可有救了!
原来,父亲的衣物变卖得不错,母亲赚了一口袋玉米,整整三普特。然而出发前说好了的:每口人驮一普特。我和母亲算两口人,就是两普特,32公斤,她就得“额外”再多驮上一普特踏着难以通行的泥泞往家走。这的的确确是救命粮啊!加之奶牛又产下牛犊,这样我们又有奶喝,又有粮吃。而且开始每天吃两三顿,不再只吃一顿了。其他的家庭都吃不饱,得了浮肿病。我的小朋友——邻居的孩子常常过来,站在门口不说话。其中有费佳·鲁德琴科,我家的亲戚。母亲一面唉声叹气,一面给他们每人一点吃的。我们就这样活了下来……
后来,天降喜雨。四周的万物,田野里和菜园里的作物,都开始生长起来。这一次,又是土地挽救了我们。
第一部分:初试锋芒莫斯科—斯塔夫罗波尔(8)
农村的商品供应实际上已陷于停顿。岂止是缺机械,衣服、鞋袜、食盐、肥皂、煤油灯、火柴…… 样样都缺。
起初学会了自己修补衣服鞋子。待这些补丁摞补丁的旧衣物彻底开绽后,又找到了新的出路:开始种植大麻。用手工收割。打成捆,在河水里沤麻,晾干,打麻,得到麻线——本色麻线。几乎每家每户都从阁楼上取下老掉牙的织布机,将麻线织成麻布。再将其漂白。用这样的麻布缝制衬衫,为了美观起见,还绣上黑边。穿着这样的衬衫,真个是如芒在背。
羊毛经洗涤、梳理之后,用纺锤搓成毛线,再织成简陋的粗呢,缝制外衣。事先经过发酵、去毛、风干、揉搓并浸透重油的毛皮,用来制作粗糙的鞋子。食盐取自距普里沃利诺耶50公里的咸湖。不知想什么办法搞到了煅苏打,用它来做肥皂。用燧石击石取火,再点燃浸过草木灰的棉花,“火柴”用反坦克手榴弹内的炸药制成。为了照明,利用圣像前的长明灯、炮弹弹壳制成的“油灯”。到开始见到一点煤油的时候,便自己制作煤油灯了。什么都得自己做,连我也做的头头是道。我国人民的生命力之强和吃苦耐劳精神实在令人叹服。不过如今我有时在想:我现在是否能够重新经受住这一切呢?
1944年夏末,从前线寄来一封神秘莫测的信。拆开一看,里面是父亲上前线时带走的证件和家里的照片,还有一张短短的通知,说是上士谢尔盖·戈尔巴乔夫已在喀尔巴阡的马古拉山上英勇阵亡……
此前父亲已走过了一条漫长的战争之路。我当上苏联总统之后,国防部长德·季·亚佐夫赠给我一件极不寻常的礼物——父亲战争期间所在部队的军史。我怀着万分激动的心情读了这部军史,更加深刻而清楚地认识到,我国人民走向胜利的道路是何等艰苦,所付出的代价又是何等沉重。
父亲转战各地的许多情况我是听他自己讲的,我现在看到了书面文献。父亲入伍后到了克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