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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

新鲜猫屎(徐德亮)-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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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现在的我来说,去博物馆的意义不在于增加知识本身,而在于求知的态度,和中产阶级知识分子的平和心态,虽然我并不中产,甚至也不算是知识分子。只有这样的人以及孩子,才会喜欢让生活变得有意思,从心里亲近敞亮、干净的地方,和有闲到愿意在这些地方美美泡上一天,有钱到愿意为它们和其他娱乐场所相比少很多的门票付款。

这些博物馆、艺术馆等,再加上某些遗址和故居等,统称为文化场馆,我觉得很是不准确,但似乎又没有更好的统称。文化场馆,这个词本身带有很“行政”的色彩和很“街道”的味道,似乎一提到文化场馆这四个字,首先进入脑子的,是又举办了什么“活动”,而不是又开始了什么“展览”,虽然这活动的内容就是展览。

说到展览,去这些——好吧,文化场馆的行为可以统称为看展览,但其所包含的内容,除了看展览之外,要丰富得多。

比如,故宫博物院是我从小最爱去的地方——可是和其他场馆相比,去得最少,因为门票最贵。去故宫除了看展览,什么清代书画展啦,馆藏珍宝展啦,历代名画展,等等,更多的是去看清代帝后的生活,看历史。走过金砖漫地的丹陸,透过禁止拍照的牌子,看几代王朝的兴亡——甚至已经不是看,是走进了历史当中。

自然博物馆因为在南城,去的次数也很多,虽然我小的时候,三环外就已经看得见田地,但是还是觉得,城市中的孩子很少有亲近大自然的机会。比如我只在小学的低年级有过采集花籽和逮蛐蛐的经历,记忆还很模糊。所以我特别愿意去自然博物馆,看树木的种类,看动物的进化,对了,还有人体自己的秘密。像我这么一个内向又早熟的小男孩,如果没有去过自然博物馆,恐怕我对青春期时身体产生的变化,比女孩子对同时期自己身体变化的反应,还要恐怖。

说到恐怖,自然博物馆也有恐怖的一面,比如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婴儿,从一个月到九个月的都有,还有整具的没有皮肤的尸体——那是为了让人们看清人体的肌肉和血管,同时我们一定不要忘记向这些为医学献身的逝者致敬——那些东西都让我觉得嘴里发干,也是越来越大以后,越来越不喜欢去自然博物馆的原因。

其他场馆都有自身的除了展览之外的内容。比如我有一张站在革命历史博物馆前的照片,那还是高中时代,背后,也就是馆前的大牌子写着:离香港回归还有XX天。我喜欢它对历史的记录,同时记录着那种举国欢腾、全民都在为一件事情关心甚至焦虑的感觉。

小时候还总去炎黄艺术馆,那是地处北四环边上的新馆,我记得那时妈妈要是不抱着,干脆就走不到,因为北四环在当时实在是太偏僻了。我清楚地记得馆前的那条柏油路,路上洒着水,水面上反着汽油光,五光十色。周围除了工地就是荒地,有一阵我说听见了鸭子叫,随即被妈妈笑话了——那是苇坑里的青蛙。

一晃就是二十多年,那里已经成了北京城最繁华和房价最贵的地段之一,高楼林立,车水马龙,我有一段时间在北四环边上班,下班之余,总是去大厦背后的餐饮一条街吃饭。常去常吃,不觉得什么。忽然有一次,觉得脚下这条柏油路似曾相识,转眼望去,果然看见了炎黄艺术馆,它还是老样子,但是它周围的变化,已经把它淡化了。

看着我出神,同事们问我怎么了,我笑笑,没说话,说:待会儿点只牛蛙吃。

蛙类啊,你们可知,有一个曾经的孩子,记仇了呢。

正文 舞文弄墨(1)

2010…3…6 10:39:46 本章字数:1675

舞文弄墨

我现在很感念老娘亲的地方,除了我小的时候她就带我去博物馆、艺术馆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老娘亲在我六岁时就逼着我学书法。当然,当时我对这些东西都毫无兴趣——我相信所有的孩子都对这些东西没兴趣,小时候的兴趣应该是玩具、游戏和动画片。但是我现在非常感谢老娘亲当初为我所花的心血,因为后来书法几乎成了我最大的一个爱好,可以说是痴迷,每天练字的时间都在三四个小时,都是在半夜时分,那是最心平气和也是最精神、最“出活儿”的时间。我把写专栏稿、创作相声等挣钱的事都安排在这段时间之外,可见我痴迷书法的程度。

由于老娘亲在我六岁时不遗余力地逼着我学字,以至于我在书法这个方面有点儿“幼功儿”。有幼功儿,就是从小练,在相声里叫“娃娃腿儿”,那是相声艺人中最为根正苗红的一派。不单是相声,幼功儿这件事情,对任何一门艺术形式,任何一种技艺,都是很关键的,也是很值得当成资本吹牛的。对于很多崇拜或希望自己“根正苗红”的人来说,说他的艺术“有幼功儿”比夸他什么都有效果,而且他还会认为你是“内行”,捧到了点儿上。说自己“我不行,就是有点幼功儿”或者“现在不成了,就是仗着小时候那点儿功夫盯着”,其实都是在自谦中包含着一点儿自夸。

我的书法就是全仗着小时候那点儿功夫盯着呢。

幼功儿为什么重要,其实说穿了,就是小孩子好管。只有孩子,无论是他自愿,还是被逼迫,才能百分之百按照老师的要求去做。比如老师要求重复一百遍,孩子如果自愿,那就真是百分之百地用心来做,而不像成人一样,可能偷懒,或者就算重复了一百遍,也早就已经有意无意地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和观点——而它们往往都是错的。如果孩子不自愿,老师也可以用监督或体罚的形式逼他百分之百用心来完成。

我从小写欧体字,按老师的要求一板一眼地临帖,但后来很多年忙于俗事,没有踏实下来练过,但是功夫还真没搁下,近年来专心写字,现在是从欧入颜,主攻颜体的勤礼碑、赵体赤壁赋和小楷的一流妙迹灵飞经,平心而论,虽然还是小孩字儿,但也长进了不少。说句老话,是“开窍”了。

有幼功儿的人有基础,但往往很难开窍。因为小时候按老师的要求一板一眼地学,基础容易打得牢,但也容易学得死板——相声也是如此,往往“娃娃腿儿”的老艺人都死抱着“师父教的”不放,一字一句,不敢越雷池一步。内行一听,真规矩,真地道。但观众一听,怎么不可乐呢?

因为老师教的永远是最基本的,要打牢基础,必须有幼功儿,要有下死工夫的过程。但是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风格,必须从“帖”中脱出来,往往这个过程更艰苦,更看天赋。老书法家说,要以一百分的努力“进帖”,更要以一百分的努力“出帖”,否则你就算写一辈子,也还是学欧阳 学颜真卿,不是写自己的字,达不到随心所欲的境界。能“进帖”的人不多,能“出帖”的人更少。

书法如此,相声一样如此,你说得和老前辈的录音完全一样,功夫是很纯,但是在剧场里一分钱都不值。非要把语言风格变成自己的,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种幽默,这才算是“说明白相声”,才算是开窍。

说了半天,都是讲道理,而且越说越变成了讲相声理论,离书法越来越远,还是说点儿练书法的乐事。

有一段时间天天把写的字照了照片,往博客上粘贴。一般都是这样的情况,越是水平差的,越是有一点儿进步就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大家都知道。水平高的,反倒没那么大的兴趣了。就像我上大学的时候,天天就像长在足球场上一样,但实际踢得臭不可闻。

在我的带动下,某才女也重新练字,据说也很多年没动过笔了,但是一写之下,令我瞠目。都是小时候在少年宫学的字画,怎么功夫就差得这么多呢?

人家是欧柳颜赵不挡啊,每个体还都像模像样的,据她说小时候学老师就是换着教的。而且人家还是有功夫,半天,写了好多,看照片各体都有,用笔有力度,各派的要领都抓得不错。才半天她就写了好几篇,由此可见,她写的速度比我还快得多,真是没天理啊!

正文 舞文弄墨(2)

2010…3…6 10:39:47 本章字数:1586

我写我写我写写写,我还就不信了我。我坚信她这是剑宗,我那是气宗,我那是厚积,等待薄发……

自从我恢复练书法以来,忽地又迷上了刻印。

书画印自古不分家。但是现在社会上书画班极多,但教孩子治印的却很少。我从小学书画,虽然中间由于考学等原因,把功夫全然搁下,但是现在重新拣起来,由于有一点儿“幼功”,到底还是比较方便。但是现在要学治印,却是一穷二白,没丝毫基础。不但没基础,反而还有障碍——其实我小时候也是要学治印的,刻刀和印石都买齐了之后,第一刀就划伤了手,血流不止,从那之后,那几把刻刀就永远地封存在我的抽屉里了。

现在迷上刻印的原因,却并不只是因为“书画印自古不分家”这一句话,恰恰正是因为从来没刻过,才想去刻,人有的时候会忽然想去接触一个全新的领域,寻找那些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知识,从来没有感知过的乐趣——就像我上大四的时候,忽然迷上了经济学;在报社上班的时候,忽然迷上了弹琵琶;在网站做无线的时候,忽然迷上了星相学;当自由职业者的时候,忽然迷上了心理学一样。

但是我没长性的弱点让那些学问都紧闭自己的城门,只让我在护城河边上溜达一圈。但是我对治印的兴趣,似乎来得很突然,而且很强烈,我相信这是一种缘法。

有一阵在杨村拍戏,镜头很少,同去的人都在片场待得很无聊,唯独我,抱着《篆刻技法》、《青少年篆刻五十讲》等书看了好几遍——那些书都是小时候治印半途而废的遗迹,在我的书架上放了20年——而且越看越入迷,越看越想练,常常凭空手做刀,研究“冲刀”、“切刀”的刀法,让周围人觉得我在看什么武功秘笈。

兴趣的力量是无敌的,这有点儿像当年我一个中文系的同学。此公精于计算机,大学时,我们上计算机课,学WORD还学不明白的时候,他就已经自己研究C语言了。据他说,在286时代——那是偶尔上机房还要穿鞋套的时代——他几乎没踫过电脑的时候,就已经天天拿着本电脑教程凭空想象,一个小程序一个小程序地写。此公后来去了微软,做一个和中文不太沾边的但和他自己的兴趣完全吻合的行业。

在杨村看书看得难忍,一回北京,马上杀奔琉璃厂,买了刻刀、石头、砂纸等物,待回到家里真一下刀,才知道难度有多大,虽然石质是最易初学者上手的普通青田石,还是觉得硬,一刀下去,歪歪扭扭。书上写的起草印稿的反写法、水印法等都看得很熟,然而真等动上手了,摹写,下刀,一个多小时之后,第一方印刻完印在纸上,才发现完全是反的(因为在石头上的印稿写成正的了);磨石头的方法也记得很清,但真开始磨的时候,新买的几块石头都被我磨成了“斗拱飞檐”。

事非经过不知难,而且,万事开头难,过了两天,我已经开始摹汉印。汉代印章艺术登峰造极,后世篆刻家无不以之为学习典范。清代大篆刻家钱松曾摹刻过两千方以上的汉印,可见摹刻汉印对于学治印有多重要。我喜欢一枚印文为“军司马印”的阵亡将士遗印,看着它,仿佛闻到了硝烟的味道,铁马金戈,灰飞烟灭,江山千古,而带着这枚印的那个万里赴戎机的征人,早已经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中,尸骨无存。

但我还是选了一个汉私印来摹刻,印文是“苏冰私印”,也就是说,它的主人,是一个叫苏冰的人。我选它,除了因为它横平竖直,章法严谨,更因为苏冰这个名字好听。

当然,苏冰这个名字虽然非常冰清玉洁,但是很遗憾,它肯定属于一个男人。虽然他叫“冰”,但很明显,修都江堰治水的李冰也叫这个字,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一个名垂历史的男人。

刻了七遍之后,还是没抓住要领,有的时候好不容易觉得印文写得还行,一刀下去,就刻歪了,又要磨掉重来,气死活人。我在博客上写“苏冰,我还就不信了,就拿你当一个女人,一定把你搞定,哈哈哈哈!”——基本上有点儿神经病了。

正文 舞文弄墨(3)

2010…3…6 10:39:49 本章字数:1257

刚开始迷上治印的那段时间,每天晚上,先刻印,再练字,以划破手为分界线;划破手之前治印,之后写颜体。某天晚上刻了半天没划破手,直着急——基本上就是神经病了。

不过,喜欢一样东西,到神经病一样的地步,就算以后变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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