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文学的徊想-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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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并没有全然销毁,而是转变了方向,改换了口味,加上了新面具。研究中国的左翼文学,必须先把这个背景弄清楚。中外学人中,唯有已故的夏济安先生注意了到这种关联。T。 A。 Hsia, The Gate of Darkness, Seattle: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1968。
五十年以后看“五四”,作为一个“20世纪60年代”的人而论浪漫的上一代,最主要的问题当然是上一代留给这一代的“遗产”。这一代对于浪漫主义有何响应?这是一个大题目,有兴趣的人大可以此为题开一个讨论会。笔者在此仅能提供几点意见。
第一,上一代从西方传来的19世纪浪漫主义文学,至今仍然存在,20世纪20年代文学的浪漫气息,至今仍有其余绪,否则《茵梦湖》何以能在最近再版?《约翰·克利斯朵夫》——这本美国大中学生从未听过的小说——何以能成为台湾地区的畅销书?大中学生初试写作或互通情书时,所用的辞藻、意象,甚至语调,何以令人不得不想到《志摩日记》?中小学语文教材中,朱自清的《背影》、冰心的《寄小读者》,哪一篇重要的白话文不是“五四”时期文人的作品?甚至最近台湾最负盛名的琼瑶女士,其小说何以如此受读者欢迎?(她的《窗外》、《几度夕阳红》、《烟雨蒙蒙》颇值得历史或社会学家研究。)
《中西文学的徊想》 “五四”文人的浪漫精神“五四”文人的浪漫精神(6)
也许20世纪60年代后期的情形已不尽是如此,我们可以以台湾地区的《文学杂志》及《现代文学》为例。从文学史的角度来看,夏济安先生在《文学杂志》中鼓励扎实的作品,《现代文学》开始介绍卡夫卡、福克纳、海明威恰可以代表“60年代”文人对于上一代浪漫主义的一大反击。
上一代人在十几年内把西方19世纪文学“吞”进来了,但同时期的西方文人,因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影响,却一反19世纪末的“新浪漫主义”,在T.S.艾略特等人领导之下,逐渐建立起文学上的“现代主义”(Modernism,T。S。艾略特的《荒原》[The Waste Land]),是西方19世纪与20世纪文学、战前与战后、“浪漫”与“现代”的分水岭。中国文人,由于“五四”的影响,迟了四十年,现在才开始介绍西方的“现代主义”,而《现代文学》所介绍的正是第一次大战后崛起的几位名小说家和诗人。然而,试观20世纪60年代后期的西方文学,“现代主义”的传统又告动摇,名批评家菲德勒(Leslie Fiedler)在最近的一次演讲中已公然宣布“现代主义”的死亡和另一种新式浪漫文学的抬头(他举的例子是加拿大作家及诗人科恩[Leonard Cohen]的小说《美丽的失败者》[Beautiful Losers]),中国“西化”的文人如何能够赶得上?
在心理上、情感上,20世纪60年代的知识分子似乎已与20年代的人大不相同,但“五四”的遗产,却仍是许多海外学子在感情上受到打击的主要因素,中学大学时候对感情的纯真、专一,“五四”式的爱情“真善美”,在到了美国以后,与另一种物质文明的冲击,遂产生一连串的“人生悲剧”。一位自称是“20世纪60年代中国智识之士”的人,在一篇谈康桥和徐志摩的“非小说”中写道:
年轻时把爱情偶像化,把异性对象爱情化,一切都是美的、纯真的(“真善美”也是20世纪20年代的流行语),到了美国之后,受到物质环境的冲击和压迫、美钞和汽车的诱引,许多中国留学生——尤其是女学生——起先是吃惊,继则受到挫折,遂一改以前在台湾省时的20年代“纯情主义”,而只顾物质上的“安全感”。婚姻不再是爱情的高潮,也不能算是爱情的坟墓,事实上,“爱情”——尤其是徐志摩式的爱情——在美国的中国人圈子里根本无法存在。结婚,对于男士们是学业告一段落后想成家定居的必须步骤,对于女孩子们是找寻“饭碗”和“安全感”的最终途径。于是博士学位、银行存折、 永久居留权成了“理想丈夫”的必备条件。男女双方在约会之前,在心里已经各自有数,出游数次之后,双方条件符合,于是就发请帖,行基督教或天主教式的婚礼,然后是茶点招待、拍照,宾客们在送了五元或十元礼后,也就在招待会上吃吃喝喝,勉强凑几句笑话或恭喜话,于是又一件“人生大事”就此完成,哪里还有当年徐志摩、陆小曼结婚时的宾客满堂恭聆梁任公训骂的趣剧,或赵元任和杨步伟结婚时只收乐曲和作品的雅事。
……
浪漫主义的英雄时代早已逝去了。在20世纪60年代的社会,不仅外在的现实不允许浪漫英雄的产生——婚姻早已自由,恋爱已成滥调,个人的行为不再能掀起社会上的狂风巨浪——而最主要的是,在这一代的心理架构上,现实世故、小心早已筑就许多感情的堤防,窒息了年轻的浪漫热情。奥非欧:《康桥踏寻徐志摩的踪径》,见《大学》杂志第8期,台北, 1968年8月, 36、38页。
“五四”那一代的“西化”,留给这一代最大的危机,是这一代海外华人的“认同”(Identity)问题。上一代在打倒“孔家店”,烧尽传统文化之后,留下来的却是一片真空,于是知识分子拼命吸收西方文化,希望能弥补这一个真空,创造新的传统。即如鲁迅,也在一篇《青年必读书》中公开宣称:“我以为要少——或者竟不——看中国书,多看外国书。”在其影响所及之下,中国青年一味洋化,到了美国后,更是如饮蜜糖,争做美国人,在美安居乐业以后,终于有一天突然感觉到自己还是黄皮肤的中国人,但自己对于中国文化所知道的到底有多少?上一代反传统的狂热,使得下一代对于本国文化的距离更远。一个海外知识分子的疏离感,是双重的:他(她)既感到自己在美国物质文明下的“非人”,又苦于对中国文化社会的疏离,于是,遂有于梨华女士小说中所描写的“无根的一代”于梨华:《又见棕榈》,176页。。
“20世纪60年代”人是否无可作为?“20世纪20年代”的浪漫精神对我们是否仍有意义?这一代的人如何整理上一代的遗产?如何向21世纪的中国历史学家交代?这些问题,只好作为另一篇文章的题目。
20世纪60年代的知识分子,势必承认“五四”就是我们的文化背景,正如晚清的“国学”是“五四”时代知识分子的文化背景。五十年时过境迁,一切恩怨都已随风而逝,希望这一代的“文人”,不再“相轻”上一代的文人,我们可以批评,可以重新估价,可以平心静气讨论,却不能轻视上一代,不顾上一代的文化遗产。“五四”虽已成历史,但对于一个在21世纪写中国历史的人,我们这一代的人何尝不是历史?我们虽可视“五四”为历史,却无法置身于历史范畴之外,因此本文也免不了为将来的历史学家,提供一篇充满个人偏见的“原始资料”。
《中西文学的徊想》 “五四”文人的浪漫精神浪漫之余(1)
十年前,适逢五四运动五十周年纪念,笔者曾写过一篇论“五四”文人浪漫精神的文章。今年是五四运动六十周年,愿借此机会,对“五四”文学的这一部分浪漫遗产,重新估价一番,并将个人这几年来对于中国现代文学的一些粗浅的看法,供诸同好参考批评。
夏志清教授于今年2月在美国德州召开的“台湾地区文学座谈会”上曾说过:中国现代文学中没有真正的“浪漫文学”的作品,只有浪漫的气质和生活方式。这是一针见血的看法。
夏先生所指的“浪漫文学”,当然是从纯文学的立场而言的,如以“五四”的作品特别是新诗与英国浪漫诗人(如华兹华斯、雪莱、济慈)的名著比较,当然非常肤浅,“五四”诗作中不乏歌颂爱情及大自然之作,但独缺一种关于宇宙人生的“神秘感”和想象力。20世纪的英美批评家,往往认为这种带有宗教色彩的想象力是浪漫主义文学最重要的特征,其他如推崇情感、皈依自然、强调作家的个性及主观的心绪等,皆在其次。由于浪漫主义文学家对于外在世界的不满,对庸俗价值的藐视,遂逐渐演变成一种对于纯艺术本体的追求。“神秘感”虽然可以指向上帝,也可以导致一种“超俗”的艺术倾向,所以,在19世纪末叶法国文坛崛起的“象征主义”(以波德莱尔为首),可以说是浪漫主义的余绪,也代表一种对浪漫主义文学的“反动”。
中国现代文学,也许是受西潮影响太快,对于西方的各种主义,往往兼容并取,只要是“新”的、时髦的,都是好的,所以遂有创造社初期“为艺术而艺术”的口号。创造社作家自称“浪漫”,用这一句口号与文学研究会的“为人生而艺术”打对台,实则是一种“吞枣式”的说法。熔浪漫与象征为一炉,主要是因为郁达夫等人知道欧洲文坛已经超越了浪漫主义,而走向种种“前卫式”(Avant Garde)的新文学,但是他们的消息往往是一鳞半爪,甚而道听途说,所以引起“五四”文坛上的混乱。就创造社各作家而言,郁达夫是相当博学的,郭沫若的西方文学根基以德国文学为主,王独清、穆木天懂得一点法国文学,也写过一点“象征”诗,但成仿吾、郑伯奇等人,则颇为“不学无术”,任意为文。而后期创造社的小伙计如周全平、冯乃超,则是满脑子从日本学来的“普罗文学”,所以很容易和太阳社的蒋光慈连成一气,高谈“革命文学”。
反观与创造社对垒的文学研究会诸作家,早期对西方文学的介绍确曾下过一番功夫。茅盾的学识,可能比创造社各人都高,但茅盾对欧洲文学潮流的看法,据澳洲学者麦克杜格尔(Bonnie McDougall)的研究,仍不免受一种“进化论”的影响:茅盾认为中国传统文学介于古典与浪漫之间,所以新文学极需要的是写实主义与自然主义,至于一些“前卫”派的倾向,中国不必学。所以,“为人生而艺术”的写作方式就是写实。然而,如果从纯文学的立场而言,“五四”初期的小说也很少有真正“写实”的作品,茅盾在20世纪20年代末期及30年代初期,确曾试图以“自然主义”的手法写小说(《子夜》、《春蚕》),但除茅盾之外,鲁迅的短篇小说,有很浓厚的抒情与象征色彩(尤其受到俄国作家安德烈耶夫[Andreyev]的影响),并非是用莫泊桑或福楼拜式的“纯写实”,其他早期作家如许钦文、许地山、叶绍钧等人,他们的“写实”技巧,事实上是一种伤感味很重的“人道主义”,与福楼拜的“纯客观”立场大相径庭。
总而言之,“五四”初期文学的主流,是一种极为主观的(subjective)、发泄个人情感的,但仍对社会现实具有人道主义同情心的作品。
20世纪30年代的文学,可以说是“五四”文学的社会化和政治化,在创作题材上,不再注重作家的个人感情或亲身经历,而将视野扩大到社会上,于是描写城市(如茅盾的《子夜》)和乡村(如沈从文、吴组缃的短篇小说;老舍的小说虽以北京为主,但其格调还是乡村式的)的作品,应运而起。尤其值得重视的,是日寇入侵东北后的东北流亡作家——萧军、萧红、端木蕻良等人。这些“乡土”作家,表现了一种“结结实实、根深蒂固”(hardcore;rockbottom)的人道写实主义(这是夏志清先生在“台湾地区小说座谈会”上的名言)。于是,中国现代小说逐渐由个人浪漫派的“写实”趋向批判社会式的写实。
这一个20世纪30年代的写实传统,对后来《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1942年)中所提出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有很大的影响,也为其开路,但二者有一个基本的不同点:《讲话》把20世纪30年代的社会批评式的写实传统政治化了,换言之,是以政治环境的需要为大前提,以“社会主义”标准统率文学,而30年代的文学,不论其思想如何“左”倾,仍然是从作家个人的感受出发,小说里的世界,表面上是客观的,但实质上仍是“主观的”——是经由作者个人的“视界”(vision)而创造出来的东西。关于这个基本的区别,当时连左翼作家自己也不太清楚,但当有人想以“党性”来干预文学时,就受到左翼作家如鲁迅、茅盾、胡风等人的反对。究其主要原因,一方面是鲁迅和他的弟子认为他们把左翼文学的立场“右化”了,但更重要的是这些大牌作家根本就看不起那些人,认为不懂创作的人不能干涉写作,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