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文学的徊想-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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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1926年,梁实秋先生在纽约当学生的时候,就曾写过一篇长文,名曰 “现代中国文学之浪漫的趋势”,对于他同时代的新文学,有不少一针见血的见解。梁先生认为中国新文学运动,有几个特征:
(一)新文学运动根本是受外国影响;
(二)新文学运动是推崇情感、轻视理性;
(三)新文学运动所采取的对人生的态度是印象的;
(四)新文学运动主张皈依自然并侧重独创。梁实秋:《实秋自选集》,台北:胜利出版公司,1954年,17页。
梁先生提出的这四点,笔者完全同意。梁先生师从白壁德(Irving Babbitt),而白壁德师从阿诺德(Matthew Arnold),是抨击浪漫主义最激烈的人,梁先生对中国新文学的浪漫趋势,当然颇多微词。也许学历史的人可以在此为文学批评家提供一点“时代背景”。
梁先生在此文中又说:
情诗成为时髦,这是事实,但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实呢?我们中国人的生活,最重礼法。从前圣贤以礼乐治天下,几千年来,“乐”失传了,余剩的只是郑卫之音;“礼”也失掉了原来的意义,变为形式的仪节。所以中国人的生活在情感方面似乎有偏枯的趋势。到了最近,因着外来的影响,而发生所谓新文学运动,处处要求扩张,要求解放,要求自由。到这时候,情感就如同铁笼里猛虎一般,不但把礼教的桎梏重重地打破,把监视情感的理性也扑倒了。同上书,8页。
中国的旧文学,不乏“抒情”的诗词,但大多失之于旖旎雕琢,毕竟脱不了形式的窠臼,“五四”新文学运动中胡适提出的“不用典、不讲对仗、不作无病呻吟、不避俗字俗语、务去滥调套语、不模仿古人”等项,皆是针对旧文学之逐渐形式化而内容枯竭而发。胡适所提出,除上述“六不”外,尚有两项肯定的建议:“须言之有物”、“须讲求文法”胡适:《四十自述》,台北:远东图书公司,1967年,第6版,29页。。所谓“言之有物”,并非指唐宋八大家“文以载道”,而是指描述真切的情感,也就是他所谓的“活文学”。此八项“刍议”,到了陈独秀手里,遂变成了“文学革命”大旗上大书特书的“三大主义”:
曰:推倒雕琢的、阿谀的贵族文学,建设平易的、抒情的国民文学。
曰:推倒陈腐的、铺张的古典文学,建设新鲜的、立诚的写实文学。
曰:推倒迂晦的、艰涩的山林文学,建设明了的、通俗的社会文学。陈独秀:《文学革命论》,见《新青年》第2卷第6期(1917年2月1日)。
《中西文学的徊想》 “五四”文人的浪漫精神“五四”文人的浪漫精神(4)
胡适所谓的“活文学”,是否就是陈独秀所谓的“国民文学”、“写实文学”和“社会文学”?二人推翻“古典文学”的意向虽一致,至于如何建设新文学,则恐当时的印象都是很模糊的。胡适常以“文学革命”与西方之“文艺复兴”相比,但笔者认为与欧洲18世纪末、19世纪初的浪漫主义相比可能更较适切,二者皆是反对一种“古典”传统的迂晦、雕琢、形式化,而主张发扬个性、主观、人性、皈依自然,奔泻一己的坦诚和情感。如果说卢梭是浪漫主义之父,其《忏悔录》是后来各浪漫主义作家学习的经典,那么,中国“新文学运动”从外国偷来的正是卢梭,中国新文学所受外国的影响,其主流就是19世纪欧洲的浪漫主义文学。
关于“五四”文人崇拜西方浪漫文人和文学的例子,实在太多,举不胜举。徐志摩由哈代(Thomas Hardy)之死,而歌颂整个欧洲19世纪文学,虽然他认为浪漫主义仅为其中一支流,但他的着眼点、词汇和看法却完全是浪漫主义的:
“自我解放”与“自我意识”实现了它们正式的诞生。从忏悔录到法国革命,从法国革命到浪漫运动,从浪漫运动到尼采(与陀思妥耶夫斯基),从尼采到哈代——在这一百七十年间我们看到人类冲动性的情感,脱离了理性的挟制,火焰似的迸窜着,在这火焰里激射出种种的运动和主义。徐志摩:《汤麦士哈代》,见《新月》第1卷第1期(1928年3月10日),70页。
他推崇托尔斯泰、罗曼·罗兰、泰戈尔和罗素,认为:
他们的柔和的声音永远叫唤着人们天性里柔和的成分,要它们醒起来,凭着爱的无边的力量,来扫除种种隔碍,我们相爱的势力,来医治种种激荡我们恶性的疯狂,来消灭种种束缚我们的自由与污辱人道尊严的主义与宣传。徐志摩:《汤麦士哈代》,见《新月》第1卷第1期(1928年3月10日),70页。
徐志摩自己在为人和文笔里所表现的,正是这种“自我解放”,这种“人类行动性的情感”,他的人生观只有一个“爱”字,所凭借的生命力正是“爱的无边的力量”。这显然是卢梭的翻版,也证明了卢梭在中国的号召力。郁达夫就曾赞扬卢梭为“人类解放者”、“反抗的诗人、自由平等的拥护者、大自然的骄子”。郁达夫:《卢梭传》,见《北新周刊》第2卷第6期(1928年1月16日),650页。对于这位法国浪漫主义之父的作品,他又说:
法国也许会灭亡,拉丁民族的文明、言语和世界也许会同归于尽,可是卢梭的著作,直要到了世界末日,创造者再来审判活人死人的时候止,才能发尽它的光辉。郁达夫:《卢梭传》,见《北新周刊》第2卷第6期(1928年1月16日),649页。
除了卢梭外,当时文人所崇拜的英雄尚有:拜伦、雪莱、济慈、歌德(《少年维特的烦恼》)、罗曼·罗兰(“水晶似的灵魂,纯金的心,太阳似的光与热……用刀或笔,为人类的进步而战,流尽最后一滴血,吐出最后一口气息……”)、托尔斯泰、高尔基、尼采、雨果、拉马丁(Lamartine)、莫泊桑……19世纪西方的重要浪漫主义文人,几乎被“五四”的新文学家们网罗殆尽。且不论这些英雄是否皆可被称为浪漫主义作家,中国的英雄崇拜者们却是用同一般的浪漫气息,把这些英雄们的作品,不论优劣,一口气全都吞了进去。我们可以说中国在十年(1920~1930)之间塞进了欧洲一个世纪的浪漫主义,这十年的中国文坛,我可以大言不惭地统称之为中国的“浪漫时代”,1930年以后,左翼文学兴起,但仍然是从浪漫主义的模子里套出来的。
这一种浪漫性的文学的特征,梁实秋先生已经说明在先,其精神,可以用希腊神话中的两个词代表:一是普罗米修斯(Promethean[Prometheus]),一是尼采借用过的酒神狄俄尼索斯(Dionysian[Dionysus])。前者所代表的精神是:勇敢、进取、自觉的努力、奋斗,发挥人的一切潜能和热情,甚至为人类牺牲自己。关于这个西方传统,严复在译斯宾塞的时候,就已经觉察到了。Benjamin Schwartz; In Search of Wealth and Power:Yen Fu and The West, Cambridge,Mass。: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4。林琴南所敬佩的司各特(Welter Scott)和哈葛德(Rider Haggard),梁启超所谓的“新民”,陈独秀在《新青年》上橥的“新青年”,所推崇的皆是同一种精神。文人群中,鲁迅、徐志摩、萧军等大部分人也在尽力鼓吹这个新传统(杂志名称如“太阳”、“创造”、“萌芽”;茅盾的一篇小说中,其秃翁名“强”,叫“猛”,号“惟力”),一反过去“文人”之弱不禁风、白面书生的旧典型。第二种精神则以“爱”为出发点——肉体和性灵的爱——冲破一切繁文缛节,不受任何理性的控制,要“亲身体验”,要热情奔放,爱要疯狂地、赤裸裸地呈现自我(日记体、忏悔文学、梁实秋所谓的“印象主义”、裸体绘画因而大盛),最后要化作一团火,烧遍所有年轻人的身心,把传统焚为灰烬,然后才有“凤凰涅”,新中华重生。徐志摩有段文字,是把这两种精神熔为一炉的最好的写照:
在葡萄丛中高歌欢舞的一种Dionysian madness(酒神狂欢),已经在时间的灰烬里埋着,真生命活泼的血液的循环,已经被文明的毒质瘀住……所以我们要求的是“彻底的来过”:我们要为我们新的洁净的灵魂造一个新的躯体,要为我们新的洁净躯体造一个新的洁净灵魂,我们也要为这新的洁净的灵魂与肉体造一个新的洁净的生活——我们要求一个“完全的再生”。徐志摩:《落叶》,上海:北新书局,1932年,40页。
《中西文学的徊想》 “五四”文人的浪漫精神“五四”文人的浪漫精神(5)
两千年文化传统的因袭,到了“五四”,终于被这一批年轻人轰破了,他们每一个人似乎都燃烧着一团火,拼命地写,拼命地吃喝,拼命地狂呼,拼命地做爱。“五四”时代有多少“自我解放”的“娜拉”,脱离家庭,到大都市去“亲身体验”生活?(丁玲、卢隐、白薇……)有多少出爱情悲喜剧?有多少对情侣、爱人,互相倾诉爱情?徐志摩——陆小曼(“我没有别的方法,我就有爱;——没有别的天才,就是爱;没有别的能耐,只是爱;没有别的动力,只是爱。”徐志摩:《爱眉小札》,上海:良友图书公司,1945年,52~53页。),郁达夫——王映霞(“啊,映霞!你真是我的Beatrice,我的丑恶耽溺的心思,完全被你净化了。”郁达夫:《郁达夫日记》,香港,1961年,91页。),蒋光慈——宋若瑜(“侠生!我感激你呵!……我的侠生!我为什么抑止不住我要爱你呢?……我总希望我能诚恳的永远的爱你一个人!……我的侠生,你能永远的爱我吗?……我的侠生!我现在才相信意志是战不胜感情的啊!……”《蒋光慈、宋若瑜通信集》,上海:亚东图书馆,1932年,第7版,24页。),胡也频——丁玲,萧军——萧红……
这一阵烈火,这一阵旋风,这一种浪漫的行动,的确为中国带来一番新气象,也为后一代带来许多新问题。“五四”的一股冲劲,把传统打倒了,“新文化运动”事实上形同真空,文士们一意歌颂爱情,发扬自我,庆祝再生,建筑理想的“空中楼阁”——无政府主义、人道主义、托尔斯泰主义、世界语主义……但却不能静下心来仔细思索一下自己在推翻了旧文化、旧社会、旧礼教后的新地位——知识分子的“零余”、与政治的脱节、对其他“劳苦大众”的不了解——以及有了这一个新地位后如何做?他们对于这一种新地位、新角色的反应,除了少数人外,大都是浪漫性的,所用的“逻辑”非常微妙:一个“文人”比世上其他人“敏感”,可以感触到别人觉察不到的事物,因为自己是“先知先觉”,而大众是“不知不觉”,所以总觉得“怀才不遇”,于是开始在文章里自哀命薄。“自怜自醉”(Narcissism)是古今中外所有浪漫文人的标志,他们的“敏感”也就成了他们的“优越感”,用以掩饰自己在政治社会环境中的无能为力。几乎每一个文人,都觉得自己是天才,遂自称为“诗哲”、“诗圣”、“诗人”,诗人是永远不受知于世的,只有少数的“知音”能了解他们,于是他们要在茫茫的人海中去找寻爱情,事实上所追求的却是自己理想的幻影、爱情的化身。蒋光慈在其情书中就为自己——也为他同时代的文人——刻绘出一个浪漫文人的典型:
我是一个诗人,古今来的诗人,特别是有革命性的诗人,没有不飘零流浪的。我对于人类,对于社会,怀抱着无涯际的希望,但同时我知道我的命运是颠连的。……我觉着茫茫人海没有一个爱我的,虽然我对那些多数的穷人们或有希望的人们怀着无限的同情。你称我为爱友,——这个,老实说,我有点怀疑,因为我觉着现在的世界中没有爱我的人。《蒋光慈、宋若瑜通信集》,上海:亚东图书馆,1932年,第7版,126~127页。
蒋光慈的“漂泊”与郁达夫的“零余”,可说是“五四”文人的两大历史特征,表现在文学里,就是梁实秋先生所不满的“浪漫的趋势”。这一种趋势,因抗日救亡运动的兴起而似乎是暂时告终,文人们纷纷卷入政治,有的去重庆大后方抗战,有的到延安去“革命”,但以历史的眼光来看,中国的浪漫主义新传统,并没有全然销毁,而是转变了方向,改换了口味,加上了新面具。研究中国的左翼文学,必须先把这个背景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