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与人-第7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Ф喽郑旰囊汛锿蚨帧5绞攀兰停嵌圆枰兜男枰丫搅四延诳刂频牡夭剑灾林荒苡醚黄雌胶獍滓慕觥:罄此怯质匝樵谧约旱氖舻赜《戎植瓒晒Γツ甓煳业接《却蠹牒湍岵炊涂吹酱ΥΧ悸舻钡夭瑁闶悄歉鍪焙蛴⒐丝耐贰! �
英国人在印度、尼泊尔和锡兰种的茶,由于地理气候的独特优势,品质很高,口感醇洌,我很喜欢。现在英国每天消耗茶的大部分,还是来自那里。
相比之下,中国的绿茶清香新鲜,泡起来满杯春意,缺点是喝不多。上口称绝,但加两回水就淡然无味,如重新换茶叶,喝起来也远不如刚才。天下过于娇嫩新鲜的事总是这样,不宜短时间重复,而喝茶的风情正在于绵延。可以重复而口感一直不错的是乌龙茶,制作最讲究的是台湾。“冻顶乌龙”,听这名字就有一种怪异的诗意。不过这些年我又渐渐觉得,台湾茶的制作有点过度,香味过于浓郁,宁肯喝海峡对面福建的优质乌龙了。
中国喝茶的诗意是中国文化的产物,不管是绿茶娇嫩的诗意还是乌龙绵长的诗意都由来已久。即便不说陆羽的《茶经》,从一般诗文中总能频频嗅到茶香。据我认识的一位中国茶文化研究者说,茶文化最精致的部位也最难保存了,每每毁于兵荒马乱之中,后来又从解渴的原始起点上重新种植和焙制,不知断了多少回,死了多少回,但由于那些诗文在,喝茶的诗意却没有断,没有死。
英国进口了中国茶,没有进口中国茶的诗意。换言之,他们把中国茶文化的灵魂留下了,没带走。因此同样是茶,规矩的中国喝法与规矩的英国喝法完全是两回事。
英国有大诗人,但在实际生活中,例如在饮食上不太讲究诗意,这与法国人有很大差别;而法国人在饮食上的诗化追求与中国人在饮食上的诗化追求又完全不同。
英国快速地把这种好不容易从遥远的东方买来的饮品当作贵族社会的一种生活标志,而贵族的生活正是社会各界超附的对象,因此中国茶在那里完全改变了角色、转换了身份。
当初英国贵族请人喝茶,全由女主人一人掌管,是女主人显示身份、权力、财富及风雅的机会。她神秘地捧出了那个盒子,打开盒子的钥匙只有一把,就掌握在她一人手人,于是当众打开,引起大家一阵惊叹。杯盏早就准备好了,招呼仆人上水。但仆人只有提水的份,与茶叶有关的事,都必须由女主人亲自整治。中国泡茶有时把茶叶放在茶壶里,有时则把茶叶分放在每人的茶杯里,让客人欣赏绿芽褐叶在水里飘荡浸润的鲜活样子。英国当时全用茶壶,一次次加水,一次次倾注,一次次道谢,一次次煞有介事地点头称赞,终于,倾注出来的茶水已经完全无色无味。
第二部分 观察余秋雨 两方茶语(2)
到此事情还没有完。女主人打开茶壶盖,用一个漂亮的金属夹子把喝干净了的茶叶——中国说法也叫茶渣吧——小小翼翼地夹出来,一点点平均地分给每一位客人。客人们如获至宝,珍惜地把茶渣放在面包片上,涂一点黄油大口吃下。
英语说茶渣要比中文好听,叫“茶的遗留”,只是英语中“遗留”一词正好与“叶”字相同,于是前些年上海大街的门牌上把茶叶店误译成了茶渣店,英国人看了有点吃惊,因为事到如今连他们也不吃茶渣面包了。
他们这样喝茶,如果被陆羽他们看到,真会瞠目结舌。既不是中国下层社会的解渴,也不是中国上层社会的诗意,倒成了一种夸张地显示尊贵的仪式,连那茶渣与鸡犬升天。虽然尊贵,但茶的“文化国籍”已经更换,因此他们也就贪图方便,到自己的属地印度、尼泊尔、锡兰去种茶了。
茶被英国广泛接受之后,渐渐变成一种每日不离的生活方式,再也不是贵族式的深藏密裹了。至今英国人对茶的日消费量仍是世界之冠,已经无法想像如果没有茶,英国人的日子怎么过。
中国文化人千万不要再从这个现象洋洋得意地证明中国文化对欧洲的征服,我前面已说过,他们喝茶已剥除了中国诗意和中国文化,因此每日不离的原因要从别处来寻找。在我看来,基本原因比较原始,是由于茶提供了一种健康、风度无损的轻微刺激,而接受这种刺激又成为片刻放松的借口,于是每天就有了一种以喝茶为节拍的生活节奏。
既然如此,英国人一般不喝太浓的茶,很少听到他们有喝茶喝“醉”了的事,但这在中国常有,特别是喜欢喝乌龙和普洱的族群。每天淡然于一种固定的节奏中,这也正是他们在饮食中缺少诗意的表现。
通过茶来作文化比较,可以产生很多有趣的想头,而我感到最难解的是这样一个问题:英国从中国引进茶叶才三百多年,却构成了一种最普及的生活方式,而中国人喝茶的历史实在太久了,至今还彻底随意,仍有大量的人群对茶完全无缘,这是为什么?
在英国很难找到完全不喝茶的人,但在中国到处都是。我在台湾的朋友隐地先生,傍着那么好的台湾茶却坐怀不乱,只喝咖啡。哪天如果咖啡馆里轻轻的音乐与咖啡的风味不谐,他耳朵尖如利刺,立即听出,而且坐立不安,一定要去与经理交涉。那次他知道我爱喝茶而瞒着我到茶叶店买好茶,回来对我的惊讶描述使我确知他是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接触茶叶。看着这位年长的华文诗人,我简直难以置信。另一个特例就是这次与我一起考察欧洲的同伴邱志军先生。晚饭前在餐厅只要喝一口那种淡如清水的茶水,只一口,他居然可以整夜兴奋得血脉贲张,毫无睡意,直到旭日东升。
写到这里我笑了,因为又想起一件与茶有关的趣事。四川是中国茶文化的重地,我在那里有一位朋友天天做着与茶有关的社会事务,高朋如云,见多识广,但他的太太对茶却一窍不通。春节那天有四位朋友约来拜年,沏出四杯茶招待,朋友没喝就告辞了,主人便出门送客。他太太收拾客厅时深为四杯没喝过的好茶可惜,便全部昂脖喝了。但等到喝下才想起,丈夫说过,这茶喝到第三杯才喝出味道,于是照此办理,十二杯下肚。据那位主人后来告诉我,送客回家才片刻时间,只见太太两眼发光,行动不便,当然一夜无眠,只听腹鸣如潮。我笑他夸张,谁知他太太在旁正色告诉我:“这是我第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喝茶。”
英国人思维自由而生态不自由,说喝下午茶便全民普及,同时同态,鲜有例外;中国人思维不自由而生态自由,管你什么国粹、遗产,诗意、文化,全然不理,各行其是,最普及的事情也有大量的民众参与、不知道。
第二部分 观察尤 今 生命里美丽的风景逛伊朗茶室(1)
从来没有看过任何人像伊朗人一样,将茶喝成了生命里一道不变的美丽风景。泡茶的全神贯注,喝茶的心无旁骛,好茶好水因此未被辜负。
大大小小的茶室遍布全国各地,奢华得让人眼花缭乱的,简陋得令人望而却步的;铺陈得花里花哨的,摆设得古色古香的,都有、全有。每到一个城市,我便到处去探听当地最具特色的茶室在哪儿,而按图寻骥的结果,往往是趁兴而去,尽兴而返。
全市最美丽的茶室
每个不同城市的茶室,都有与众不同而让人津津乐道的特点。
印象最深的,是坐落于伊斯法罕(Isfahan)的茶室。
伊斯法罕是伊朗的故都,位于中部,是目前的第三大城。这儿没有破坏景观的高楼大厦,也没有川流不息的车辆,全城弥漫着一种悠闲恬淡的气氛,洋溢着一种古雅朴实的气息。
全市最美丽的茶室设在那道历史长达300余年的朱瑞桥梁(JouiBridge)下。一迈进门,我便大大地怔住了。哇,那布置,简直是“超级夸张”——天花板和墙壁,密密麻麻地吊着、挂着、贴着、钉着各式各样的画作、毛毯、铜塑品、陶质品,还有许许多多盏棉质而绘上不同图案的圆形吊灯。最最奇怪的是,尽管装饰品如此密不透风地排列着,连半寸的空隙也没有,然而,坐在这个面积不大的茶室里,却丝毫没有局促的感觉,反之,有一种恍若置身于古老博物院的雅致感。
到此茶室来的茶客,很明显地有着一定的文化水平,有者全神贯注地遨游于书中世界,有者若有所思地对着本子振笔直书,有者对着窗外景色浮想联翩。那些结伴而来以享受闲谈之乐的,也识趣地把说话的声量调得很低很低,尽量不干扰及他人。轻风徐来,河水潺潺,说不尽的诗情画意。
暮色是傍晚8时过后才一点一点地从窗子里渗透进来的,然后,然后呢,茶室里吊着那棉质的灯,一盏一盏好似着了魔一样地亮了起来、亮了起来,当灯亮起时,绘在灯罩上的图案也清晰地显示出来,每盏灯都有一个不同的图案,整间茶室,霎时变成了一个五彩缤纷的童话世界,着实美得叫人魂飞魄散。
入夜之后,我到伊斯法罕另一间设在皇家广场(ImanSquare)店铺顶层的露天茶室去,却又领略了另一番全然不同的风情。整个广场,无数灿烂而又密集的灯火不断地闪烁颤动,像情人的眼波般飞出了致命的诱惑。茶客三三两两地坐着,啜茶、观赏夜景、话东道西。
当他们快活地喝着茶时,我却快活地看他们喝茶。
伊朗典型的茶室风光:茶客啜茶、抽水烟、闲聊、交朋友、谈生意。
伊朗人喝茶,有个很奇特的方式——琥珀色的茶,盛在小巧玲珑的玻璃杯子里,喝茶时,糖块不是放进茶里搅和的,而是直接放入口中,再去啜茶。伊朗的糖,呈现不规则的结晶体,一片片薄薄的,晶亮的黄色,轻轻一咬,“卡卡”数声,糖片分崩离析,再悠悠然地把茶啜入嘴里,让它慢慢地与口内的甜味中和,在味蕾上泛起一圈又一圈的令人心驰神往的涟漪。有些糖片还镶嵌着柠檬皮,一咬,满嘴生津,这时,赶紧将略带涩味的茶灌入口中,以舌尖略略搅和,那种甘醇已极的好味道,足以使头发“轰”的一声全都直直地立起来。当然,一般较为简陋的茶室,并不备有这些薄片糖晶,仅仅只供给一般化的方块白糖,伊朗人惯常的做法是:以拇指和食指拈着糖块,蘸了蘸茶,放进口里,等它在舌上欲融未融之际,便啜茶入口,与糖中和。
第二部分 观察尤 今 生命里美丽的风景逛伊朗茶室(2)
坦白说吧,我最初对伊朗人这种喝茶方式觉得很不适应,有一种“脱裤放屁”的感觉,可是,后来,入乡随俗,竟也爱上了——同一杯茶,竟能品尝到不同层次的甜味,层层推进,渐入佳境,好像是我们所期待的人生。
一天十五六杯茶
许多伊朗人每天非茶不欢,而每天喝茶的次数也多得惊人,许多伊朗人告诉我,一天十五六杯是最起码的。有位伊朗朋友说得好:
“伊朗禁酒,我们便以茶代酒,提神、健身、醒胃、清肠,全靠它。”
茶室,对于大部分伊朗人来说,是以茶会友的地方,也是谈生意的好场所。几乎每间茶室都出租水烟,握着水烟管咕嘟咕嘟地吸食的同时,一宗宗生意也就不知不觉地谈成了。
有些茶室,名气极响,但却未能留给人名副其实的好印象。
在南部古城设拉子(Shiraz),有个占地极阔而又设计极美的陵园,纪念的是伊朗举国著名的诗人Hafaz,陵园附设茶室,在我想像中,茶室既设在诗魂缠绕的陵园之内,必定是清静幽雅的,结果呢,恰恰相反。茶室中央,有个方形的水池,水池上面俗里俗气地托着一个巨型水烟壶作为装饰品,水池四周,摆满了桌子,桌边坐满了人,抽水烟的,以浓浊的烟味严重地污染了原本清新的空气;啜茶的不专心品茗,却以响亮得令人生厌的声音制造语言的垃圾,这里那里随处抛掷,整个地方,乌烟瘴气,噪音充斥,我只坐了十分钟,便飞也似地逃走了。严格说起来,让人受不了的,其实不是那间茶室,而是那一堆没有妥善地利用那间茶室的人。
男女必须分开坐
倾心喜欢却又曾经让我生气不已的,是伊朗北部大城大不里士(Tabriz)那间桑葚茶室。这间别具风味的露天茶室,就设在成排桑葚树下。正是果子成熟季节,一串一串丰满多汁的桑葚自得其乐地荡在茂密的枝叶间,一步入茶室,悦目的绿,便像骤然降下的雨,深深浅浅而又斑斑驳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