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与人-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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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本遇到过不少中国留学生,文科、理科、医科直到工程技术、电脑系统都有,唯独来学茶道,似乎还没听说过。我心中不无纳闷:这茶道果真有那么多可钻研的学问?
说话间,我们缓步走进洒满淡淡秋阳的庭院。今日庵主人千宗室先生和他的夫人正在阶前相迎,将我们引入一间小巧精致的客厅落座。千宗室先生颀长伟岸,气宇轩昂,说话却温文尔雅,平易谦和。他说,今天以里千家传统的茶道待客,并且由他的夫人亲自为我们点茶。茶道最注重“和敬清寂”四个字,希望今天能将这四个字的精神同一盏抹茶一起献给客人。
于是,女主人款款起身,到室后端出整套茶具,轻轻坐下来,素手纤纤,从容不迫,开始茶道的程式。千宗室先生则在一旁娓娓地介绍:
“茶道的第一道工序是备茶具。茶具不同一般,象征金木水火土五行:撮起研茶的小铜勺是金;舀水的小桶是木;水分两罐,热水和冷水,含有阴阳之义;煮水的炭火自然就是火:陶制的茶盅是土。必需五行齐备,缺一不可。”
随着千宗室先生的讲述,只见女主人轻轻取下胸间一块红绸,轻轻擦拭一只只茶杯和小铜勺,凡三遍。看来这是茶道必不可少的一道规定程式,那几只茶杯和铜勺已是一尘不染,本无须临时擦拭,更何用三遍之多。然后,她就轻轻地用小铜勺为每只茶盅撮几勺经过细细磨研的茶叶末,用小桶舀出沸水注入茶盅,用竹制的小笊篱轻轻调和,再向水罐中添凉水。然后,起身捧着茶盅将调和好的抹茶走到客人面前。客人托住茶盅,左手扶杯向内转三次,由外侧再转到内侧,举杯喝三口(正好喝完),再转三次,将杯口转到外侧,放下,谢主人,结束。
我们按照千宗室先生的介绍,一一行动如仪,完成茶道的全部程式,并且再次向女主人致谢,她不仅给我们每人一盅碧绿青翠的浓浓的抹茶,沁入肺腑,齿颊留香,而且作了一次精湛的艺术表演。千宗室先生的介绍和夫人的点茶,使我们真的领略到一点“和敬清寂”的韵味。此时,我忽然想起五年前在北京国际俱乐部欣赏日本花道草月会涩井玲虹女士的插花表演,林林先生曾誉之为“无声的诗,立体的画,有生命的雕塑”,今日庵女主人的点茶表演,也可以说是庶几近之的。
里千家茶道绵延三百余年,传了十五代,千宗室先生正是第十五代家元。他致力于茶道的理论研究,已出版了三十多本专著。他一再说:“茶道是日本的传统文化,包含丰富的内容,涉及到哲学、宗教、道德修养、艺术和社会交往。”他说的“社会交往”,最主要的是朋友、故人之间的情谊。月雪花时,良朋相晤,风雨之夜,故友重逢,此情此景,自然是茶比酒更有情味。
里千家出版一本茶道专业月刊《淡交》,取“君子之交淡如水”之意。一九四九年创刊至今,已出了四百多期。每期二百多页,图文并茂,印刷精良。它那些文字专著,我这种不懂日文的人自然读不懂,只能约略猜一点大意,但那些关于茶道著作、茶叶和茶具的广告,看看也是很有趣味的。遗憾的是不能拜读千宗室先生那三十余本皇皇大著,否则,一定会不仅增加许多知识,而且对陶冶性情、寻找人生真谛以至于净化灵魂,也会得到许多启迪和裨益。
最后,仍是那位留学生陪千宗室先生送我们出门。我未及问他学习情况,但我仿佛自己已有了答案:茶道的学问很深,两年大约是学不完的。
本文系袁鹰先生《京都秋韵》之一节。
第二部分 观察冯亦代 品茗与饮牛(1)
《红楼梦》里,妙玉请黛玉、宝钗、宝玉品茶,凋笑宝玉说,“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就是饮牛饮骡的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相比之下,我喝茶一口气便是一玻璃杯,大概较一海为多,便成了什么呢?再说下去便要骂自己了。
我是杭州人,年幼时到虎跑寺去,总要泡一壶龙井茶,风雅一番。但现在想来,也不是“品”,大半是解渴,而且是在茶杯里玩儿。因为虎跑寺水厚,满杯的水,放下几个铜.板,是不会漫出来的。
真正品过一次风雅茶,还是在我邻居钟老先生家里。他暮年从福建宦游归来,没有别的所好,只是种兰花和饮茶。他的饮;茶,便是妙玉的所谓“品”了。他有一套茶具,一把小宜兴紫砂壶,四个小茶盅,一个紫砂茶盘,另外是一只烧炭的小风炉。
饮茶时,先将小风炉上的水煮沸,把紫砂壶和四个小茶盅全;用沸水烫过一遍,然后把茶叶(他用的是福建的铁观音)放一小撮在紫砂壶里,沏上滚水,在壶里闷一下再倒在小茶盅里,每盅也不过盛茶水半盅左右,请我这位小客人喝。我那时已读了不少杂书,知道这是件雅人干的雅事。但如此好茶,却只饮一二次半盅,意犹未足,不过钟老先生已在收拾茶具了。以后每读 但我总算亲炙了一番“品”茶之道。杭州人家里,每家有一壶家常茶,那是用大瓦壶沏的,供一般人饮用。我的祖父母和姑母们则有另沏的茶头,那是沏在中号的瓷壶里的好茶叶,每要饮茶,便从这把壶里倒出稍许茶头,兑了开水喝。我小时候祖母是不许我饮冷茶的,说饮了冷茶,便要手颤,学不好字了。当时年幼还听大人的话,后来进了中学,人变野了,有时在外面跑得满身大汗回来,便捧起那把大瓦壶,对着壶嘴作牛饮。这在饮茶一道里,该是最下乘的了,难怪我现在写的字这么糟!钟老先生后来搬了家,我去看望他时,他也会拿出他那套茶具来,请我“品”铁观音。这样饮茶有个名堂,叫饮“功夫茶”,说明这样喝茶需要功夫,决非身浮气躁的人所能做到。
中国为了鸦片烟曾与英帝国主义打了一仗。而在茶叶问题上,英帝国主义和在北美的殖民地也闹了一番纠纷。英帝国用鸦片烟来毒害中国老百姓,却用茶叶来压制北美殖民地为东印度公司牟利。殖民地人民起来反抗了,拒绝从英国进口的茶叶,曾在波士顿地方把整货船的茶叶倒人海里,以示抵制。这件事终于导致了美国以后的独立战争。
英国也是个饮茶的国家,他们天黑后要饮一次“傍晚茶”,其实有些像我们的吃夜宵。饮茶之余还佐以冷点心肉食等等。英国人喜欢饮“牛奶茶”,用的是锡兰(即今之斯里兰卡,当时还属印度)生产的茶叶,即有名的李普顿红茶,饮时加上淡乳和方块砂糖,他们是不喝绿茶的。这在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贸易中心是一宗重要的项目。
第二部分 观察冯亦代 品茗与饮牛(2)
英国人喝茶也有套繁文缛节,类似我们福建同胞的喝“功夫茶”。英国散文大师查尔斯•;兰姆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古瓷器》,就专门为了饮茶用的中国瓷蕃杯,写了一大段。可以看出英国人饮茶的隆重。我的岳父是位老华侨,自幼即在英国式书院上学,也染上了一身洋气。他每天必饮“牛奶茶”。在他说来这是一件大事。我还在谈恋爱时,他知道了,便约我到他家饮茶。
他也有一个小炉子,一把英国式的茶壶,就是喝茶的杯子比我们喝“功夫茶”的茶盅略大一些,但也不是北京可称为海的大碗茶。他先把小炉子上的水煮滚了,在沏茶的小壶口上放一只银丝编织的小漏勺,大小与壶h同,里面装上李普顿茶叶,然后把沸水冲人壶内,再把壶盖盖严。这样闷了几分钟,沸水受了茶气变成茶水,便可以喝了;而茶叶是不放人壶中的。另外还备有蛋糕或涂黄油的新烤熟的面包(土司),主客便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谈话。我是第一次喝西式茶,又是毛脚女婿上门,心怀惴惴,老实说这一次就没有“品”出李普顿红茶的味上来。以后,次数多了,觉得李普顿茶叶的味道的确比龙井深厚,香气也比龙井浓。龙井是清香,妙在淡中见味。
以后我到香港去了。香港的中式茶楼,座客衣着随便,且哆袒胸跣足者厕身其间,高谈阔论,不知左右尚有他人。这些茶楼;似以品尝各式细点为主,茶楼备有热笼面点糕饼不下百十种,用小车推至座客前,任选一二种慢慢受用,颇有特殊的风味。据传也有茶客,自清晨人店,午夜始回,终日盘桓,以至倾家荡产的。香港多的是这类广式茶楼,这已不是明窗净几,集友辈数人作娓娓清谈的饮茶了,而是充满市井气的热闹场所二若从品茶来说,:这大概只能归人于冲洗胃里的油腻一流,既非品,亦非饮,而是讲究吃的了。
香港也有完全西式的茶座,如战前有名的香港大酒店,告罗士打行和“聪明人”茶室等。告罗士打和香港酒店的茶座,是珠光宝气的妖艳妇人和油头粉面的惨绿少年麇集之所,倒是“聪明人”茶座虽设在地下室内,却少烦杂的喧嚣,可以与至友数人作娓娓清谈。这里喝的除了纯咖啡与冷饮外,就是一樽李普顿红茶,是饮茶而非品茶。好在去的人意不在茶,茶叶的好坏便无所谓了。
后来到了重庆,应云卫经营中华剧艺社,在国泰大戏院演出。剧团寄住在戏院对门,外进则是一爿茶馆。杭州的茶楼里有舒适的藤椅可以躺卧,重庆的茶馆里则有帆布或竹片拼成的躺椅;每到这里来,颇动我的乡思。在重庆的五年中,我是经常出没在这家茶馆的,前几天吴茵还写信来提到我们当年在茶馆里谈笑风生的情景。这里的茶与杭州的龙井或英国的李普顿茶有别,这里饮的是沱茶。每缝你吃得酒醉饭饱时,喝上几杯沱茶,的确有消去油腻的功用。但是更令人难以忘怀的,倒是那些伴着喝沱茶的日子,谈文学谈戏剧谈电影,甚至谈国事(当然是小声的耳语,因为茶馆壁上贴着“莫谈国事”的警告),则是又一所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的社会大学。
抗战后回到上海,以前只有洋人才能进去的饭店茶室,大者如华懋、汇中,小者如DDS与塞维那,如今我们也能大大方方进出了。还是喝茶,但这已不是品茶,而是对于未来美好日子的期待了。
(1989国庆后一日,听风楼)
第二部分 观察余秋雨 两方茶语(1)
这两天伙伴们驱车北行,我独居曼彻斯特,需要自己安排吃喝,于是想起了英国人在这方面的习性。
在吃的方面,意大利有很好的海鲜,德国有做得不错的肉食,法国是全方位的讲究,而英国则有点平淡。英国菜也不是做得不好吃,最大的弊病是单调。
记得很多年前在香港大学讲课,位在柏立基学院,这是一处接待各国客座教授的住所,有一个餐厅。当时香港大学完全是英国作派,正巧那学期客座教授也以英国教授为主,我就在那个餐厅里领略了英国式的吃。
每次用餐,教授们聚坐一桌,客气寒暄,彬彬有礼,轻轻笑语,杯盏无声,总之,气氛很好。但我毕竟俗气,从第二顿开始就奇怪菜式为何基本重复,以后天天重复,到第四天,我坚持不下去了。
我很想从那些教授之中找到一个共鸣者,但每天阅读他们的脸色眼神,半点痕迹都找不到,一口口吃得那么优雅而快乐,吃着每天一样的东西。我看他们久了,他们朝我点头,依然是客气寒暄,彬彬有礼,轻轻笑语,杯盏无声。
我终于找到了管理人员,用最婉和的语气说:“怎么,四天的菜式,没有太大变化?”
那位年老的管理人员和善地对我说:“四天?四十年了,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第二天我就开始到学生食堂用餐。
这件事,让我惊讶的不是菜式,而是英国教授的接受能力和忍耐能力,尤其是那永远优雅快乐的表情。
因为我看出来了,四十年不变,正是这种表情诱导的结果。管理人员怕表情有变,于是以坚定不移的菜式来保证不变。
这次来英国后我们已经吃过好几次英国菜,确实说不上什么,于是仍然去找中餐馆。
事事精细的英国,对于如此重要的吃,为何不太在乎?
他们比较在乎喝。
但这也是三百年来的事。在十七世纪中期之前,当咖啡还没有从阿拉伯引进,茶叶还没有从中国运来,他们有什么可喝呢?想想也是够可怜的。
据记载,英国从十七世纪中期开始从中国进口茶叶,数量很少,但一百年后就年进口二千多吨了,再加上走私的七千多吨,年耗已达万吨。到十九世纪,他们对茶叶的需要已经到了难于控制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