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33-大地的事-第1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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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着,在秋阳下异常地耀眼。
被太母吸引着,没看路,几乎连人带车跌进番薯田里去。索性停了车,在番薯田畔坐下来看个足。溪边一棵苦楝树上,一只画眉正引吭高唱,鸣声响遍四野。此地可以终日,有山可看,有鸟可听,饥来有薯,渴来有溪,秋分的斜日,清新的空气,静谧的釉绿,辽旷的田园,无边的蓝天。前人诗云:偷得浮生半日闲。说是偷来的闲,多可怜啊!
【注释】
[1]斡:转弯。音wH。
《大地的事》 第四部分九月二十四日
农闲屈指过了整整一周,本来打算好好儿读点儿书,实际上多半时间还是在田园里走。不论田园里有事没事,田园好像老要我出去,和她在一起。其实,我住的平屋就在田园的正中央,满屋子浸透了田园的气息,纵然不出去,仍旧在田园之中。我出去,是一种生命内里的渴求,想拿脚底去亲亲田园的肤表,接触接触泥土、沙砾、草叶,充一充生生不息的地气;想随着无边的蓝天舒展开我的眼眸,莫要像石块下的草芽,令眼眸郁而不伸;想承受一点儿阳光,见见四野的风,好打开全身的毛孔,任光热气流通畅地左右穿透;想成为一只野兔、一只野雉、一只野鸟,恢复原始的自然生命。是田园呼唤我,也是我自发地回向自然。
读了一整个上午的书,下午出去巡看番麦,捉了几十只金龟,割了几十总草,想一劳永逸。一只草[1]向我抗议,尽对着我疾鸣,还跟了我一段路。大概那片地是它玩耍找虫吃的好地方吧!也许它并非对我抗议什么,只是在展示歌声,试觅知音罢了!当然,我是它最热烈诚挚的知音了。可是我总觉得人类就是再怎样地克制,对于别的生类,一向是侵占者,甚至是迫害者。草热烈地歌唱,反使我自感歉疚,有了抗议的想法,但愿我是过分敏感!我向它举手致敬说:你的歌唱真好,你是这一带最出色的歌手!草是这一带最可爱的鸟,很亲近人,见人不畏怯,笔头大小的身躯,举着一把更长的尾羽,永远抽动着,多半时间尾羽都是垂直地举着,跟小身躯形成一个直角,灰绿带褐,和青草枯叶的混合色是一致的。草也叫裁缝鸟,鸟巢大都缝合两片树叶而成,宛如妇女穿针引线,将两块布缀成一个袋子一般。
【注释】
[1]草
:鸟书叫鹪莺。日本没有莺(黄莺),以报春鸟为莺,剖苇科叫莺科。台湾学界援用日名,造出不伦不类的“鹪莺”一词。
《大地的事》 第四部分九月二十五日:《颜氏家训》
以我的年龄,孑然一身,我倒时时爱拿起《颜氏家训》来读。此书辞旨恳切,包括立身、治家、处世、为学各方面,读来仿佛侍坐父兄之侧,勤聆教诲;又如与老友话家常,论古今,共抒人生真际、学问实况,侃侃娓娓,不知日之将暮,不识夜之且旦。
人不识字固可以懵懵懂懂过一生,合乎老庄所主张的自然主义,免于文明病。但是人类若真的自始不发明文字,不进展到有著述,则且不说智识、经验、史事无法确切记述流传,单是古今心灵无法沟通印证,对于已过惯了文字生活的人来说,那将是不堪想象的事。孟子说:尚友古人。这是读书人异于一般人的最大好处。
下午天气变了,细雨霏霏,看样子这几天内,将笼罩在阴霾下。秋越发地往深处移了。
入晚后没听见土蜢鸣,也许是下雨的缘故。好几日来一直没注意土蜢声,也许土蜢早歇了,人们说:白露,土蜢烂肚。白露早过了半个多月,土蜢或许都僵死了,可怜的鸣虫!农历分一年为二十四节,半个月一节,一节有一节的气候。听觉敏感的人也许单听雨声的变化,便可听出节候的转移来;也许嗅觉敏感的人,闻都闻得出来;或者视觉敏感的人,单看天色的深浅,也可看出来。以半个月作为气候变化的一个单元,那是合理的。就我个人的经验,节候变化的显明,无过于天上的云,一节有一节的云,形态既不同,性质也有异。粗浅地说,天气越热,云越低;反之,天气越冷,云越高。云越低越黑,越高越白;越高越凝结,越低越扩散;最高者为冰晶云,最低者为雨云。冰晶云是自然界最令人激赏的景物之一,雨云也有泼墨之致,唯有不雨的夏云,棉花状的,到处飘散,衬着蓝天,零乱得最惹人厌——那是自然界里我所不喜的唯一景观。我所以不喜欢夏天,不止它热,天天看着那样的云,令我极端不快!春末一出现这种云,就使我感到绝望。不必感到热,感到阳光加炽,单看到这种云,就知道南国美丽的日子过去了。
土蜢声的消逝,表示初秋走了,仲秋真正地来了。但愿还能听到几天尾声!不然要再听到那精力饱满的振鸣,还得挨到明年的夏末秋初,那将是将近一年时光的契阔啊!再会了,我童年的朋友们!
《大地的事》 第四部分九月二十六日:天泽
整天下着霏霏细雨。这一次澍雨,大概是今年南国里最后一次的天泽,十月中旬以前,纵然还有雨,只当维持地表的湿度,以保护这最后一次地下的含蓄罢了。田园在吸足了这最后一次的天泽之后,将进入年末休眠期。就为这一道理,我不主张种第三期。一般农人这一期大都种豆类,因此台湾一年有三期作,三次收成,虽然天时地利允许这么做,总非长久之计。看着一个人劳碌终年,没有休息的日子,旁人都会难过,何况土地之于农人,在休眠中鞭策它,于心何忍?南国里这个休眠期很是明显,树木停止发育生长,这点可从年轮的松密看到;果树储蓄足量的糖分,为来春开花结实。最最显明的莫过于苦楝树,落光叶子,看来好像完全僵死了,一到春天,便迸出满树的花,结出满树的籽。
有一股极强烈的力量,很想冒雨在田园中走走。强按捺住在家读了一整天的书。
《大地的事》 第四部分九月二十七日:雨中的田园
今早再也无法坐着读书,吃过早饭,戴了大宽边斗笠,走进雨中的田园。
见着阡陌间草叶上缀满了雨珠,令我大起感动。不论天气再干渴,农人永远也不会给这些草灌溉一点儿水。这些草在这地上没有主,无人关心,无人爱护,有时还受人排挤戕残。原来它们的主是在天上,此刻它们正承受着自天上浇下来的水,活泼泼的,多有精神啊!我的身上也正滴下天上的水,我的赤脚和手,甚至斗笠下的脸面,在仰视那不可见的上天时,也沃足了天上的水,原来我也是这田野里的一株草!
来到三里外刚斩了蔗种、蔗肄[1]新出不满半尺的空田,三匹相连,共有十甲宽,在细雨中,露出原本是溪床地的石块沙砾,乃是糖厂的植蔗区。一眼望去,白磷磷的一大片,上面颇有些溪浦泽畔海滨的鸟(即涉水禽类):有白和黄,在沙地上走着,上下摆动着长尾;有小环颈(即千鸟),也不停地低头来回走着,在翻掘砾石间的虫类;还有大体形的斑卫和黑胸,或走着,或安祥地站着;另有一两只燕,偶尔飞起,耀出尾筒雪也似的白;更有长嘴短尾的田鹬,也许是针尾鹬或是大地鹬吧,静静地蹲着;此外另有一种疑是流苏鹬,显然早已换了冬羽。一眼看见了这么多平日罕见的鸟,我感到了无限的满足,无怪有一股力量引着我要冒雨出来——尤其那小环颈和流苏鹬,居然来到离我二丈远处,一点儿也不见外,我狂喜得几乎要喊出声来。在这些涉水禽中,还有小云雀穿梭其间,它们走过斑或黑胸身旁的时候,相对地显得异常地小。
坐在阡陌边一块石头上,也记不得观看了多久,直到觉得眼花缭乱,实在无法再睁着眼睛,这才闭目静坐,让细雨匀匀地下着,轻轻地洗涤露在大斗笠外的手、膝、胫、脚。田园在细雨中这般安静,十甲地宽,大小数百只的鸟儿,除了燕飞起,偶尔叫发一声之外,没有一点儿声音,连雨也没有出声。我愿意和它们一起坐到天黑,才各自回家。
转回来,经过番麦田,番麦绿油油的,在雨中呈现着十分的活气,不由满怀感激。以为雨水是自然现象,而认作当然的事,表面上似乎有理,其实是愚蠢的。
【注释】
[1]蔗肄:蔗芽。肄音yK。
《大地的事》 第四部分九月二十八日
一觉醒来,晓天灰蒙蒙的,是薄阴的天气,也许一分钟前还下着细雨,也许一分钟后就有细雨下,是这样的静定薄如蛋膜的阴天。大约雨是过去了。
今天是孔子诞辰,这一位了不起的先师,不是读书人的最好榜样,还有谁是呢?洗漱过后,换了一身清洁衣服,奉出了家藏一本最好的《论语》,摆在案上,焚香拜了三拜——家里所以不藏孔子像,因为那是后人想象画的,比起《论语》来,自有道理上的一段距离,因此我宁愿直接拿《论语》当孔子来拜。拜过后,正襟危坐案桌之前,自《学而》至《乡党》,高声朗读一遍——前半部可知道是初编完本,可靠性自然高,因此我只朗读前半部。说来奇怪,别日读《论语》未必有孔门跃然纸上的感觉,今天每读一章,都有如在其左右、如在其上的灵应。
一年三百六十四日,日日都可以是读书日,唯独今天不止可以是读书日,而且一定要是读书日。台谚有云:无冬节都得圆[1]
,冬节哪有不圆?自然我要坐在书桌前,痛痛快快地看一天书;当然不一定要有关孔子或儒家的书,只要有益精神的书,都是孔子所允许的。可是才读了不多一会儿,我这里一向无外客来访的,居然来了访客:一个老友带了几位先生来。那是少小时代的老同窗,如今过着粉笔生涯,趁着孔诞,心血来潮,特地来看看田园及田园里的诗农——我。老友们一向称我为诗人,如今归隐田园,自然免不了给我诗农之号。管他呢,名号原是人设的,我自己不是常自称是诗人吗?老友带了客人来,我自然十分欢喜,只是中馈无主,又野蔬简慢,中午这一顿饭真使我为难万分。但老友声明不为吃来,要吃街市馆子有得吃,跑这么远来做啥?来田园,即使要吃,也要吃个别致的,最后指定吃野苋糜,说是无价的上品菜,还要跟我去一起采。拗不过,大伙儿七手八脚,不一会儿工夫采了一大堆回来,这顿野苋糜之好吃,自不待言的了,只要糁[2]一点点儿盐,不必任何人间调味品。
吃过了饭,人人满意。老友兴发,伸手索诗。我说,哪里有诗?老友不肯放过,说专程来就为看诗,诗人而没有诗,还成什么诗人?我说生活在诗中反而写不出诗,都是实话。老友不信。看来交不出卷子来,似乎难于罢休,不得已只有将日记捧了出来。老友打开九月一日头一天来读,边读边点头,口里说:倒是实话,人在诗中写不出诗,也是真的!但是这本日记看来就等于一部连篇诗卷。说着挟在腋下不肯还。遇上任何人都好说,遇上少小的老同学,就不好说。人与人间相知之深,往往可至超越你我的界限,予不是施,夺不是取,这里就有理说不清了。最后我解释道:还差几天就写满一个月了,写满了再寄去。老友觉得有理,才将日记递还我。我补充道:可不许流传!老友不同意,说:若是天地间的好文字,不令流传自然也会流传;否则即或强令流传,也传之不远。一切顺其自然,何必执意!说得也有理,文字是公器,原非作者可得自有,况且作者们下笔之时,无不有想象中的读者,说这本日记下笔当初没有想象中的读者,我自己也没有十分的自信。
又谈了些往事及新近的时事,到各处走走看看,老友就带了客人骑了脚踏车回去了。
【注释】
[1]
圆:搓汤圆。
[2]糁:加味。音shEn。
《大地的事》 第四部分九月二十九日
小孩子们走路喜欢踢小石头,我小时候也有这样的习惯。近年来我对路边小石头也怀有敬意——它们个个都比我长久得多。有时看见路中央、车辙里有小石头任由人踏车碾,很觉不忍,都给随手移走。住在跷野里,到处是石头,对石头自然也有一份特别的爱,家里收藏了不少各式各样的标本。下午在庭中散步,看着庭面上的小石子各得其所,熨熨帖帖的,维持着同一个平面,不觉兴起了踏访路石之怀。于是一路的走了出去,牛车路中间、两旁,这里那里地有大石的顶端伸出路面,就像冰山伸出海面一般,多半是青灰色的,蟠着一两条白线。这些路石是少小以来的老相熟,位置、形状、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