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本里-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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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个夜晚,男孩与女孩在开满野花的草地上,沐浴着满天星光,在那光晕的照耀下,品尝了亚当与夏娃偷吃的禁果。两人商定一起走,决定第二天男孩下山后等她。
第二天,男孩先随马帮下了山,然后在理塘河边等待女孩。可是女孩的家人坚决反对她跟随外来的赶马人离开村庄,村里所有人都联合起来,堵住了下山的路,只有通往高山下那条滚滚理塘河的悬崖无人阻止。最后,男孩在山下等来的是一个飞翔着直入滚滚理塘河水的美丽光晕……
哈日讲完故事,我们都没有说话。沉默了一阵,哈日便放起了音乐,容中尔甲的《高原红》就在颠簸的路上成了掩饰每个人内心情感最好的声音。
老马脚子和放牧人家老马脚子和放牧人家(2)
听着音乐,再看车窗外,已经不是哈日讲故事之前的景物了。窗外,是一个接一个的弯道,是阳光不能抵达的高山的背面,是成片的茂密森林,树干是笔挺的,枝头没有了洁白小花,给人的感觉已经不是故事前的那份纯美心境了,有一份厚重感有一份阴郁感还有一份压抑感。或许,没有阳光在树干间穿行,心就温暖不起来,但木里这块土地就是如此的神秘,它可以让人的心灵在瞬间轻松起来也可以让人的心灵在瞬间厚重起来,不管哪种方式,都会给人回味无穷的东西。
窗外流动的风景,已经让心灵不可避免地流动起来。
其实,哈日在讲那个故事的时候,语言极其简洁,讲到最后,他只说了句:那个女孩就跳了下去。
哈日每说出的一个字的声音已经不是单纯意义的字音,干净利落的声音里蕴涵了很多字音之外的意义,情不自禁地就会让人根据他简洁的字音产生很纯美的想象。把那个故事用自己的想象幻想下去,甚至可以让人幻想故事中的那个年轻的马脚子就是当年年轻的哈日,还可以幻想那个女孩跳下去后并没有淹死,而是被河水冲到了另一个古老的村庄,而一直在自己的土地上流浪的哈日是在自己的内心深处寻找丢失的梦,会在某一天突然又与她相逢……
吉普车驶出了山背,驶进了阳光中,各种颜色各类品种的杜鹃花顿然铺天盖地呈现在路的两旁,我们全部惊呼着,要求哈日停车。哈日选了一个较平坦的地方停了车。键哥的相机里多了几张阳光下灿烂的杜鹃,哈日依在车门旁抽了一支烟,小罗爬上山坡采了一束杜鹃。
我说:给女朋友带回去吧?
小罗笑着摇摇头说:我们要十多天才回去,早枯萎了。
小罗将杜鹃插在吉普车后视镜边,我们的车就诗情画意起来。翻越各依梁子时,那片自然圆润低矮的树丛,仿佛是上帝的园艺林,漫步其间,再把目光放在遥远群山中的万年雪峰,心情就格外舒畅起来。
下午三点过的时候,满是灰尘的吉普车在翻过吉真梁子后到了色更坝子 — 一个海拔比长海子高了近千米的较平坦峡谷。
哈日说:今天开始野外生活了,选离达珍偏初近的地方扎营。
达珍偏初八十多岁,一个老马脚子,赶马走遍了木里,一生未娶媳妇,老了就住在哥哥家。
这个峡谷很长,小溪边古老树丛里响起了熟悉的悠扬马铃声,键哥忍不住将头伸向窗外,说道:是一位女马脚子。
我顺着键哥的视线看去,前面路边的树丛里,一位身穿很旧的羊皮短褂、裹着红色头巾、脚穿一双没有颜色的胶鞋的女孩牵着两匹驮着货物的马走着。女孩听见汽车声音停了下来,静静地望着绿色吉普车。
哈日把车停在了女孩面前,用藏语问着什么。
女孩紧张又羞涩,抓着缰绳的双手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树丛里退了几步,听到哈日说着流利的藏语,才侧过身,靠着马背与他说话。整个红色头巾裹着她的脸部,只露出一双眼,眼里静静流淌着没有一丝杂质泛着来自心灵些许不安的清泉,那是来自蓝天里的清泉,来自白云间的清泉,来自草原深处的清泉,来自野花汁液中的清泉。
我们车上的四双眼,仿佛是一颗颗从现代文明都市中抛向高原峡谷间的石子,让那清泉在流淌的过程中,磕磕碰碰,溅起了一个个小小的浪花。感觉不出来,那些浪花是碰撞的喜悦还是疼痛,浪花里除了女孩心灵里些许的不安什么也没有,但却在突然间成了我生命里遇见的最美的浪花,因为每一朵浪花,都是清泉冲刷石子的结晶,石子因浪花而越来越干净越来越接近石的本质。
吉普车启动了,女孩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绿色吉普车,汽车扬起的灰尘模糊了她裹在羊皮褂中的身影,却怎么也模糊不了那双眼。我没有挥手,我很自然地将视线从灰尘中模糊的身影上收回,收回的还有一双流淌着清泉的眼,它将日夜洗涤我灵魂里沾染着的都市喧嚣的灰尘……
哈日说他刚才是问那个女孩认不认识达珍偏初,哈日说他害怕达珍偏初不在了。哈日说完,隔了几秒钟,才说了句:结果,他还在。
哈日简洁的话让人很吃惊,很容易就把人的思绪牵引进他用一生的感受所浓缩的语言里。我不知道他是否每次开着吉普车路过色更的时候,都会先找一位色更人问一下达珍偏初在不在呢?如果不在了,他是否就不会在色更停留呢?
我没有问他,因为感觉有些沉重。哈日的话适合去品,而不适合敞开地谈。
老马脚子和放牧人家老马脚子和放牧人家(3)
我们当夜露宿的营地是在一块平坦的小溪边。清澈的溪流上有一座简易的伸臂桥,桥的另一边是一个用木板围成的牧地,几匹毛色不同的马没有受汽车声的影响,安然地在自家的牧地畅游。被圈起来的牧地前方,两座山之间的山脚下有一座木板房,哈日说达珍偏初就住在里面。而在我们营地的另一边,路的上方一片窄坡上是成群的牦牛,山脚下也有两间较简易的木板房,哈日说那是经常迁徙的牧民家。其他几十里外就没有人烟了,今夜山野里的邻居就两户人家,我们一起组成了一条直线,营地在线的中间,两座木板房分别在两端,木板房的背后都是山,营地周围却是古老的弯曲有致犹如童话世界里的老树。
高原的太阳一落山就意味着天黑,哈日叫我们在太阳落山前把一切该做的都做好。我和键哥相互帮忙搭着帐篷,小罗搭他们的帐篷。哈日到树林里走了一圈,抱回一捆柴,升起了一堆火,再从那个跟随了他几十年的羊皮口袋里摸出了一个黑色巴掌大的收音机,打开挂在树枝上,边听边煮酥油茶。
有了火堆,有了帐篷,有了酥油茶的浓浓香味,有了晚风中的铃铛声,就有了一份久远的温情。
我静静地守着火堆,看哈日盘腿坐在火堆边,同时操作着两口锅,一口锅里煮着酸菜腊肉,一只锅里煎着荞麦饼。
我坐在火堆边,本来是想问一些关于老马脚子达珍偏初的事,可是,哈日却给我讲了与达珍偏初无关的故事。
哈日说:“文化大革命”期间,政府对打猎的事有些放松,木里好些男人都有猎枪,没事的时候喜欢走进深山老林打猎。一次冬季,地上积了很厚的雪,我与一个朋友背着猎枪,随着马帮到理塘边境,看见雪地上有熊脚印,便沿着脚印走去,看见一头熊正在一个洞前拾松果,便开枪打死了,租了四头骡子才驮下山。
哈日从火堆里拿出一根细小的树枝,点燃一支烟,将烟含在嘴里,煎着荞麦饼,不经意地又说道:不该打那头熊,上帝当时就惩罚了我们,一连下了三天三夜的雪,没水喝,捧雪水吃。后来,又继续惩罚,那个朋友把车开翻了,掉进万丈峡谷。
键哥在老树林里来回穿梭,拣了很大一堆柴,足够温暖这个夜晚。他拍打着身上的灰尘,问了一句:现在木里男人们还打猎吗?
哈日摇摇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我静静地透过火苗望着含着烟眯着眼很投入地煎着饼的哈日,很容易地就想起杰克·伦敦笔下的那个为了生命苦苦与狼搏斗的主人公,感觉哈日与杰克·伦敦笔下的人物有着血肉联系。他们一个与活生生的狼搏斗,一个与死去的熊搏斗,不同的形式,却都是为了生命。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刚好吃完晚饭,哈日用塑料袋装了几个土豆和青海椒,带着我和键哥去拜访达珍偏初。哈日说:其实,这座房子不是达珍偏初的,是他哥哥的,他没有自己的房子,赶不动马了,就住在哥哥家,帮着哥哥干活。
我们穿过那个圈起的牧场到达木板房院子外的简易木门前,一条拴起的大猎狗和一条放敞的小猎狗狂叫起来,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只有几只鸡和几条瘦小的猪在狗叫声里仰起头望了我们一眼。我们在简易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心想狗叫声一定会引来主人的注意,但一直没有人出来,木板房顶倒是升起了炊烟。
哈日推开了木板门说道:我们进去吧,他耳朵有些聋。
我们绕过那条拴起的虎视眈眈的大猎狗,直接走到了木板房门前,哈日“嗨嗨”两声,一个只有一米六几显得有些瘦小的老头颠簸着走了出来。第一眼看见他,感觉是一个不小心从上个世纪的烟囱里掉出来的老人,全身上下都被千年的烟雾熏得没有了颜色,那张脸除了混浊的眼睛与稀疏的几颗牙没被熏黑,每一寸肌肤都沾染上了一层烟雾,烟雾的厚度和浓度与脸上皱纹沟壑的深浅有关,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皱纹让脸上的烟雾感觉涂抹得不匀,一张烟熏的花脸。他头戴一顶看不出颜色的毛线圆帽,断了好些线头,恐怕随时有风和烟雾灌入,帽的存在仅是一种古老的装饰,而身上的衣服感觉是扑过无数堆山火,积聚的太多烟灰仿佛随时都可能从衣服的线缝里飞出。他的背挺得很直,两条腿好像不一样长,是跛着出来的,拄着一根木棍,用那双混浊的眼麻木地盯着我们,嘴里的几颗黑黄的老牙颤颤微微,没有说出一个字,倒让人担心它会随时掉出来,让整张烟熏的脸少了一份色彩。
哈日又大声地“嗨嗨”了两声,然后将装有土豆和青海椒的塑料袋递给了他,才给我们介绍,眼前的这位老人就是达珍偏初。我立即伸出手,老人却将双手不好意思地放到了背后,有些茫然地盯着哈日。哈日一边大声地说一边比画着给他介绍我们,他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依然不肯伸出手。我一下想起,腰包里有烟,这是出门的时候专门为一路上遇到老乡或需要与他们摆谈时准备的,便拿出烟递给他。
达珍偏初接过烟,那双手与那张脸有着同样的质感,如同油画《父亲》给人的震撼。站在这样一位老马脚子面前,眼底情不自禁就会潮湿。在喧嚣都市里读解赶马人浪迹天涯风餐露宿时,常常会在内心深处滋生出一种浪漫情趣,无数身处灯火辉煌倍感空虚孤独的夜晚都疯狂地向往着马脚子的生存方式。然而,此时此刻,我还没有与老马脚子摆谈一句话,却已深深感到曾经读解的浪迹天涯的马脚子的浪漫,是多么的肤浅与不堪一击。
达珍偏初拿着那支与他整个人形成强烈黑白对比的烟,激动起来,他没有说要拒绝也没有说同意摆谈,只是反复说着:我要喂牲口。
哈日对我和键哥说:明天早上来吧。
老马脚子和放牧人家老马脚子和放牧人家(4)
键哥为达珍偏初点燃了烟,说:好吧,不知道他这里可不可以充电,照相机有块电池没电了。
哈日说:到对面牧民家充吧,他们家没有。
离开达珍偏初的住处,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飘荡在夜空中的悠扬铃铛声,还有一股股高原的寒气。
我们回到火堆边坐了一会儿,小罗已经将营地整理干净,锅碗瓢盆都收拾好了。他躺在离火堆很近的一棵老树下,玩着无信号的手机,那台挂在树枝上的收音机正在播新闻。
哈日听完新闻,拿出一个塑料袋装了几个土豆和青椒说是带我们到牧民家充电。这次,我记着带了些糖,也是为一路上会遇见的老乡们准备的。
火堆十米以外就看不清了,我和键哥拿出手电,跟随哈日到牧民家。
我们过公路的时候,山坡上牧民家的几条狗看见晃动的手电光就开始叫了起来,达珍偏初家院子里立即有疯狂的附和声。顿然间,宁静的夜空热闹起来,它们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声和着一声,一声胜过一声,撕心裂肺,在峡谷里飘荡很远后又飘回来。本身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