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本里-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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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凝固了,生命仿佛将逐渐静止,无论我的眼神如何的柔和,那领头牦牛的眼中依然是野性的凶光,一丝一丝地撕裂着我的心。
我有些绝望,忍不住仰起头望着远方。远方是茂密的森林,晚霞满天,一只雄鹰盘旋在山顶,一会儿俯冲一会儿又展翅高飞,想要在美丽的夕阳里带走天葬者一生的梦想。
我再次闭了一下眼,感觉是作生命里最后的思索了,有些心平气和地接受那些投向我的充满了野性的凶光。想想也是,真的没什么不可以接受的,就是我们现代都市文明的人类,很多时候想要在茫茫人海中用柔和善良的眼神真诚地交流一次都不可能,更何况是山野里的庞然大物、有着攻击性并占绝对优势的牦牛群呢?那么,让我作最后一次纯美的幻想吧,如果能让晚霞里那只盘旋的雄鹰带走我一生的梦想,也是灵魂的一次超度吧,至少比都市里的葬礼来得更真实一些。没有哀乐,只有山风里的清脆铃铛声,它引领着我走进古老原始的木里,还将引领我走向天葬之路……
我那纯美的天葬幻想在键哥的脚步声里消失,键哥踏着风中的铃铛声走了过来,他停在我身边,说了声:不要怕,坐下。
我与键哥并排着坐了下来,望着山坡下印着晚霞的长海子,静默着什么都没有说。
几分钟过去了,键哥说:我们走吧。
我站起来,没有去看那些牦牛,我知道它们还一如既往地盯着我们,凶光组成的烈火还在身上燃烧,一种痛感依然在体内延续。我跟着键哥走着,想从它们之间穿过直接下山,刚往前走了几步,那头领头的牦牛就往前走了一步,顿然,所有的牦牛都往前走一步,整齐的步伐所发出的一股力量透过地心深深震撼人心,危机四伏,键哥果断地说:坐下。
十多分钟后,键哥又说:我们必须得走,这次绕开它们走。
哑巴守候的长海子与神山哑巴守候的长海子与神山(3)
键哥带着我,绕了好大一圈,才走到山坡下。远远地,哈日爽朗地笑着说:你们在上面逛那么久,看来,木里确实吸引人。
我没有说话,看着哈日,有想流泪的感觉。
键哥又举起了相机,我顺着键哥的镜头方向望去,看见了那群在山坡顶端柔和光线中离天空很近的牦牛群。它们是那么的祥和,悠然地走动着,牦牛群中不同大小的几头乳牛脱离了各自母亲的怀抱,在离天很近的地方嬉闹着,而那几头雄壮的领头牦牛也各自低头吃着草,脖颈上的铃铛声柔和起来,仿佛是从天边流淌出来的一曲美妙音乐。
此刻,键哥镜头里的画面美丽而祥和,根本就没有一丝凶险的痕迹,刚才的经历已经成了模糊的记忆。其实,流露着野性凶光的眼神有时比流露着微笑的眼神更安全,至少它真实。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回到康坞哑巴的小屋。火塘的火焰很旺盛,小屋很温暖。围着火塘,康坞哑巴一边给我们打酥油茶一边与哈日比画着,哈日转诉着康坞哑巴的意思 :他说再翻两座山有一个神湖,喝水洗头洗澡都很好,但一定不能往里面扔石头,扔了就会遭雪弹子。
康坞哑巴是一个极其虔诚的宗教信仰者,信仰自然,认为自然界的一切都是有灵性的。他把扔石头的动作做了好几遍,每次做了都要冲着我与键哥使劲摇头和摆手,反复告诫我们一定不能违背自然界冥冥中的神灵。
康坞哑巴给我们每人倒上一碗浓浓的醇香酥油茶,又打着手势说一定要跟着哈日去转一次神山,说着还拿出了一位美国朋友送他的“双星”旅游鞋,比画着说是等去转神山的时候才穿,放好那双旅游鞋后,又指着我脚下的旅游鞋伸出大拇指。说实在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因为康坞哑巴以为我与键哥是要去转神山,在他的思维模式里,人活着,就是为了去转一次神山。
位于木里境内的夏郎多吉与稻城县的仙乃日、央迈勇三座雪山在木里人的心目中有着无比神圣的地位。据历史资料记载,公元8世纪,莲花生大师为贡嘎日松贡开光,以佛教中除妖伏魔的三位一体菩萨—观音、文殊、金刚手分别归为三座雪峰命名加持,夏郎多吉归金刚手菩萨、仙乃日归观世音菩萨、央迈勇归文殊菩萨。
因此,也就不难想象转一次神山在康坞哑巴的灵魂深处有着何等的重要意义。哈日说:康坞哑巴对气候特别敏感,天气不好就不去转山。有点不好理解康坞哑巴手语中关于“气候”的含义,已经四十多岁的他,不知道还在等怎样的气候。
守候着温暖的火塘,哈日说:康坞哑巴想在长海子边修一座很大的木房子,客人大批量的来,吃住都方便,现在房子很小,住不了几个人。他还比画着说来长海子的外国人环保意识很强,自己的垃圾自己带走,而木里县城里来长海子度周末的人却乱扔垃圾。
康坞哑巴最后极其激动地站起来,比画着外国人在他的这间小屋里根本伸不直腰、学着外国人把腰弯成九十度在小屋里走路的模样。他连续弯着腰在小屋里走了三圈,把他心目中环保意识很强的外国人在他小屋中的压抑感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出来。
突然觉得,康坞哑巴如果真的在长海子边修一座很大很大的木房子其实很好,他一定是世上最善良的老板,会为每一位客人升起最温暖的火塘和准备最香最浓的酥油茶。在他的心中,每一位入住大木房子的客人都将前往他心目中的神山,他以他的方式守候着养育他的长海子,他以他的方式为前往神山的人祝福祈祷。那么,他所说的“气候”是否是在那座很大很大的木房子落定之后呢?是否是在所有前往神山经过他守候的长海子的人都能在此感受温馨的火塘之后呢?
我不懂哑语,无法与康坞哑巴交流,我也没有叫哈日告诉他,我与键哥不去神山的事,我不想在他虔诚信仰里留下任何一丝的阴影,就在他激动万分的哑语手势与鹰一般有神的目光中,我感觉到了“气候”是他内心深处最本质的东西,让心灵为之震动。
我是被键哥喊醒的,他说去看日出。
坐在湖边等日出、看天空中云由黯淡走向彩霞的静默时间里,我好几次都想问键哥我们是否也去转一次神山,但都没问出口,我知道我们没有时间。康坞哑巴在不经意间就将木里人心目中神圣的三座神山,用哑语的手势与鹰般的眼神镌刻在了我和键哥的灵魂深处。在往后的生命里,但愿有那么一天,我与键哥在前往神山的路上,会遇见穿着崭新的“双星”旅游鞋一路五体投地跪拜着前往神山的康坞哑巴,我和键哥一定与他同行,在回来的时候,到他的大木屋守着火塘喝一碗醇香的酥油茶……
太阳升起一丈高了,光线逐渐强烈,温暖的阳光让宁静的长海子热闹起来。牧民们一些挤奶,一些将牦牛群赶上山坡,那些领头牦牛脖子上的铃铛发出的高低有致的声音成了喊不出名字的鸟在山坡树枝上鸣叫的伴奏,给这个早晨增添了无限美丽。
我们在这个美丽的早晨离开了长海子,吉普车启动了,我一直向站在阳光里流露着雄鹰般犀利眼神的康坞哑巴挥手,虔诚祈祷,我们能相逢在去神山的路上。
当吉普车驶过康坞梁子,很远处的群山之间一座雪峰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已经与康坞哑巴相逢在去神山的路上了,我们不需要语言的交流,我们的心灵早已交融。
老马脚子和放牧人家老马脚子和放牧人家(1)
吉普车一直沿着呈缓坡的峡谷行驶,峡谷的中间有一条清澈的小溪,两边是不知名的古老的树,弯曲的树干上挂着丝状的绿色青苔,犹如老树蓄积了百年千年的胡须,让人有种想要轻轻去抚摸的冲动,感觉它会在抚摸中苏醒,然后讲述古老的饱含沧桑浪漫的往事。这些长满胡须的老树是有故事的,要不然那些枝头不会挂满洁白的小花。高原的阳光热烈地在小巧娇嫩的洁白花瓣上舞蹈,不小心会从花瓣间跌落,弯曲树干间飘逸的胡须里就撒满了细碎的阳光,它给百年千年的往事增添了一抹温暖……
或许是这个峡谷,是峡谷间清澈的小溪,是小溪两边蓄积了百年千年胡须却依然在枝头挂满洁白小花的古老的树,触动了哈日心灵深处埋藏着的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的一个古老故事。
故事的地点是在莫冲,木里县境内理塘河边一座高山上的一个贫穷村庄。故事的时间是很久以前,很久到什么程度,哈日没讲,我们也没问。
故事中的那个村庄是一个很纯正的与外界隔绝的苗寨,由于贫穷,苗寨还有一个名称叫“马铃铛生产队”。这是诗意化了的名称,其实它涵盖的是古希腊民族所崇尚的人体以裸体为美的纯美信仰。
整个村庄一年时间里,男女老少都是裸体在贫瘠的土地上播种着生活的希望。全村人的皮肤被常年火辣辣的阳光镀上了一层褐铜色,不同皮肤积蓄的阳光含量不同所呈现的光泽度就不同,他们以皮肤的光泽度来判定一个人的美。
村庄自古以来都是自给自足,近亲结婚,祖祖辈辈完全生活在自己的信仰里,没有人走出过村庄,也没有外人走进来过。村民们在贫穷中快乐地生活着。
后来,突然在山野里盛行的来往马帮改变了那个村庄。走过那个村庄的马脚子都会上瘾,有时绕很长很陡的道都要经过那个村庄,为的就是目光可以肆无忌惮地在那些褐铜色的裸体上游荡。一对对随着劳动或行走的步伐而颤动着的健美乳房,以及那隐藏在两腿交汇处那丛黑色森林里延续生命的地方,成了马脚子们夜晚围着火堆不顾白天行走的劳累可以谈论到天明的永恒话题。
走过那个村庄的马脚子们无论走到哪里,夜晚守着火堆的话题已经无法从那个村庄的诱惑转移,于是,在行走的马脚子们的摆谈中,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那个村庄的诱惑,越来越多的人想加入马帮,为的就是走一趟那个村庄。他们在火堆边以永远裸露着的马脖子上的铃铛为村庄取了一个名—“马铃铛村庄”,只要火堆升起,马铃铛村庄就成了马脚子们那沾染了些许文明气息的笑声的催化剂,让这个村庄不再宁静。最先的变化是村庄的年轻人对于祖辈们延续下来的整日裸体有了一种羞涩感,他们不再以褐铜色的皮肤所呈现的光泽度为美,会以自家喂的一只鸡或种的菜向马脚子们换一身衣服。
村里有一个女孩,长得很美,一头齐腰瀑布般的黑发,一双充满了灵性的大眼睛,身材结实而修长。阳光似乎特别青睐于她,每天升起,仿佛就是为了在她的身上舞蹈,在那对丰满而美丽的乳房上久久烘烤,似乎想要吸干纯美的乳汁,却不料它依然是褐铜色皮肤里光泽度最好的部位,饱满而挺立,将吸收的阳光以一圈光晕的形式反射出来,使它富有了神奇的诱惑力。
女孩是在一个梦中知道自己美丽的乳房有一圈光晕的,是梦中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人告诉她的,说是世上只有她心爱的人才能看见。女孩醒来后,到村里唯一的一潭水边,看了很久,也没看见光晕,但她相信梦。就在村里大多数的年轻人都穿上从赶马人那里换来的衣服时,女孩一直坚持着裸体,因为只有裸体那圈阳光给予的光晕才会存在。到了女孩出嫁的年龄,父母做主把她嫁给表哥,她问表哥是否看见了光晕,表哥反问什么光晕,女孩听了反抗着这门婚事。
在一次大队人马走进村庄的马帮队伍中,有一个来自另一个偏远贫穷山村的男孩,是被马脚子们关于“马铃铛村庄”的讲述诱惑着加入马帮的,跟着马帮队伍跑了近一年了,才有机会走进这个村庄。从加入马帮的第一天起,他就幻想着自己会在流浪的马帮生活中遇上心上人。当他终于走进期待已久的村庄,在村口见到一群裸体的女孩时就惊呆了,被其中一位女孩饱满而挺立的乳房上所笼罩着的一圈光晕所震撼,那圈光晕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套住了他的心,使他不顾一切地走进了那个女孩。
在那个夜晚,男孩与女孩在开满野花的草地上,沐浴着满天星光,在那光晕的照耀下,品尝了亚当与夏娃偷吃的禁果。两人商定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