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6月-第3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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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便咽下了太多的苦难
又用大苦驱赶
来自体内的阴霾
远处传来哭泣声
一把艾叶被焚烧或被嚼碎
都能让夜晚挤出苦汁来
乡下的蚊虫太多
她先是把艾叶置于床底下
再把身体在夜幕中展开
并等待一行热泪
滚落而下
数字
县殡仪馆上半年总结会上
当馆长宣布烧尸数突破4500具时
台下一阵掌声雷动
县城总共100余万人口
每年要烧掉8000具尸体
我们上台领回半年奖金的时候
每个人都欣喜若狂
并纷纷主动签下军令状:
“下半年要多烧 一定要多烧”
当生者为无所不在的数字化兴奋时
死者 却被吓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惊雷
我知道那团翻滚的乌云里
一定藏有惊雷
现在一点也听不到它的声音
好多时候就是这样
我们不担心生活中即将到来的风暴
担心的是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阴霾
一只在高速路上被撞死的燕子
这只是蓝天的一次轻伤
然后 就迅速恢复了它的蔚蓝
当一只燕子与我们狭路相逢时
它优美的转身
不再会吸引任何人的目光
就因为它把舞台搬到了高速路上
一次不合时宜的选择
我们便不再给它任何机会
哪怕多看一眼
也会占用我们十分之一秒的时间
前挡玻璃上的一根黑色的羽毛
多像一张创可贴
仿佛牢牢地贴在了一处伤口上
杀死人的闪电
昨夜最响的那次惊雷
杀死了两个县的两个村民
一大早传真发过来时
早已退回云层的闪电似有狰狞的笑
昨夜 当闪电击来时
我正躺在床上 周围一片煞白
每一次它总是挟着雷霆而来
冠冕堂皇地取人性命
而不像那藏在背后的黑手
绝不敢在闪电下伸出来
女贞
我们停车的地方是一片小树林
它们的名字叫女贞
一定有什么东西悄悄地经过了
并轻轻地喊了一声
女贞们齐刷刷侧过了脸去
它们如此动听的名字下面
肯定珍藏了秘密
如同我们贸然决定的旅程
然后
我们默默地坐了下来 在女贞们的背后
比它们还要安静
邻家有女初长成
刚上初一的小女生
学会了展开自己的羽毛
第一个危险的信号
是她悄悄涂上了偷买回来的腮红
杨姨那一刻感觉到了危险临近
可是她第一次竟然束手无策
小女生的妈妈杨姨是纱厂工人
习惯了在千丝万缕中寻找线索
她真的看到了那个小男孩的身影
心中滑过了一丝丝的痛可是她不说
她怕失手打碎了这只高脚杯
一生只有一只啊
初一的小女生学会了恋爱
纱厂工人杨姨学会了失眠
小女生的爸爸学会了喝闷酒
作为邻居的我学会了写诗歌
木马
那是一场浩劫 木头离开了木头
时间剥离了时间 苍茫的蹄声
踏碎了一个人的寂静
千万把刀子指向他剔除
多余的肌肉 并试图纠正他放荡不羁的思想
他本是木讷者 只是有过窥探的
经历 他无法对一座树林信任
更不会向他们求救
他差一点消失在一片质疑声中
无端的猜忌 几乎耗尽了他毕生的精力
他设想着撤回到木头里去
透过纷纷扬扬的碎屑 他看到了
内心的剥落如夜降临
责任编辑 朱 零
唤醒你的羞涩
作者:傅天琳
让我们回到三岁吧
让我们回到三岁吧
回到三岁的小牙齿去
那是大地的第一茬新米
语言洁白,粒粒清香
回到三岁的小脚丫去
那是最细嫩的历史
印满多汁的红樱桃
三岁的翅膀在天上飞啊飞
还没有完全变为双臂
三岁的肉肉有股神秘的芳香
还没有完全由花朵变为人
一只布熊有了三岁的崇拜
就能独自走过百亩大森林
昨夜被大雪压断的柳枝
有了三岁的愿望就能重回树上
用三岁的笑声去融化冰墙
用三岁的眼泪去提炼纯度最高的水晶
还有小脾气,小错误,小幻想
哪儿都值得回去
我们这些锈迹斑斑的大人
真该把全身的水都拧出来
放到三岁去过滤一次
一封信
凌晨四点,我在给你写信,玲姐
你的诗歌打败了我的睡眠女神
我异常清醒地看着你
从自己的独木桥走来。桥搭在云端
命运如骤雨降临,且带着雷霆的灰烬
我的信浑身颤抖。当诗歌
一首接一首从桥下的深渊出发
背负着你始终不肯扔掉的苦难石
我的信已经大大超重
有一只关关咚为什么叫个不停
那是从你的泪谷袅袅升起的光明
这时天边亮了。我的信亮了
而你躺在手术台上。多休息
少写点诗吧玲姐。你说写诗痛
不写更痛。这些痛出来的诗
闪电般激活我全身筋骨
激活我文字的神经末梢
信啊,你该懂得有一种疼痛美得惊心
有一种光芒在寒冷的深处
那么玲姐,一起去珠海吹吹海风好吗
像从前那样,我们两个住一屋
我会照顾你按时吃药,我会
把你散落在书桌、床边、墙角的力气
一点点搜集起来,放回你的身上
让太阳扶着你能走一步就走十步
我还会自己做一次邮局
做一次信箱,做一次送信的人
让你在开门的那一瞬
惊喜得像孩子一样手足无措
不知该先看信,还是看我
悼念一棵树
你和我面对面站着
站着,你却死了。站得笔直地死了
死在秋天即将来临
整座橘山就要点亮节日的灯盏
死在战争结束前最后一次冲锋
最后一颗流弹,不幸将你击中
树啊,四十年相依为命的亲人
四十年狂风,暴雨,连同我为你嫁接的
四条假腿。一起死了
多少谬误,多少伤害
你为什么不清点,不抱怨
你死得笔直。却让我真真切切地
感觉到痛。让挽歌低下头来
捂住胸口。让我的命跟着断了一次
树啊,我曾请求上天给你快乐
给你悲伤。给你酸。给你甜
给你四个季节的血肉
树啊你曾铺开全身的鸟鸣
上万张绿色的旗子颤抖着
泪流满面
现在,你死了。种树的人
还有什么可以向生活炫耀
向生活交待
你死了。请把枝头几粒干瘪的红果
留给我。把你一生的积蓄留给我
你玛瑙一样的品质巳成稀世之宝
现在我就摘了
当你芬芳的尸骨上升为虹
我手心里的石头也将重新萌芽
唤醒你的羞涩
天琳,我突然发现
当你盘子里蛋糕已装得满满
你还在拿。你的手指
好像习以为常。我还发现
当你爬上枝头
总想去摘最红的那一个
你的手指好像理直气壮
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从前你的手指像一位古代仕女
拂袖,掩面,些微的不好意思
从前你白天扛大锄,流大汗
夜晚独自钻进果林
练习用花瓣造房,月光造桥
美丽造句。现在,一只鸟
翅膀的愿望已十分微弱
一条鱼,身体的鳞片正一层层消失
你是诗人,触觉渐渐钝化
而羞涩正是一种触觉。所以天琳
我要唤醒你指尖的羞涩
我要在你房前屋后种一些含羞草
让仙丹般的香气
时时在你骨头里走动
让你变得谦逊一些,踏踏实实一些
知恩,知足一些。理所应当地
把星星如数还给天空
老人与花冠
老人迎面走来
我看见她满额风声
哗哗的皱纹流淌
在皱纹之间
填满了笑容
我看见一顶花冠
娇嫩地
压住了老人一生一世的痛
我看见了美
我不再叹惜花期很短
人生很局限
在万紫千红的纸上
我找到了永恒魅力的
白发的文字作衬
谁最像唐朝诗人
谁最静
谁最从容,谁最沉稳
谁能在山水里一坐千年
谁仅凭一盏清茶嚼墨弄文
行李箱要尽量的空,尽量的轻
谁舍得把脂粉,名利,欲念统统扔掉
谁的心为石头柔软
谁的足趾生满云雾和花香
谁愿在司马悔桥主动落马
谁能在这棵五百年黄连树下,和它一样
苦着,却枝繁叶茂
谁最像唐朝诗人
眺望天姥山
眺望天姥山
站在李白站过的地方
一股灼热,从足心升起
恍若隔世的神仙住所
我禁不住吻你广袤的前额
口唇上带着月光的余香
昨夜我们斟满越国黄酒
邀李白的月光入席
邀古诗中悬挂的山山水水入席
我想沿着一片树叶的经络
回到自然。我想回到唐诗
可是我不能用回到两个字
当我踏着李白的云梯
去看望王母,她银发飘飘
那是她撒在太空的根须
当我吟诵李白的烟霞
它们一株株,一亩亩
在瞬间发芽,在永恒绽放
当我眺望天姥山
明白什么叫高峰,叫不可企及
什么叫前方,叫不可超越
是唐诗中一声鸟啼
把我们从千秋万代唤来
责任编辑 陈永春
放马敦煌
作者:胡 杨
鹰群在乱石中飞越
鹰的来临证明草丛中有无数只兔子
清澈的溪流下
有它们的气味
鹰只在酷烈的日光下打量那草丛中的动静
令水面上的石头眩晕
一处陡峭的悬崖也突然跌倒
这是一只鹰盘踞的山谷
草把春天带来,风把云带来
云把水带来
而鹰群,翅膀上闪着
星的光,日的光
使一条柔弱的山谷
鼓动穿透岩石的雄性
草原上
马翻一翻嘴唇
就知道革的长势
而一条蛇缩回分叉的信子
灌木丛就飞来了鹰
老鼠的胡须触动了黑暗中的根
花丛中的蝴蝶最先浮动彩色的扇子
河流从低洼处汇集于湖盆
它潮湿的气息源自向上的路径
带动四周的草
狗伸出舌头
寒冷又一次持续好几个月
骆驼,则要背负行囊
把帐篷搬到另一个地方
芦草沟
低洼的河沟戈壁上看不见
芦草的繁衍只在偶尔的雨季
雨,点点滴滴
山上的雾气漫过来
河沟里就传来轰轰烈烈的雨的韵脚
我当那是芦草拔节的脆响
我当那是集体的芦草
完成着荒芜中的马拉松
干枯的戈壁
走进芦草沟
会碰见健康的春天
和春天健康的子孙
黄昏的河流
回家的人不能看河
河的脚比他们快
回家的人坐在沙梁上听涛声
哗啦啦。哗啦啦
像一家人在一起,谝
回家的人掏出胸口焐热的馒头
就着金灿灿流油的夕阳
一口口品尝
故乡的滋味,
回家的人在黄昏的河边
想唱一首歌
就是唱不出来
苜蓿烽
苜蓿,歇了
雨润泽的根,躺在沙丘上
它越来越干枯的身子
久别了蓝茵茵的花丛中
迎风摇摆的童年
站在高处,张望
回忆,早已是
一堆干草
燃烧起来,飘散四处
不知道,远方的苜蓿
能不能看到
长城地带
风吹过,留下雪
千堆雪
一丛草的积蓄
风吹过,云飘落
一汪水
一匹骆驼在一里之外
就知道了
风吹过,黄土夯墙泛起浮土
坚硬的部分
瞬间突出
石头磨砺了
风的叫声
卷起更多的绵羊的毛色
向远处去了
玉门关没有柳笛
羌笛是羌人的秘密
可能是用鹰的骨头做的
也可能就是鲜嫩的芦管
吹出来的声音
飘在风上,比一朵花开在枝头上更轻盈
汉人更简单
塞上的春天,折柳的人
坐在沙丘
想用春风浸染荒芜
他们的心情
整个儿就绿了
玉门关,如果有人吹柳笛
那他一定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可惜,储满春风的柳笛
一半漏音,一半在干热风中
枯萎
葡萄园的秋天
秋天从沙漠上看不出来它的柔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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