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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

08年6月-第37节

小说: 08年6月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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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正如老人所说,那的确是一种相当奇特的体验。她这辈子从未像这样一动不动什么都不做地呆过那么长时间,而且——更重要的是——还光着身子。跟洗澡或做爱不一样,这种裸体是公开的、非实用性的,具有某种类似于大自然般的展示感。毫不夸张地说,她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自身的存在。那里面既有某种不知所措的幸福,又有某种面对自我的悲伤。有一次——仅仅一次——她甚至莫名其妙地哭了出来。她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脑中一片空白,跟老人一样,她也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围的一切都在慢慢消失。像灵魂出窍那样,她仿佛飘离了自己的身体。不知道过了多久,回过神来,她发觉自己正在轻声哭泣。但老人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或者是假装没注意到。她没有动。泪水流过她的脸颊,她的乳房,她的小腹。她的皮肤清晰地感受到泪水的温度,那就像是她那小小灵魂的温度。
  那幅画终于画完的时候,他们举行了一个微型的庆祝晚宴。地点就在他家。她动手做了几个拿手菜,他开了一瓶夏天从法国带来的红酒。事实上,这同时也是一个告别晚宴。他已经买好了第二天回纽约的机票。经过四个月的相处,他们已经形成了一种亲密而默契的关系。那种关系很奇妙——该怎么形容呢?她想——就好像两个人躲在世界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分享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秘密,甚至可以说微不足道,但确实是秘密。
  吃完饭,他们手里捧着葡萄酒杯,肩并肩站在刚完成的画作前看了很久。
  那幅画跟她最初脑子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整幅画的背景是浓雾一般的乳白色。她、沙发和男性人体模型,就像三座岛屿,静静地漂浮在那片乳白色里。那片乳白色弥漫着,仿佛要吞噬整个画布,甚至要溢出画布之外。但同时每一个细部又都显得极为精确:沙发的皱褶,她腰部的曲线,模型的塑料质感。他们看上去如此清晰,却又好像随时都会消失。 她注视着画上的自己。不知为什么,她觉得那既是她,又不是她。
  “怎么样,有什么感觉?”老人对着画布问。
  “……很奇妙,”她停顿片刻,“就像一切都在慢慢消失。”
  “就像一切都在慢慢消失。”他重复一遍,如同在重复一句诗。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几乎同时回过神来,同时举起手中的酒杯喝了口酒。
  “这恐怕是我的最后一幅画了。”老人嘟嚷着,仿佛在自言自语。
  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对了,你读过《战争与和平》吗?”
  她摇摇头。
  “应该读读。前几天闲着没事,我列了个清单,”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把我想最后再看一次的书和电影都列了下来。伯格曼的《假面》,安东尼奥尼的《夜》。《战争与和平》,如此等等。一边享受这座星球上最美好的产物,一边静静地等待死亡降临。不错的道别方式,你不觉得?”
  “不过——”
  他摇了摇头,又喝了口葡萄酒,似乎一切都不值一提。“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未来。你永远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他朝她转过身,举起酒杯。
  “敬未来。”他说。
  “敬未来。”她强迫自己露出一点笑容。
  们碰了碰杯。
  “不过,对我来说——”他低头看了看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对我来说,未来已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事了。一切都在慢慢消失,就像那幅画。但你不一样,”他转过头凝视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神温柔得就像在看着自己心爱的小狗,“不要担心,孩子,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一切都在慢慢显露。”
  一切都在慢慢显露。她在心里默默重复一遍,如同在重复一句诗。
  然后他说他要送她一件礼物。
  她已经等了二十九天。这是最后一天。她照例在十二点整走进咖啡馆,照例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照例点了卡布奇诺。等咖啡的时间里,她从挎包里拿出本厚墩墩的《战争与和平》,然后点燃一支香烟。她把烟盒跟打火机放到桌上。白色有LAWSON字样的一次性打火机。硬壳的三五香烟。(它们叠放在一起,以一种微妙的角度斜躺在书的左侧。)她一边抽烟一边喝咖啡。她今天没有看书。她只是静静地、专心致志地等待着,就像游泳时整个身体潜入水底那样,她让自己整个身心都沉浸在等待中——她甚至能感觉到时光在轻轻地来回荡漾。低低的爵士乐声一直在响,听上去恍若来自遥远的另外一个世界。
  她继续静静地,静静地,等待着。
  “然后呢?”我尽量使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好奇,“你等到了吗?——我是说礼物。”“回答既是Yes又是No。”她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点燃。白色有 LAWSON字样的一次性打火机。硬壳的三五香烟。“如果你指的是那种有精美包装盒、外面扎着丝带的礼物,那么回答是No;但如果你指的是更广义的、包括无形的精神层面上的礼物,那么回答是Yes。”
  “那么—那是什么呢?”我也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但没有点燃,“那个广义的、无形的、精神层面的礼物?”
  她的脸上露出奇妙的微笑。她似乎不仅仅是在对我微笑,她也在对燃烧的香烟,对咖啡杯,对深绿色的桌布微笑。
  “你觉得呢?你觉得那会是什么呢?”
  “《战争与和平》。”我脱口而出。
  “《战争与和平》?”
  “他让你看完了《战争与和平》,不是吗?”
  她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她抬起头看着我,“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对于广义的、无形的、精神层面的礼物。”那个微笑的余波仍然留在她的嘴角。
  “该你了。”我说。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我想象那团烟雾进入她的喉咙,跌入她的体内,落在她的肺部。
  “大概一年后,一年后的秋天,我收到一家画廊寄来的请柬,邀请我去参加一个画展的开幕式。请柬上写着‘等待:某某某回顾展’。”她把回顾两个字说得格外重。
  “我意识到他死了。那个老画家。我愣愣地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说实话,我几乎已经忘了他。当然,不是真正的忘记,只是很少想起,你知道,整天忙这忙那,脑子里就像塞得满满的乱七八糟的抽屉,根本没时间整理。”
  “我去看了画展。”停顿一会儿,她接着说,“坐地铁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画展的名字。等待。你不觉得一个回顾展取这样一个名字有点奇怪吗?”
  我点点头。
  “结果那是他最后一幅画的名字。”她把烟灰轻轻弹落到烟灰缸里。
  “就是你做模特的那幅?”
  她摇摇头。“另外一幅。尺寸比那幅要小得多。大
  概一米乘八十厘米的样子。不过,”她停顿一下,“画的也是我。”
  我知道她会继续说下去,于是我等待着,我手里的香烟依然没有点燃。
  “画的是我坐在咖啡馆里一边抽烟一边望着窗外。当然——是穿衣服的。我一眼就看出,那幅画画的正是我去年坐在咖啡馆里等待那个特别礼物时的情形。所有细节都吻合。搭在椅背上的风衣,摆在桌上的《战争与和平》,旁边的烟和打火机,阳光投下的影子,甚至我剪短的发型——我给老人做模特时留的是长发,他走后我才剪短的。”
  “就是我现在坐的这个位置。”她坐直身体,视线投向窗外。窗外是盛夏烈日下的林阴道。“就像我在不知不觉中又做了一回模特。而他就在窗外——”她用手指指窗外斜对着她的人行道,“但那是不可能的,你明白吗?他那时已经回纽约了。而且我也没在窗外看见过任何人。”
  “也许他请人帮他拍了照片。”
  她再次摇摇头。“他不是那种会对着照片画画的画家。我记得有一次他对我说,他从不对着照片作画,他一定要对着活生生的模特,否则画里面就会缺少点什么。那是他的原话。缺少点什么。”
  “一个谜。”她莞尔一笑,“一个小小的谜。当然,有很多种可能,可以想出很多合理的解释。但我宁愿让它继续保持神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点点头。虽然很难表达,但我想我明白。
  她掐灭香烟,低头用银色的小勺子慢慢搅动杯中剩余的咖啡,搅出一个小小的旋涡。
  “我至今依然记得那幅画带给我的震撼。我在那幅画前面一动不动地站了足足有好几个小时。我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怎么说呢,那幅画里有某种与我紧密相关的东西,那里面浓缩了我二十八年——不,二十九年——人生的全部秘密。”她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老人送给我的礼物是什么。”
  她停下来,似乎是为了调整一下呼吸。
  一切都好像突然停止下来。地球的自转。吧台里的咖啡机。音乐。时间。一切。“那个礼物——”她说,“就是等待。”
  责任编辑 徐则臣
  喧哗与寂静
  作者:管 一
  倦鸟
  黄昏 一大群一大群的鸟
  投向会议室窗外的松树林
  我们在政府第一招待所开会
  林子大了 什么鸟都有
  倦鸟归林
  它们的舌头衔回了整天的秘密
  它们在会议室的窗外叽叽喳喳的
  它们开它们的 我们开我们的
  它们的会将因天黑下来而散去
  我们将在烟雾缭绕中继续进行
  胎纪
  我见过一位胎记长满左脸的人
  他的目光躲闪
  似乎极力让人多注意他的右脸
  而尽力地让左脸向后倾斜
  这块赫红色的胎记让他突兀
  地有别于他人
  让他一张脸同时呈现两种表情
  一面是对生活显而易见的焦灼
  而另一面
  是让人不能容忍的荒唐
  有一段时间
  我们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他总是歉意地看着我 努力
  藏起他的另一面
  我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平静
  哪怕一丁点的异样也许会伤害他
  可是眼睛
  却不像我的内心那样复杂善于撒谎
  每一次我屏住呼吸让自己的目光
  从他的左脸上轻轻滑过的时候
  那赫红色的胎记
  总是让我的心猛然一沉 那一瞬间
  我觉得自己的前世 一定就是他
  就是眼前这位长着赫红色胎记的男人
  如今
  这块胎记长在了我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
  虽然别人看不见
  却能明显地察觉到我目光中的
  那一闪即逝的惊慌
  一枚被丢弃的铁钉
  命运曾经给过它一次机会
  让它在木头面前 展露锋芒
  它也曾得意地大喊一声
  吓碎了木头的心
  可是那只锤子一下子砸偏了
  它被拦腰折下来成了一枚废钉
  它只是弯了一次腰
  就被挫杀了所有的锋芒
  一只折断了翅膀的蜻蜓
  就算折断了翅膀
  它还是天使
  而那只掉落下来的一小片
  让大地轻盈
  它只是让飞翔停了那么一小会儿
  给身旁的天使让出了一些空间
  艾香
  这更像是一个人的体香
  从柔软的小腹
  爬升起来的炊烟
  甚至来不及吹灭一盏豆油灯
  她便咽下了太多的苦难
  又用大苦驱赶
  来自体内的阴霾
  远处传来哭泣声
  一把艾叶被焚烧或被嚼碎
  都能让夜晚挤出苦汁来
  乡下的蚊虫太多
  她先是把艾叶置于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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