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00-蛇宫-第1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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斫猓刻烊杏�4000多个报警求助电话,我们也确实承诺有警必接,但是我们还是第一次碰到你这样的报警。我们赶过来了,如果紧接着在辖区哪里发生更紧急、更危险、更需要警察的情况,而我们却被调度到这里抓死老鼠……
晓当以为他说得以诚感人,但女士没容他说完就不让他说了:
凡事有先来后到!谁让他不先打报警电话,这我管不着,误了大事和我无关!我只管你们有警必接,我有难了,你不帮好我,我告你!我是群众,我有监督权!
《蛇宫》第一部分薄壳儿的海瓜子(7)
我一下没管住自己的腿,咣的一脚,我踢在她家防盗门上的响声,发出长时间嗡嗡的震颤声。女人一下禁了声。
我说,混账!
爆炸案就在这个时候发生。
再说爆炸案。当时,接到电话,我和晓当驱车赶到现场的时候,好奇的老百姓将那包定时土炸弹围得很密,七嘴八舌地点评着看热闹,一点也不知道自己随时会被砸飞。当然,他们可能还不知道危险。
那炸药用一个报纸包裹,一尺见方。安置在一个工具车上。
这显然是炸弹装置,不是什么可疑物。我们根本没有更多时间和技术储备来处理它。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或者我不记得警官大学是否教会我如何正确处置。我看了看周围,这里是居民区中心,别无选择了。
我站的位置在晓当前面,就是说我离炸药最近,我的头脑里什么英雄气也没有,我只能抱起它,奔向僻静一点、人少一点的地方。我捧着炸药,朝着西面人工湖,一路尽量减少颠簸地狂奔。晓当似乎在后面喊了什么,有傻乎乎的群众想追随,被晓当疯狂地喝住了。
每一步,我都觉得它会在我怀里开炸。真的,每一步,我都觉得震动得太厉害了。而每一步没炸,又都觉得离人群又远了一点,好像有些幸运。如果它注定在下面哪一步开炸,也只好炸了。我有什么办法,我是警察。是警察你就别无选择。谁叫我今天值110,谁叫我正好站得离它最近。我没有选择余地,命运注定了我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只能这样了。
到湖边,在我正将它扔出的同时,我听到“轰”的一声响,我以为这肯定是我生前听到的最后人间动静。一切都快到什么也没想就发生了。我脑子干干净净、空空白白。再后来,我仿佛看到一种梦中安宁的光,可是后来证明,那是摄影记者打的光。
记者真是最无聊的行档。我在各种管子中一醒来,还说不出人话的时候,他们就围着我看了一眼,镜头扫了一下,再采访了领导们,就在媒体上,把我变成了我也不认识的人:我爱民如子、我天性宽厚、我毫不利己、我专门利人。
晚报那个混蛋记者,竟然写说,赵以警官在昏迷中醒来的第一句话是:群众都安全吗?孩子们呢?———我操他奶奶。我人话还说不出来,何况神话?我奶奶知道了,必定要撕烂他胡说八道的嘴。
那天晓当一早来医院报喜,说:市委宣传部要组织全市所有媒体,集中报道你的英雄事迹,已经在开会布置了。就是说,11家报纸、4个电视台、2个有线电视频道、3家电台节目,还有9家驻本市的大的新闻单位、记者站等等都要参加。据说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报道阵容。你要成大英雄了!
市里的重要领导百忙中来看我。他握着我唯一没受伤的左手,几乎想搂抱我。强烈的摄像灯使我疲惫的头很烦躁。书记对着镜头笑着,说,这是时代英雄,是最光荣的特区卫士!
我心不在焉。全身没有一个地方不痛。我记起几年前,老谢弥留之际,有一个副市长也用这样姿势和语言,对着摄像机,激励民众。可是不到一年,两名小偷偷到该领导家,结果为该领导偷出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案值200多万,据阿宝透露,按牌理,是可以小事化了,大事化小的,但该领导平时做人太阴损,不积德,结果各掌门人迅速达成共识,一致同意废了他。
这在当时,当然算大案了,我压根想不到,眼下搂抱我的领导,将在我死后一年不到,因涉嫌走私的受贿额,居然翻到了2000万。现在回忆起来,我真看不出,他受贿如山,怎么抱着我,在摄像机前还能那么诚恳镇静、感人肺腑地像个正义天使。
我不喜欢他搂抱我,不是我直觉了邪恶。我只是痛,全身都痛。昏迷之中,我又闻到我奶奶来看我了,我奶奶说,我早就说过了,阿以,你不得好死。你和阿宝没什么好比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只有一个一样的,都是我的孙子就是啦。
我很痛,全身都痛,内外都痛。我需要无人打扰的睡眠。可是,奇怪的是,没人关怀我的疼痛和睡眠问题。阿宝出访欧洲。据说命“张柏芝”送很多鲜花来;还有很多花篮,我记不住是谁干的。只要我清醒一点,我的病床边,总有人不是在采访我的英雄事迹,包括我小时候见义勇为的事,要不就是和我恳谈我的政治生命问题。
我的两位一直勾心斗角的所领导,在我昏昏沉沉的那几天里,珠联璧合地在我床前展示出我从警8年也未曾见过的温馨笑脸。如果你没有见过天使,你来我这看看。那种宽厚、甜美、端庄和深切的关怀,令人在忏悔中融化,一点贼烟都冒不出来。过去,他们只有在他们对付共同的异己分子的时候,才有这样珠联璧合的默契。我刚从警的时候,就被他们这样联合整理过,当时我头发太长,不像警察。
现在他们循循善诱,耐心启发和提高我的思想认识。他们说最好我能口授一份要求进步的申请,他们说别看你平时沉默内向,还真是烈火见真金,他们还说,房子的事分局领导已经在研究,考虑想特批给我一套,赶上房改末班车。
此外,市局的五套班子领导也轮流来看我,他们希望我和新闻部门好好配合,大张旗鼓地树立一面特区旗帜,抓住这个最体现警察形象的机遇,争取在全国叫响。局里的很多领导还暗示我,报功批下来,就会考虑提拔重用的问题。
我很痛。全身都痛。我现在更想的是止痛。我本来就不愿多说话,现在我更想无人打扰。
那天晚上,晓当送一个切腕自杀的女人来医院,忙后又偷空来看我。先说湖里的鱼都炸死了,大大小小浮了一层在水面,又说、又老说,你出名了,出大名了,当然这是用命换来的,谁都没有疑问,大家服!鱼死了那么多,你居然没死,真是撞了大运。以后啊,可要千万提携兄弟一把。
见我精神不坏,晓当高兴得很。他确实是我真正的朋友。
《蛇宫》第一部分薄壳儿的海瓜子(8)
要是他早知道我会借机干掉自己,打死他也不会来的,但他来了,而我正好那时就是不想活了。特别歪腻。就是不想活。当然,我说不准,也许过了那一凶刻,我就不想杀了自己,而会盘算着好好当英雄、住新房、娶老婆、升官做领导了。
可我到底没迈过那道坎。我突然举起了枪。
扣动扳机的同时,我想笑,因为我想到了我奶奶刻毒而精确的预言。
阿宝
奶奶说得对,我堂哥就是比我有出息。说他文化水平是中学毕业,还有浮夸之嫌,因为他常用的字尚不能写满500个,而且,连自己的名字的笔画都极其幼稚天真。不过,这毫不妨碍他在商海纵横捭阖,驰骋在各种合同文件上,签上龙飞凤舞、让人崇拜的字。
我这辈子唯一让他有些许失落感的是,我考上大学的一瞬,他当时悻悻地说了一句:我现在穷得只剩下钱啦。但是,这实在算不了什么。我跨出校门,东张西望、东颠西跑地找单位时,他已经和市长、副市长诸君早已是称兄道弟的朋友了。我后来之所以顺利进入警界,就是阿宝与分管领导吃了一顿饭,谈笑间就搞定了。就这么简单。记得我的见习期刚满不久,我堂哥的研究生课程班已经念一年了。有一个长得像张柏芝的女孩专职帮他读书、考试。
我肩上添一颗警豆,他就至少长500万的资产。要文凭有文凭,要事业有事业,要钱有钱,他怎么地都比我有出息,打喷嚏都比我嘹亮。奶奶知道了,又要给他煎荷包蛋了。
我堂哥在走私双狮表、计算器、“555”烟,兼职倒卖外汇的时候,还是一副獐头鼠目的样子,可能抓过他揍过他的警方也力挫了他的风度,后来,我堂哥口袋里的资金,蒸蒸日上,人的气质也物换星移。我原来一直以为,读书陶冶人,在我堂哥身上,我才知道,钱包也陶冶人,大钱包给你的从容自信、大度宽容儒雅,一点也不比知识和宗教来得逊色。
阿宝太有风度了,现在他的小脚趾甲都能保持整洁粉红,华伦天奴的棉质衬衫领子从来雪白,再也没有当年走私做黄牛的卑鄙汗渍———现在他只穿名牌棉质衬衫。他参加光彩事业,给普陀寺庙的慈善会、福利院的孤儿捐款。重阳节的时候,他们银宝集团给孤寡老人们赠送了大批的冬暖物质。总裁阿宝在接受电视专访时,声音哽噎,他说:我想起了我慈祥的奶奶。她死得太早了,当我有能力孝敬她的时候,她却不在了。所以,我把幸福院的老人都当着我的爷爷奶奶,如果奶奶九泉有知,一定会欣慰的。
电视上,阿宝竟然泫然泪下。女主持连忙递上纸巾,阿宝操起英文:Sorry。
看电视的人也为之动容。
我堂哥做了很多光宗耀祖的事,各路记者也必定一一报道。大家都说,估计全市五百多万市民没有不知道阿宝的。阿宝要是竞选市长,保证高票当选。有一次,堂哥跟我说,他送给记者、编辑们最大的一个红包,是三千六百元。堂哥挥挥手,要打散我瞠目结舌的表情:这算什么,比广告合算多了。一个版面二十万,还不带彩色,效果哪有这好?
诚实的猎人说: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阿宝套狼也都用孩子,但是他从来不用自己的孩子。说那九州花园、长城新城、安怡苑、鼓浪别墅。银宝十几个房产项目,都是用银行的贷款开发的。别人争取项目、跑手续艰难困苦,阿宝总是谈笑之间,几百个章都妥帖盖下。他像一个巨量磁场,不管当局几拨新人换旧人,来人总会按我堂哥的磁场秩序保持方向。
阿宝进口的汽车和食用油买卖,在大半个中国都相当有名气,阿宝养着一个甲B足球队,他本身就是疯狂球迷。最辉煌的时候,他们集团包飞机送整机球迷赴客场呐喊助势,他也送给我两次机票,一次在四川、一次在广东,但我都没去成,刚好碰上有事。其中一个黑社会性质的枪案,差点让我提早死了。我的女朋友对我没陪她去非常生气,火气绝对超出获悉我差点因此牺牲的后怕之怒。至少我这么认为。
谁都说阿宝豪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酒桌上的阿宝比梁山好汉还仗义疏财。各路神仙主持,都是他帐中好友。大家一点都没有别扭的感觉,都真心实意地觉得阿宝是个够朋友的好汉。据悉,全市再请不来的贵宾,只要我堂哥出面相邀,就没有缺席的人。有一个假期,阿宝让我陪他到省里看他的各路哥们儿。我看到密码箱里都是成叠的百元大钞,还有很多红信封,难免受惊。
阿宝说,过年了,送点意思周济一下哥们儿。
不是说都是朋友吗,他们怎么敢要你的钱?
正是朋友我才送。正是朋友才敢收。怎么不敢收,年年都收。这才是不见外的朋友。你看我求人做事的时候,什么时候掏钱送礼?不需要。我从不要搞行贿,陷入不义的事我不干。所以,有时我有事,人家还抢着替我消灾,甚至消了灾我还不知道。但是既然是朋友,平时我不关照谁关照?廉洁的,贫穷,我应该周济;不廉洁的,那是纪检部门的事,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我告诉我的朋友,就是你廉洁,哥们儿才惦记着你。你是贪官污吏,我还不睬你。所以,从来没有人拒绝我阿宝,因为他们都很廉洁。
我说,你这是期货,叫远程行贿,表面看不出关联,但还是行贿受贿性质。
阿宝说,狗屁。你书上念的法律都是屁,以后,我高兴了慢慢教你。文火炖肥羊你懂不懂?肥羊就是友谊,就是朋友。
一个退休的治安处老处长,有一次在警官俱乐部年会的时候,特意让人找到他并不熟悉的我,说什么呢,就是一句话:当年我就看出来了,你堂哥不是一般的人物,你看看,我没看错吧,今天他果然成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