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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

细雨湿流光-第3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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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松吞着饭说,我没张过嘴哦。让秋霞谢。
  小叶嗔道,我自愿的好了吧,周雨松,只要是跟你有关的事,我都愿意做。虽然我爸最近头都疼死了。
  嗯,小叶,跟你说,不要为那些打着我旗号的人做事,那是在利用你不知道吗?小松闲淡地说,就像跟朋友一样娓娓谈心,间或还能开些小玩笑。他态度明媚,似跟小叶毫无暧昧可言。
  小叶说,人家喜欢被利用可以吧。
  那不傻吗?
  我就喜欢傻可以吗。小叶嘀咕,又抬头瞥我一眼,说,小丛,还是你好,什么都不用付出,人家就死心塌地对你。
  有些东西跟付出没有关系,否则不就乱了套了。小松好脾气地做思想工作,同时瞥我,说:种好了?
  嗯。我进屋洗手去。给他们单独会话空间。
  出来的时候,看到小叶正夺门而走,眼泪纷纷。我说:你怎么欺负她了?
  小松愣愣地看小叶消融在雨中的背影,说,我也不想惹她哭,可她就哭了。
  我说,小叶对你够好。你真没良心。
  小松点点头,说,是啊,我也觉得。有什么法子呢,碰到你算我倒霉。
  他夹了一块肉到我嘴里。
  哦,我含着吃食咕哝道,不要拉倒啊。碰到你我还倒霉呢。忽然呛着了,死命咳,小松拍打我后背,笑说,遭报应了吧。
  我忽然安静地说,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
  又过几日,春霞急匆匆赶来,召开家庭会议,强烈表明自己也有份拿房子。秋霞讥讽,姐姐结婚时不是新砌了房子吗?又不是住不下,凑什么热闹啊。
  “哎,你凭什么拿房子,我是老大,要分房也应先轮到我。别以为真招了女婿。”
  姐妹俩当即争吵起来。硝烟弥漫。小松头疼,拉了我出门。
  很美好的夜,却无法隐藏家家户户的躁动;暖风微熏,熏不走各自的郁闷。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时钟敲出了凌乱急促的步伐,和风细雨成了孤魂游鬼,人与人间的温情为利益撕破。
  我跟小松从一家一家的场院穿出去,经过撕打在一起的陈力兄弟俩,(听说了,哥俩是因为房子大小差了15坪,不服)经过在门槛边哎哎哭鸣的孙菊花,(也听说了,儿媳妇嫌房子小,不想让老人搬过去一起住。)往常小松大概都会多管闲事,此刻却梦游一样飘过了。他帮不了的。他也明白,他能帮的只是鸡毛蒜皮。
  风里依旧有似有若无的清香,清朗的大地依旧有梦幻般的效果,只是已经无人看得到,为了鸽子笼一样一格一格的房子,人们预先将村子谋杀。
  村子没有了。在心里死了。我说。
  小松的眼睛在黑夜里痴迷地游移,无话。
  “家园是脆弱的,表面的温情,涉及到利益,土崩瓦解,可这是人性。”我继续说。
  “不,不是这样的,”小松回头辩解,眼睛里带着浑浊的忧戚,“是外来的文明打破了家园的平静,如果我们一直拥有这样一个家园,宁静地生存,就不会这样。”
  我摇头,说,文明的步伐不可阻挡,只是相比工业文明的进程,人性的发展是很缓慢的。其实,小松,美丽的村庄只在你这样的人的眼睛里,别人看不到。小军说得也有道理,大家都为生计奔忙,村庄有时未尝不是一种束缚。
  不是,不是这样的,以前不是这样的……小松惶急乱奔,又停下,茫然四顾,像不知道要去哪里。我跟着他,看着他背影中透出的烦恼,默默想:小松,知道我喜欢你什么么?你的心和你的执著,虽然你的心太晶莹剔透,容易打碎。虽然你对家园太执著,容易绝望。但是,真的很干净。很美。跟你在一起,清清淡淡的,云卷云舒的,觉得像一株花一样的自然。我做不到,所以你永远吸引我。我不知道是不是爱,我只知道,我想守护你,给你挡住外界的风霜,我希望在你离开这个人世的时候,是怀抱着美好的希望去的。你的人生一片干净。
  我振作精神,蹦过去,挽住他的胳膊,说:不要烦恼了,人家的事你管不着,但你的家园永远在你心里。
  “可是,一个人的家园很孤独。”小松愣愣说,“我希望大家都有宁静的心。我也是这样教导那些孩子们的。”
  我给他一个清朗的笑,说,你的家园不孤独,有我。以后,我们生了孩子,又会多几个,你的学生中又有几个,只能这样。小松,知足吧。
  嗯。他看看我,也笑一笑,笑得却有些虚弱。
  “去香樟河岸吧。得多看看你的朋友,以后就没有了。”我提议。他脸上又划过一丝惘然,攥紧我的手。我们拨开长草,坐到河边,看月光下他的鱼朋友弄出的圈圈细纹,空气里是他的香樟朋友送出来的清香,远处还有他更多朋友在注目我们。我们相互依偎,因为了解,所以懂得;因为懂得,所以宁静。
  很久,久得我以为我快成为一块沉睡的土地,才听小松说:小丛,其实,在你面前,我有自卑的。你上大学以后,我就知道,我们没有可能了。但是,每次你回来,我还是很快乐,就算你跟我吵架我也很快乐,小丛,我的心在你那里了,因为你读得懂。我刚才想,哪怕家园毁灭了,这里的一切都忘了我的记忆,但你还有,我拥有你就拥有一切记忆。小丛,我一直很自卑地不敢奢望要你,但是现在,我感到虚弱,我真的想要你陪在我身边。
  我心沉了下,觉得重。不久后咯咯笑,说:小松,你是向我求婚吗?
  他眼睛灰灰的,我心里忽然一跳,跳出另一个人的眼睛。但是又迅速摇头。
  不愿意?小松忐忑说。
  我说不是。想了一会,我问:小松,你记得我大学的时候问过你爱是什么?你能再回答我吗?
  小松说:爱是离不开的感觉。心里上的。种上去了,拔不走,一年一年都拔不走。就是爱。
  我说:那婚姻呢?
  小松说:两个人都种上了,拔不走,就希望它们开出花来。
  我说这个比喻挺好的。我要好好想想。小松睁大眼,很孩子气地说,哦,陈丛,原来,你爱不爱的问题都没想清楚。
  我无辜道我凭感觉的嘛。
  小松脸上划过失望,很快又很宽宏地说,那今天是不能答应我了。我还准备给你编个草戒指呢。没关系,回去好好想想,不要照顾我,我以前一直说过,你的幸福别人能赋予你也一样。
  我仰脸,说:小松,你心里真这么豁达啊,我可不喜欢。草戒指给我拿来,编得不好看,我不答应啊。
  是吗?小松定定看我,而后漫出灿烂的笑,与此同时,我好像听到风隐藏不住的笑,大地如释重负的笑,鱼儿窃窃的笑,青蛙呱唧呱唧的笑。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朋友,都与他站在一起,我可不敢拒绝啊。
  手牵手回到家,当然手上多了一枚草叶编的戒指。
  你们哪里去了啊。周妈妈急匆匆迎出来,转向我,小丛,有个先生打电话找你,打了很多次,很着急的样子。是不是你公司的人?
  哦。我的心猛然沉了沉,像料到了什么,可他并知道这里的电话啊,心又略松了松。
  进屋,春霞姐妹已熄火,但屋里似仍残留着热腾腾的硝烟。我拉拉小松,说,去我那里吧。小松说:不是有电话吗?我不知怎的一点都不想等电话,但似乎也无理由坚持走。便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有些忐忑。我也不知自己究竟为何要忐忑,自己上次不是斩得很彻底么,恨不得把人劈死。大概女人的心不是那么容易摸清的东西。自己也看不透。
  小松给我削一个苹果,削一半,电话蓦地响了,我像吓一跳似地迷茫地看小松。小松放下苹果,摸摸我的头,说,干吗这么紧张,不一定有什么事。去接。而后撇头,说,小丛,真的找你。
  哦。我去接。
  出去了?他说。果然是孟韬。声音还很平静。
  是啊。我说,也让自己平静,又问,你怎么知道这电话。
  他说,小林啊。
  这猪头。我骂。
  他略笑了下,说:不至于要这么避我吧。我能拿你怎么样?
  说得也是,人家云淡风轻,那么大人,以为人勘不破似的。我嘲讽地想。过会说:那么什么事么?
  他说:公司最近不太顺。中鼎一直虎视眈眈,与思科携手合力压公司。国内这些企业,恨不得自相残杀。杀完了,中国还有什么本土企业,正好成全了别人。现在想明白那句话:攘外必先安内。中国人,是宁愿国破,也不情愿家亡。这也没什么。今年,员工离职得很多。大概是中层出了问题,他们有大量股权收益,什么都不做,每年都可分几十万的股息。就做表面文章了,压制基层员工的积极性,成了永冻层。所以什么事都有利有弊。今天,看了一个年轻员工的帖子,很有感触。大家进来时也都怀着热情,怀着实现自己价值和振兴民族的理想,可磨来磨去,在连日的加班和空虚的口号中磨光了,觉得不如去外企,有实惠比什么都好。生存是第一位的。
  我说,可不是,你以为大家都有理想?就算有,老板搭建的平台他们认可了么,毕竟只是你的。
  他说,是啊,我不知道怎样能够让他们认可。难了。目标虽然好,可是大环境如此,中国的官本位,办公室政治无处不在。人也都如此,现实的很。我自己一直崇尚理性,但是现在也觉得好多事情,靠个人是没办法处理的。其实大家也都不想看我们国家成为世界工厂,但是,现在高新企业纷纷倒闭。本地企业互相斗。价格越压越低,不停地控制成本。未来怎样,实在没把握。
  他声音有些低落。以前他不是这样的。无论遇到什么困难,他总还有信念。相信自己的能力。我不由说,别啊,别这样想。你做得不挺好。在管理上想想办法。
  “还用民族主义来骗年轻人的激情和青春么?”
  “那怎能是骗?其实年轻的时候,大家都渴望激情有个燃烧的地。只是激情总也很短暂,因为年轻很短暂,年轻的纯粹很短暂,人是现实动物,会妥协,为生存,为享乐,总之,激情这玩意,在哪里都会消失,跟你说,我们这一代及之后,责任感、使命感是很淡泊的,只有自己。只有现在。所以,你别失落了。这是现实。继续做吧。”
  他苦笑了下,说:做下去。是吧,除此呢,没别的支撑了。你也离开我了。可我还得挺着。
  我不说话。
  他说:其实,不想向你诉苦,只想说点挽留的话。我也不知再说什么。哦,我给你换了手机,让人寄出来了。还有别的,只是拿了你一张相片,不介意吧。
  我记起我包里那张相片,我最喜欢的,学校时候照的,在秋天萧疏的树林里徘徊,有风胡乱地扯起我的发,我无比张皇。我称之为:我的抒情年代。
  我干巴巴说不介意。而后挂电话。
  又很疲累。发了一阵呆,收回神,发现小松不知什么时候走掉了,桌子上削好的苹果裸着身子害羞地站在那里,我转转手上的草戒指,想,挺好。还能说话,挺好。
  我去楼上找小松,他却已睡着。腿伸在外头。我给他盖好被子,他动了下,睁开眼,说,没事吧。我说,没事。你,很困吗?他说,是啊,这几天不知怎的特别累。你睡这里吧。我说,别坏了,我走了。于是下楼,关灯。夜色在我面前铺开,尽是无边的黑。不知为何,这几天的夜色分外浓重。

  绝望

  几日后,我收到了孟韬寄给我的包裹。一个全新的手机。号倒还是原来的号。
  好像算到我这天收到,在手里还没摆弄热乎,他的电话就来了。
  喜欢吗?他说。
  我说,我原来的没坏。
  他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我说,我恋旧。
  他沉默了会,过一阵,说,下周我找你。
  我说没有用的。
  他说,不争取我会后悔。
  我说不出话,看外面,消停的雨又绵绵下起来。风在雨中穿梭,卷到我身上,渗出丝丝湿气。
  这几日睡眠不好。吃了安定也没用。他说。
  叫你不要吃的。会早衰的。
  早衰,他笑笑说,已经衰了,忽然有一天觉得了无生趣。
  别这样想,你还有事业。
  事业?不错事业。想象它能达成我的期许吧。但也许只是又一个自欺欺人。
  不许这样想。
  好。我把手头的事处理一下,尽快见你。
  我愣一下,说,不要来,我们这拆迁了,够烦的。
  他说,如果还能困扰你我相信我更应该来。
  我挂机。怔怔看地面。抬起头的时候,被失魂落魄站在我面前的小叶吓了一跳,她目光空洞,脸上、身上全趴着雨。
  怎么了。我忙将她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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