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湿流光-第3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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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车后,穿过郁郁的松海,便到一碑前。孟韬放下花,默哀。我不知道他此刻在对她说什么。我说的是:姐姐,保佑孟韬好好地过完余下的日子,然后来见你。我告诉你,他真的很爱你,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永远包裹了,没人进得去。放心吧。
我眼睛微微湿润。抬头看天,顺带将眼泪咽回肚。我要开心一点。开心地离开。
回去的时候,我屡屡想告诉他我明天走的讯息。看他情绪低落,也不打扰他,反正不想回了,结束的方式一点都不重要。
夜里收拾好行李。
小弟说:姐,你真要跟小松哥在一起?
我说不希望吗?
孟韬呢?他说。他早就势利地倒戈。
我说,我喜欢小松。我讨厌你。
他嘻嘻笑,说:讨厌我干什么,我又不要你做老婆。姐,打个赌,你一定会回来。
我恶狠狠说你必输。
他说那不一定。姐,这个月生活费还没给我呢。
我说,你好好读书,我不在,你别乱七八糟,每个月生活费在我手里。
他撇嘴,说,你就喜欢用金钱要挟,逼得我非要造反。
我睡不好觉,忍了好久,给孟韬电话。
他很快接了。
我说,还没睡。
他说就快了。
我说总是骗我。
他说,是,到我身边吧,可以监督。
我说我不想监督。
沉默了会。他说,我想见你,现在。突然心不定。
我说很晚了。
他说你刚才是不是头疼。
我说没有。很好。
他说去医院再检查一下。
我说好啊。
又无话。却谁也不想挂。我仔细辨听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却只听到钱一块块从沉默中划走。就笑,说:好浪费啊。好了,再见了,好好生活知道么?
迅速挂了电话。心里无端惘然。
爆发
睡意正浓的时候,被小松拖下床,他非要我去看阿三赶鸭子下河。
什么好看嘛。我嘀咕着,随便打理了一下自己,便迷迷糊糊地随他去池塘。
清晨似乎落过一阵雨,空气里有些微的水气,被初升的阳光一照,有种璀璨的光泽。人宛如行在硕大的水晶中。河边一溜全是槐树,白色的槐花被风雨吹至水面,点点铺散开,说不上是优游还是可怜的感觉。阿三那15只金黄色小毛鸭已经下水,正摆着双脚笨拙地追逐着花玩,像一群无忧无虑的孩子一样。
我一一指着,说:那太笨,啄了半天也啄不着。跟小军似的。那两个怎么回事,打架了——那两个,并排在一起的,你看,多恩爱啊。
小松说,你瞎说,才多大。
我鄙夷,切,思想这么龌龊还人民教师呢,恩爱不见得是你想的那种。
我想的是哪种?小松嬉皮笑脸。我们踏着软软的青草沿着池塘走。有风,将槐花颗粒和清香继续吹送过来,有几颗弹落到我的发上,我也没去拂,比画着双手讲小军的趣事呢。“小军穿西装,见没见过,领带系得狂紧,把他勒得不停吐舌头,跟吊死鬼似的……”
走一程发现河边有条木船,我哗啦跳上去,船急剧地晃了一下,我差点被甩到河里,惊魂未定时,小松却哈哈大笑。我说你还笑,向他泼水,他避了一下,没完全避开,发上淋了水,像露珠一样顶在发梢,跟他的笑容一样,熠熠生辉。
我说你真好看。
他说当然。过来拉我,我跳上岸,他忽然背了我沿着河奔跑起来。
风兜头袭来,花、草、以及水气和土地混合出的特殊清香随之扑鼻,加上小松身上干净清爽的体味,几乎让人沉醉。
我静静趴在他背上,闭着眼,觉得很幸福。
转了半圈,我才恋恋不舍地装关心,说:沉不沉?放我下来吧。
小松说就你那点体重,也就是三个月小猪崽的重量。
我笑,说,小猪你还背过。
他说现在正在背。
我说好啊,会贫嘴了,用手抚弄他耳朵边的绒毛玩,他痒,拼命扭头,实在受不住,便把我扔下来。
我们躺到草坡上,看鸭子搅碎池塘的宁静,看风无聊地逗弄槐花,看稻子不停地鞠躬,看农人闲散地干活,心里很清明,就像天上缓缓走动的浮云。
这样的心情,城市是享受不到的。
我突然想到一首好玩的诗,侧过身,对小松说,哎,背首诗你听。题目叫《小学生守则》。你听听是不是你的口吻——
从热爱大地一直热爱到一只不起眼的小蝌蚪
见了耕牛要敬礼 不鄙视下岗蜜蜂
要给捕食的蚂蚁让路 兔子休息时别喧嚣
要勤快 及时给小草喝水 理发
用雪和月光洗净双眼才能看丹顶鹤跳舞
天亮前给公鸡医好嗓子
厚葬益虫 多领养动物孤儿
通知蝴蝶把“朴素即美”抄写一百遍
劝说梅花鹿把头上的骨骼移回体内
鼓励萤火虫 灯油不多更要挺住
乐善好施 关心卑微生灵
擦掉风雨雷电 珍惜花蕾和来之不易的幸福
让眼泪砸痛麻木 让祈祷穿透噩梦
让猫和老鼠结亲 和平共处
让啄木鸟惩治腐败的力量和信心更加锐利
玫瑰要去刺 罂粟花要标上骷髅头
乌鸦的喉咙 大灰狼的牙齿和蛇的毒芯都要上锁
提防鼓励私刻公章 发现黄鼠狼及时报告
形式太多 刮掉地衣 阴影太闷 点笔阳光
好好学习 天天向上 尤其要学会不残忍 不无知
(注:作者徐俊国,摘自诗刊)
“小松,这样多管闲事的老师不是你是谁?”
小松眯着眼睛,点点头,说:挺好的,抄下来,我念给学生听。
我旁边有一簇簇黄色的小花,像一个个小草帽,怪可爱的。我说:老师,我可不可以采几朵花。小松煞有介事说:不可以,采花的孩子不是好孩子,花也会疼的。我说:我想把她们移植到咱家。小松说:野花就该长在野外,外面天地多宽阔。我嘀咕说:可是不久,他们就没有家了。
小松无语。我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说:对不起老师,小花在怪我呢,说,小看她们啦,只要有泥土,他们就会顽强生长,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嘛。
嗯。他点点头。天忽然暗了下来,我抬头,看到天上飘来一朵乌云,风呼啦啦更起劲了。
又要下雨呢。我说。
小松说快入梅了。
哦。我撇撇嘴,说,这帮讨厌的家伙,我一回来就跟我屁股后,踹也踹不掉。
小松说,喜欢你呗。
切,我又不稀罕,又不是帅哥。
我们爬起来,朝田垄间走,踌躇了一会,我准备告诉小松我的决定。于是转过身说:想不想知道小叶昨天对我说了什么吗?
昨夜,我思虑过后,先去见了小叶。小叶开的门,看到我,清冷冷说:想清楚了,要和小松在一起?
我不知她何以猜到。她却跟着说:我知道你不会放下小松的,你一直争强好胜,一直想争过我,哪怕你其实并不很爱他。不过,我的确争不过你。无所谓。她嘲讽地笑,眼睛里却似有泪涌出。她意识到了,迅速转过身,急促说:你走吧。
我说,你相信我,我会好好待小松。就像一句临终托孤似的承诺。
她苦笑了下,门砰地关上,门缝里钻出青荧荧的光线以及那压抑住的细碎的哭泣。
我很疲累。我想感情是不能让的,小松不会允许,我也不会允许。我喜欢小松,虽然这几年我们渐行渐远,但总还是有一份隐秘的联系,这正如我对家乡的眷恋,在我虚弱的时候,让我精神上有一种慰藉和依托。
此刻,小松脸上是淡淡的笑,他微微地摇了摇头。他的世界是简单的,情感从来没缠过死结,爱就爱,不爱就不爱,他无须在意别人的品评。不若我。我忽然有些愧疚。
又来一撮风,将我的发吹得蓬蓬乱,几绺呼地缠到小松的脸上,小松抓住,说:不许逃。
我看着他,安静地说:小松,我不逃。
忽然头疼,火花四溅,我歪了脑袋,眦牙。
小松急道:怎么了?
我说疼,头疼。我未告诉他那件事。
他说哪里。
我摸我的头。他将我纳入怀中,轻轻地揉。手很温柔,我忽然想到孟韬,樱花树下,花落如雨,那手也同样温柔,那怀抱也同样温暖,温暖得近乎痴妄。而现在的这双手这个怀抱大概才是属于我的。
好一点没?
嗯。
怎么突然痛了?
不知道,也许,是想让你宠。
哦,耍手段啊。
不愿意吗?
我亮晶晶地望着他,他说:敢不愿意。哦,咱们回去吧,待会我要去家访。
我说我也去。
他说你不能再黏着我了。你知道么?我现在一上班就想下班,急吼吼想见你。要误人子弟的,这都是你的问题。
我咯咯笑,说,那是你黏我。
他也笑,无声却落满阳光。
回家吃中饭,周妈妈说,你手机响了很多次。我取了看,有好几个未接电话,都来自孟韬。这几日也收到孟韬电话,我经常不接。不想烦恼而已。
这次当然也不打算回过去。可刚放下,手机又响。犹豫了会,接。一天这么多电话,怕有事。
接通,孟韬有点火气的声音闯进来: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我没出声。他马上转换语气,低下来,说:我要见你,你来某某酒店。
我吃了一惊,这是我市最大的酒店了,他怎么就来了,愣一下,道:公差吗?我家乡这么小的城市也有业务?
他静静说:我想你了。
突然这么说令我始料不及,有点不知所措,可脸热哄哄起来,好像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被当场戳穿似的。我看向小松,而后回:什么事电话里说吧,我懒得跑。
他顿一下,说:你曾欠过我,承诺为我做事。所以,马上过来。简洁有力,他的风格。
我嗫嚅,又想没理由胆怯,既然自己看得够清楚。那好吧。我对他说。
放下电话,我对小松说:陪不了你家访了,我下午有事,一个,一个同事来了,要见我。
好啊,小松点头,好好招待啊,买点茶叶送他吧,现在茶叶是最好的。他没有一点起疑,他的世界从没怀疑这个词语。
我又歉疚,为隐瞒孟韬的身份。
小松给我伞,陪我到路口,看着我跳上了中巴车。我上车后,他兀自在后叫:要太晚就打车回。小心一点。注意安全。他还是那么罗嗦,不知道我早就不是以前那个小丫头了。
到市里,我先到茶叶公司买了两盒新茶,而后才去的酒店。一路上故意磨蹭,因为敏感到自己内心生出的慌乱。竭力克制。期间接到他好几个催促电话,我解释交通不便,最后实在烦了,说,再骚扰,我立马回身。他说:等不及了。语气像小孩。有点无辜的样子。
到酒店门口,我向大堂探了下,有点瑟缩,好像没见过世面的人不敢步入奢华富丽的场所。门口有几柱喷泉在无休止地涌流喷洒,便踱过去,仍像从没见过世面的人无限惊喜地看。直到孟韬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时,我才似乎意识到来的目的,自己原来并不是来欣赏喷泉的,迅即换了笑脸,说:很好看。不是吗?
他只顾凝视我,有点迷失又有点焦躁的样子,身上有股呛人的烟味,能想象刚才他一直在抽烟。
我眼光躲了躲,技巧地拿下他的手,打哈哈说:真的专程看我?抬步往里走。他跟上,说,你以为不是?
我说:老板,我辞职。要交接的工作我已写好存在桌面上,柜子的钥匙在抽屉里,至于辞职信,不知你有没有看。看不看也不打紧,我不会回去了。
他说,可不可以先不说这些。
我说好,那么,孟先生,觉得我们小城怎么样啊?山明水媚,很漂亮吧。我知道你没时间,有时间应该好好转转,我们这最有名的是紫菱湖——
他就似没听,截住我说:你,真的可以当我是一个与别人毫无二致的普通人?
已到电梯,我眯眼看他,说:朋友。如果你不否认的话。我当你朋友。
他嘴角形成一个嘲讽的笑。
开门进房。门一关上,他就架住我,说:听我说,你跟我回去,我向你投降,我承认,我这些日子度日如年,尽管我想压抑,想算了,还是不行,我……
我说投降什么呀,算了呀。反正我也不想听了。我要结婚了。所以,你说了也没用,还是咽回去,保持对你老婆的忠诚,我宁愿怀了敬意看一个人一生一世的痴情。
他脸色煞白。
我没怎么用力,就抽身而出,将茶叶放到桌上,说:明前茶,最有味道的茶。我和小松送你的。
看他呆若木鸡,我觉得自己过分了点,沉默会,说:别理我,我不是存心要伤你。只是真的没用了。是我没本事吧,以前打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