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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

细雨湿流光-第3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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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
  好好生活。我跳上中巴车时,他跑着说了这么一句。隔着窗玻璃,我终于看到他一瞬的惘然,手虚虚地停在半空,身子僵在那里。
  几个月后,我会后悔这次仓促的见面,我居然没好好看看后妈,居然没好好同她聊聊,居然没问她好不好。走马观花一样,就像一个过路人。我跟城市一样,变得浮躁。
  后妈的噩耗是四个月后传来的。
  小松打来电话,却沉默。我预感到不祥,心跳动起来。勉强止住。
  好久,他说:你听了别太难过。已经这样了。而后我就知道了,后妈在清晨的路上走,被疲劳驾驶的卡车压死,当场死亡。
  没有反应。因为无法理解。
  小松说:你,没事吧?
  我才说:你是不是吓我哪,不可能的,你为什么要吓我,你真坏。
  小松静静说:是真的。已经入殓一周了,一直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要挺住。人死不一定是坏事。
  你个骗子。我把电话摔掉了。痴愣愣坐在床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很久以后,眼泪才涌流下来。疯狂的涌流。像蓄满了水。
  人生总是要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我为晓黎后悔,为后妈后悔。也许以后还要为什么后悔。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活着就珍惜不了,就一直在忽视?以为有时间弥补,却终于没有。
  我忽然对自己的泪充满了鄙视。虚假的东西,你流下来就表示你有感情就能赎一切么?你没有做到就不能被原谅。我冷冷地看自己。恨不得杀了自己。
  我如常上班,没人看出我眼底的绝望和哀伤。这个城市,人们很少顾及他人的哀乐。孟韬也许是个例外。但我对他有抵触。
  恍惚的时候,孟韬会说:精神好像不好?有什么事么?
  我说没有。对不起。
  他说:回去休息吧。
  我说不用。做事。
  他开始很少将活交给我。不知是体恤我,还是怕我出错。
  下班的时候,屡屡想说什么,但我总是跑走了。
  两周后,小松出现了,带了小弟来找我。小弟已经初中毕业。
  一直很担心你,怕你有事。在火车站看到我第一眼,他对我说。我咬住内心的温情,但瞬间虚弱袭击了我,这么多日子的伪装。我趴到他肩上,在火车站拥挤的人群中,痛哭失声。他轻轻拍我的背,说:都过去了,没事。大家都好好的,张婶也好好的,只是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但也许她一直在你身边,你爱她,她也会爱你。我们终有一天也会见着她……
  到我的新房,小弟明显有拘束。坐哪儿就半天不动,站哪儿就一直竖哪儿,环境是需要时间来适应的。
  在小区餐馆吃的。小弟吃得很多。我和小松都很少。
  晚上,安排小弟睡觉后,我和小松在我卧室说话。小松把后妈存的钱和赔偿金全部给我。又告诉我赔偿的详细经过。
  我看那厚厚一摞钱,有点不是滋味。钱真的无法买到很多东西,也不能抚慰什么。钱是冰冷的东西,只是好多人争着要。
  心里沉重。
  小松说:让你不难过是不可能的,只是,开心地活着,肯定是张婶的希望。也是我的希望。
  小松,我和弟弟只有你了。我凄凉说。
  他把我搂到怀里,说:不是的,大家都在,只是你看不到,可是你一定要感觉到。
  嗯。小松的开解让我心里暖和起来。我很想就这样一辈子在这个人怀里,无思无虑,清清明明。
  我听他的心跳声。伸手摸他的心脏所在的地方。我说,小松,你有没有忘记,我欠你的东西。
  小松说:你从不欠我什么东西。
  我说:毛衣,上次回家给你了。还有别的。听一下我的心跳好吗?
  我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我打算把自己给他。我的爱人。无论怎样,我想把自己交给你。
  我想吻他,但是他推开我了。说:小丛,不用。这些对我来说,不重要。我们也有过很快乐的时候,足够让我追忆。
  他说得很悲凉。那一瞬间,我很想说:我跟你回去。但是还是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小松就走。弟弟不让,扯着他的手。
  小松说:你姐姐会对你好的,这个地方你也会喜欢的。
  可是小松,为什么你不能喜欢。
  从那以后,我与村庄的联系慢慢断了。我的弟弟小林很快适应了都市的生活。他骑一辆山地车去上电脑班,学会抽烟,迷上打电玩。

  似是

  公司正如火如荼地向海外市场进军。孟韬的目标是建立国际一流的企业,迈出国门是必然的,况且,我们公司在国内市场已连续三年做了第一,各个产品的市场占有率已过30%,增长的空间不大可能,甚至反而会出现边际效应递减的情况。
  在出征动员大会上,孟韬说:在这样的时代,一个企业需要有全球性的战略眼光才能发愤图强,一个民族需要汲取全球性的精髓才能繁荣昌盛,一个公司需要建立全球性的商业生态系统才能生生不息,一个员工需要具备四海为家的胸怀和本领才能收获出类拔萃的职业生涯。……所以,我们选择在这样一个世纪交换的历史时刻,主动迈出我们融合到世界主流的一步。这无疑是义无返顾的一步,但是难道它不正承载着我们那要实现顾客梦想,成为世界一流企业的使命和责任吗?……
  一向温和的孟韬空前的激情。在场很多人都热血沸腾。
  孟韬身先士卒,要去欧洲好几个月。
  走前,约我到他家就餐。正好想跟他交代点事,就去了。去前,我特意去施华洛士奇专卖店买了一个水晶花瓶,又去潘家园淘了一个古董杯子。共花了3000多。但也不心疼了。后妈过世了,钱在我心里逐渐丧失了她的魅力。
  我想摔破人家的东西,还是赔偿得好。何况是他妻子心头之爱。
  到他那里。我把盒子放到桌上,他一脸讶意,说: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他生日?我愣了下,我并不知,礼物只是赔偿并不是专送给他。我考虑是不是要装糊涂,还是决定说实话。我说:我不知道。这不是给你的礼物,摔了你家两件东西,赔偿而已。
  他说没必要吧。
  我也没多解释。拆开包装,放好。不多久,饭店将订的吃食送来。我一一摆好。说:吃饭吧。
  倒了些酒,举杯说:无论如何,生日快乐。
  他说:也没什么快乐。
  我说:很抱歉,居然不记得老板的生日。
  他说:陈丛。
  我看向他。他忽然无话。
  我说:我最近挺不好,很多事,原谅我心情那么糟。
  他说:我也很不好。
  我喝酒。他也喝。我说:你别喝了。他说,喝了我也许有胆量说点话。
  我说,如果要酒后才敢说的话最好不要说,否则要后悔。
  他又无话。
  菜几乎没怎么动。
  我几杯下肚,唠叨,说:你去国外自己注意,那边,据说天气已经冷了。不要没命干活,适可而止,身体永远是最重要的。你有胃溃疡,一日三餐让徐助理盯着点,我会跟他说的。还有你心脏也不好,碰什么事,不要生气。我知道你这方面素质还好。但是压力仍旧很大。总之,自己注意吧。
  他手拖着脑袋,仿佛不胜烦恼。
  我说:不要多心了,只是关心的话,我没其他意思。
  他放下手,说:不需要强调。
  我说:真的没有其他意思。不过请允许我多管闲事。虽然,你心里已经不会向任何人敞开,但是,总需要人照顾你吧,你一个人生活很寂寞,也很辛苦。还有很长路要走。孙红,我建议你试着接纳她,我跟孙红交往过,她是彻头彻尾地欣赏你,也不介意你有婚史,也不介意你还爱你前妻。又是乖巧淑婉的性格。很合适。
  他说:别人给你什么好处了。
  我说:一条水晶手链。当然,也不是拿人东西帮人说话,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考察了很久。你会喜欢。
  他说你怎知道我喜欢。
  我说,跟你呆久了呗,你总不会喜欢我这种大咧咧口无遮拦的。
  他突然说为什么不会。
  这个时候,突然停电。屋子里一片漆黑。我一阵惊惶,就把他刚才的话略过去了。
  我说怎么回事,跳闸吗?有没有蜡烛之类的。
  我站起来,他突然伸手拉住我。手有些烫。我惊了下,甩他的手,很容易就甩掉了,我身体有点虚,晃了下,人撞到沙发上,连带着手划拉到茶几上,听得当的一声,我买的水晶瓶应声而落。
  又碎了。我想,我怎么总在这里打碎东西。碎,真不是个好的兆头。
  怔怔站着,黑暗中,不知道他在作什么,沉默如石头一样。
  过一会,突然灯就亮了。他倚着墙壁惘然。
  我想我刚才推他,可能有点过分。他未必有别的意思。便开玩笑,说:不是故意的,在你家,你前妻看着,怕她误会。
  他朝我瞅一眼,很悲哀的样子。
  我低头看那水晶杯,这次居然没碎。一点擦伤的痕迹都没有。我连忙抱起,说:省我两千块钱了。
  孟韬出征欧洲。我临时调到公关部。负责媒介推广。与孙红联系愈加密切。
  孙红请我吃饭,很详细地问了孟韬的饮食爱好兴趣。我毫无隐讳全部告之。实话,我希望孟韬再婚,跟他在一起越久,越会为他心疼。一个男人单身生活很辛苦,况且他有那么多压力。
  跟你说过,孟韬很爱她前妻的。你不要吃醋。我提醒过孙红多次。孙红总说:活人不吃死人的醋,都不在了,有什么好计较的。他对前妻好说明重感情,这样的男人现在已经不多了。我想我做不到。我这人比较自私,要么不要,要就要一切。我决不让自己委屈。我不是小人鱼,默默的奉献默默的爱。
  所以,说起来,我对孟韬也没什么兴趣。只是每次想起来,有点索然罢了。夹杂着说不清的感觉。
  一个人为情感多愁善感,总是有些无聊了。我想我的确是。上班、下班,周而复始,我有时候不知道有什么意思。但上班下班似乎就是人必须做的,没有还要忧心如焚。
  我以前听过一个放羊娃的故事。
  记者采访他,问:你放羊是为什么?娃答:为了挣钱。挣钱是为什么?为了娶媳妇。娶媳妇是为什么?为了生娃。生娃是为什么?为了放羊。
  这故事似乎是嘲笑山里娃的封闭。可是同样的问题用在我们身上不也一样么?
  工作是为什么?为了挣钱。挣钱是为什么?为了讨老婆。讨老婆为什么?生孩子。生孩子为什么?工作。
  ……
  人其实都在兜着圈圈。想来没高低贵贱之分。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我弱弱地想。
  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会想起小松、司亚夫和孟韬这三个对我很有影响的男人。小松满足于朴素的生存。司亚夫不知是不是把诗埋葬过起了一地鸡毛的生活,无从考。孟韬在为自己的理想拼搏。有声有色。
  人不都是虚无的。
  但我有什么梦想?
  孟韬问过我的。我说赚钱。但是已经破碎了。我有什么梦想。我回答不了自己。随波逐流。跟别人一样过。
  又一年的春暖花开。孟韬才回。飞机停了浦东机场。他来电让我过去。不知什么事,我去。
  酒店见到他,他开门迎接我,笑盈盈的,恍若隔世。我也有些雀跃。见他,我原来是兴奋的。
  本来想冲到他怀里,在最后一步,硬生生刹住。仔细看他,说:你瘦了。黑了。丑了。老了。
  他说胡说八道。
  我说是,胡说八道。一点不丑,只是真瘦。
  他说,有没有心疼。
  我说轮不到我。
  进房间。他说:要在上海呆几日,处理些事。但是一回国先就想见你,所以只好把你召来。我说,你也会滥用权力。他说,你不就我秘书吗?
  他眼睛里慢慢渗出温柔的东西。我转开。
  他说,看看,我给你买的东西。
  居然给我买东西。我受宠若惊。当然还出自贪婪的本性,便雀跃地翻他的行李箱。很多,香水,首饰、衣服,还有芭比娃娃和民俗玩偶。他坐床上,一一跟我说,这是哪国的,这个有什么故事。
  我安静地听。也感动。心里荡漾着柔情。
  末了,他说:拎你这些玩意费了我很多体力。
  我撇嘴,说,没让你买的。
  他说什么话。还没听到半个好听的字眼。
  我说谢谢老板。以后不要破费。会让人嚼舌头的。
  他脸色又不好。
  晚上,他要参加政府部门的一个晚宴。走前,他突然折回,说:在这里等我,哪也不许去。也不许见你男朋友。
  我愣了下,才意识到,这是上海,他指的男朋友就是高天远。
  真的提醒我了,我兴奋起来,说:不行,在店里会闷死的。当即取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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