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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

细雨湿流光-第2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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谌恕!�
  “个人究竟能达到什么程度,我有时候也很迷茫。年轻的时候,觉得只要有一个目标,只要脚踏实地,就一定能去够到,即使不是我自己,后人按着那路线也够得到,现在,觉得个人的能力真的很渺小。相比社会的沉疴,相比人心的顽固,更不要说政治,一个简单的行政命令可能就可以摧垮你的一切努力。你知道,中鼎的产品,我们也可以做。但是,我不主张,那只是一个政策行为导致的机会产品,不是真正的市场需求,我不会去做,哪怕损失,对企业来说,安全更重要。”
  “其实我喜欢挑战,碰到困难,我反有激昂的血,我会告诉自己,可以了,看你怎样一步步走出来,不错,看自己一步步出来,很有成就感。我是个崇尚理性的人,觉得人能把握自己,战胜世界。但是这样的观念,近些年淡薄了些。很多问题,无法解决。有时候觉得自己理想化了一点。”
  ……
  我静静听他讲,经济,政治,个人的抱负,都是我陌生的领域,但是,真的有一种开拓的神往。
  他的世界的确有让我回味的东西。
  我不由想自己,我在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我想做什么?
  随波流转,养活肚皮,已经是我们这一代人下意识的生活方式了。做个空心人,肆意地笑,哪怕并不怎么好笑;肆意地玩,哪怕其实根本刺激不了神经。阅读快餐式心灵读本,悼念自己曾经柔软的心,幻想世界依然纯净。社会、责任、价值,这类词,离我们太远了,远得从孟韬嘴里说出来时,我觉得代际间的鸿沟如天堑。我们这代人心里崇高的东西,流失在哪里?
  觉得沉重。想张口与他探讨,但先就沉默起来。
  厨房的粥香飘了来。我觉得饥饿。来自心灵。便跳下床,去吃。先把胃填饱,再想心灵的事情。
  过年没有回去。因为买不到火车票。中国的春运想起来总让人不寒而栗。铺天塞地全是人。尤其是那些绿皮车厢,走廊不说,就连行李架上,座位底下,厕所全堆满人。让人充分领会计划生育的必要性。极端的情况,列车员干脆出不来。每到一站,门都无法开,上下车的只能从窗子里爬。那小小的空间,跟沙丁鱼罐头似的一挤再挤,压得扁平,扁平中充斥着骂声、怨声、哭声。让人一而再地想,人的生存能力真的很强。
  我们的线太热,春节前一个月票就卖得精光,每个定票点听说是我们那线就直摇头。同事让我找找关系,可我又有什么关系可找。飞机票又不打折,权衡几下,还是觉得肉疼,打算攒钱买房的,就只好滞留北京。
  小军也未走脱。他也不想回。家里只有父亲,跟他像仇人似的。我们便一起过春节。说是一起过,也就是除夕一起吃饭。我做的饭。买了菜谱,像模像样做了几道只有饭店才出得来的菜。
  几个菜做得我筋疲力尽。吃饭的兴致就减了不少。其实是想念亲人,妈,弟弟,小松。喝了点酒,让小军自便,我就躺床上去了。发了会呆,给小松家挂电话。
  后妈和弟他们都在一起过年。于是一个个讲。我对后妈说:买不到票。就哭。后妈说哭啥啊,新年,要开心一些,有没有做点好吃的。我说做了,一一汇报做什么菜,因为孤独,甚至告诉她那些菜该怎么做。又说,小军在我这呢。我们俩个人还好。弟弟抢过话筒,说:姐,放烟火了,有没有听到。我听到老家热闹的爆竹声,可以想象烟花在天空的绚烂,便说:听到了。弟弟说:姐,你上次寄回来的吃的全吃完了,再寄一点。我说你个馋鬼,是不是都给你吃了,小松呢。你是不是没给他。弟弟说,小松是大人,人家才不要吃。我说,把电话给他,不想跟你说话。弟弟说:谁想跟你说话。小丛还是凶天婆。我气得哇哇叫。小松接过了。
  我说,对不起啊,回不来。
  他说,自己注意点,北京是不是很冷。
  我说屋里都有暖气,冬天比咱们那倒是好过。
  还挺好么?他问。
  我说很好,只是想你。
  他说,我也是。
  我说你肯定不是,小叶在旁边是不是,我听到她的声音了。
  他笑一笑,说:轻一点。
  我干吗要轻。不理你。
  他说别不理我。随便说点好玩的。
  我想了想,却居然挑不出一件好玩的,我能告诉他我喝酒很疯么,可以告诉他我要陪客户跳舞忍受他们的揩油么?我只能说,钱赚得很多,我想明年贷款买房。
  他说好。很简单的。
  我说小军在,跟他说几句。
  他说好。
  我叫小军。
  小军喝得七八分醉,接过听筒,说:我要你就过来了。我推他,说:别胡说八道。他们又瞎聊。我去收拾。
  收拾完毕,小军也打完了,看了我,说:真的,我要是小松,坐飞机也要来陪你。
  我没说话。
  突然觉得很疲倦。说我想睡觉了。你去晓黎那睡。便关了房门睡觉。小军似乎一直在客厅看电视,或许是放影碟,但是没半点声音,我只能看到从门缝间流溢出的青光。我想他原来也很细腻。
  我瞅窗外看,灰灰的天空,孤零零的树,冷落的小区。北京的年没有年节的气氛。就这样,悄无声息中,又老了一岁。
  躺床上,想跟小松一起给花们草们鱼们过节,波浪翻卷着缤纷闪烁的烟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喜庆。又想跟别人喝交杯酒,想跳舞时有人的手一路往下蔓延,想一张张放大的恣肆笑着的脸,忽然明白为什么那日酒醉后要哭,那样的日子,我不想要。
  迷蒙中,我睡去。醒来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几点,小军似还在看电视。门底下依然有青光。我推门出去。小军错愕地看我,连忙拿遥控器,但是我已经看到了,屏幕上是赤身的男女。很快,屏幕切换到电视频道。
  我不知道说什么,心有些跳,看小军的眼睛竟似有点火。他说:小丛——声音干裂,令人想象即将燃烧的干柴,我后退几步,避到房间,哐地把门重重关上。
  第二天,小军向我告辞,说:我走了。脸色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也没留他。很尴尬。
  初三,闲极无聊,我去逛庙会。天冷得很,我好像感冒了,不停地流清涕。路边一溜小摊,卖些也并没什么特色的伪民俗商品,我随便瞟一眼,而后痴傻地看了阵舞狮表演,便准备返回。
  公交车路过我们公司,想到孟韬,想到他一个人过节,心里忽跳了跳,连忙下车。
  找了个电话亭打他办公室电话,他居然接。
  我说:新年快乐啊。
  他听出我声音,说:这个祝福有点晚。
  我说:祝福永远不会晚,别太贪婪。还工作啊。
  他说:也无事。查些资料。
  我说:吃饭没有?请我吃饭吧。
  他不假思索地说好。让我想象他其实也挺无聊。
  我买了两串糖葫芦在车库等他。他不久下来,穿了苏格兰味道的中款大衣,英姿洒落的样子。远远瞧见我,先就给我一个明媚的笑,笑起来的老板,真的很好看。我内心又虚荣开了。
  我递糖葫芦给他,说:新年礼物。
  他说:我不吃甜,你代我吃了。
  反正无人,我将糖葫芦塞他嘴,说:礼物拒收,很伤人心的。
  他无奈地接过。进车。我们两人吃糖葫芦,我不知他觉不觉得甜,反正我觉得很甜。我先吃完,用纸巾抹抹嘴,他也吃完,抹抹嘴,没擦干净,要开车,我说等一下,他偏过头,我帮他将嘴角的糖屑抹去。说:这玩意可不好擦。
  他的眼神忽然有些灰。我想他大概又想他老婆了。
  吃什么?他问。
  我说:水煮鱼,我突然很想吃辣,又很想吃鱼。
  便去麻辣诱惑。
  经过家乐福超市的时候,我忽然瞥到小军,正在门口摆摊卖碟。
  我转头怔怔看。
  孟韬说:你看什么?
  我说那个是我老乡。
  哪个?车子却已过。
  我说,他一直在卖盗版碟,有次被抓了。我很担心他。忽然想到什么,说:我提个要求,你可以拒绝。
  他说什么?很淡的语气,却似乎已猜到我要为小军找份工作。
  我说:我们公司需要保安吗?能不能让他。我真的只是希望他过份安稳的生活,他的工资可以在我薪金里扣。
  他说:好。很利索。
  我知道他并不喜欢这种事。有点不安,又想无非是个小保安罢了,大概也无所谓了。就说:那待会我买单还你人情好了。
  他说:用钱还那没意思。
  我说好吧,下次,你也可以求我做件事。
  他笑一笑,说:我记住了。
  红艳艳的水煮鱼很吊人胃口。我向来不是淑女,便猛吃。只是太辣,又要流鼻涕,我真不知我那鼻子怎么回事,很多管闲事的,无论流泪、感冒,还是吃辣都率先储存鼻涕。
  擤鼻子时,孟韬问我,你有什么梦想?
  我歪过头,说:想帮我实现吗?
  又说:很简单,想赚钱,赚很多很多,让妈妈和弟弟过上幸福的日子。钱可以做到对不对?
  很多是多少?他问。
  哦,我说,我不贪婪,不需要你那样多,只要能够保证一辈子过过安稳日子就可以,具体什么数目我想不出。然后,足够多,我就……想说回乡下跟小松结婚,缄口了。
  然后怎样?他继续。
  我愣一下,说:我很俗吧。但的确没有更伟大的目标。
  他说:得到以后呢?相比其他,钱不算太难得到。
  我说那是你,普通人要付出一生的代价。
  他说,假如,假如你得到理想中的钱。
  我说,那很简单,就享受。人要死的吗,趁活着享受。
  怎样享受?
  我惊疑:你怎么跟个小孩似的,打破沙锅问到底。
  他笑,说:因为有些东西越深究越害怕。人是经不得深究的。
  我说,哪有那么多人无聊深究自己。过好日子吧。
  他说,不知道什么是好日子,怎么过。
  我说你还真扛上了。忽然鱼刺卡喉咙了。我痛苦地要命。说:给我醋。于是猛喝醋,又要了米饭,吞了几口,总算将刺咽进去。他嘲笑我,说:水乡的女子,还不会吃鱼。我说你罪魁祸首,不是你纠缠不休,我哪会卡。
  他嘴角又有笑荡出来,如烟似雾,有着往事的影子。
  我继续吃。良久,抬头,看他压根不动筷,说:你不吃辣么?
  他说:不太能。但是落秋很喜欢。跟你一样。
  我忽然有点反感,劈头就说:不要动不动拿我跟你太太比较,我不会跟任何人相像,我只是我。
  看他惊讶,我又说:别理我,我说话直。我不想做任何人,哪怕是你的太太。
  他笑,说:没让你做任何人。
  我突然有些羞赧。蓦然的羞赧令我局促。我将筷子一扔,说:饱了。我走了。不要送,我去家乐福找我老乡。你不要食言。
  他说:我可是惹你生气了。
  我说:不是。我巴结你来不及。就走。
  到家乐福,小军已收摊。遍寻不到影踪。就呼他。公共电话亭等了半小时,他才回过来。
  我说:干吗这么晚,天多冷知道么?
  他瓮声瓮气说:干吗不呆家。
  我说:哎,好消息,给你找了工作,我们公司的保安,以后我们是同事了。
  他倔倔说:我不想去。
  我说:别不识好人心,你蹲监狱怎么办?
  他说:反正没人管。
  我说:我就管你了。
  他没说话。
  我说:沉默就是同意。不跟你说,我好像感冒了,要回去了。你这几天抽空来我家。他才说:那你赶快回去,吃点药什么的,别真感冒了。
  第二天小军就来了,敲了门第一句话就是:没感冒吧。
  我说你还关心我啊。他憨憨地笑笑,挠头皮,说:答应松哥照顾你的。
  我说你把自己收拾利索,洗个澡,理个发,我给你买了新衣服,洗好澡你看合不合身。他又看我,眼睛里有一簇火,跟上次看毛片似的,令我不安。也许孤男寡女真不适合在一起。
  初八,他早早去报到。我上班的时候,已经看到他一身制服地站在门口,看上去蛮精神。
  我特意停下,对他笑笑说:小伙子,很帅啊。好好干活。他也笑。笑得很好看。才发现小军其实蛮好看的。我们村子里的人长得都不差。
  中午吃饭的时候,看到保安们排着队取食,又聚到左首的位置吃饭,便端了餐盘向小军走去。直接坐到他旁边,其实如果长个心眼,应该知道避讳,可我不懂。万绿丛中一点红是很引人注目的,所有人瞬间知道我把我的老乡引进了公司。虽然是卑微的保安之职。
  习不习惯?我问。
  小军拘束地说行。
  我把自己的菜拨给他,他说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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