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青春-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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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胡说八道把我给气乐了。张镇宇的道理只有他自己认为是对的,曹雪芹写《红楼梦》的时候也没想到今天还有版税,即使想到,也不会从土里爬出来找他理论的。况且他是个惟利是图的糙人,根本不讲究诚信和江湖道义,老曹从地下爬出来也没有用的。
我很佩服张镇宇这一点,他无论做什么,都能讲出一番大道理。他善于把问题撇在一边,总觉得自己做得对,这和他当年扔铅球的道理是一样的,先扔出去再说,至于这个铅球能够扔出去多远,他根本没想。
和安靖雪离婚后,张镇宇又恢复了钻石王老五的本色,整天周旋于不同的饭局,并且和数名年轻漂亮的风流女子鬼混。没有规律的光棍生活除了使他的眼圈有些发黑之外,并没有留下太深刻的岁月痕迹,他反而自己感觉活得越来越年轻了。为了离婚,张镇宇甩给安靖雪的青春损失费加上房子大概有一百三四十多万,圈子里的朋友都知道,他是想花钱买平安。他不敢不给,安靖雪的弟弟可不是好惹的,如果他敢说个不字,安靖军就能找朋友把他的腿当场掐折!
安靖军是安靖雪的亲弟弟,外号小土豆,在哈尔滨黑道帮派里比较有名,专门干正常人不愿意干或者不敢干的活儿。他手里有一小帮弟兄,平时在夜总会看场子,偶尔也帮某些民营企业清理欠款,从中牟利。张镇宇知道安靖军的炮仗脾气,所以轻易不敢惹他,不管怎么样,能和安靖雪离婚就算烧高香了,再被弄断胳膊腿儿那也不值得。
俗话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张镇宇的生意从离婚后的那一天起,忽然就时来运转了。他自己扛着书稿跑了三趟沈阳,反复这么一折腾,把压在手里的上万本盗版书都卖个干净。其中一本书还卖了少有的天价,标价才十八块,批发价卖到三十五块一本。书的名字是《萧墙内外》,三个月前他找人照着九年前的英文版本扒下来的。我看过那本制作粗糙的简装书,叙述方式过于直白暂且不说,内容的真伪也有待考证。可是因为猎奇的心理,还有很多读者愿意掏钱包来享受偷窥名人隐私的快感。那个旅居旧金山的女性作家艾蕾,早已经销声匿迹好多年了,她绝对不会想到自己的黑白照片会登在了盗版书的封面上,正被一个三流书商到处贩卖呢。
不久前,我听市文化局稽查大队的许强说过关于张镇宇的故事。一次,他带队去道外书市清理非法出版物,从地下室查到二楼,在张镇宇老爸的书摊上这么一站,吓了一大跳!《萧墙内外》那本书明晃晃地摆在书架上,旁边还挂着“三十五元不讲价”的宣传条幅。稽查大队搜查盗版书,这个秃顶老头还在这里明目张胆地贩卖禁书,这不是蹬鼻子上脸吗?!
许强还发现了一个大问题,这个书摊上的印刷品百分百都是盗版,楞没发现一本正规渠道的。许强当场下令收缴,张镇宇的爸爸不服,坐在书堆上死活不抬屁股。正争论着呢,张镇宇正好来送货。一看这阵势,“噗嗤”一声乐了。许强看不过眼,气愤地质问他:“你是谁啊?是老板吗?你还笑呢。这小说是禁书,你知道不?你好大的胆子啊,还敢在这里卖!走!和我去办公室说清楚。”
张镇宇当时没生气,竟然开导许强说,“哥们儿,你没有研究过历史,怎么知道是假的呢?”
许强听了张镇宇讲的道理,气得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见过很多脸皮厚的人,但是还从来没看见像张镇宇这样的。事后,许强和同志们查没全部的图书不算,还罚了款。在进行教育处理的时候,张镇宇的态度非常诚恳,发誓改过自新。张镇宇从文化局的大门口出来,的确不卖盗版书了:他自己开了个小印刷厂专门制作盗版书。得到消息,许强三番五次带领人搜查过那个小印刷厂,每次去都没查出什么不法的印刷品来。五十多米的地下室里,几个工人穿着干净的工作服,在不紧不慢地印制小学生练习本,十分悠闲。
我知道他为什么查不出来,做盗版书的个体书商都有自己的套路,手里的活儿没有一个在自己家大批量印的。张镇宇的印刷厂只负责发片或者做图书小样,那些大规模的印刷早委托给附近的印刷公司了。这种运作方式在二渠道的圈子里特别普遍,行话叫“走活”。
如果光靠印刷小学生练习本过日子,那么,张镇宇早就被饿死了!
不能和他继续聊了,时间一长,容易说实话。想了想,我就把话题岔过去了。在生活里,我和许强不太熟,就算熟悉,我也不会在他面前出卖张镇宇。一个人有一种活法,我们都无权干涉。我一直觉得,做人要问心无愧,不可以和一位朋友说另一位朋友的过错,即使他有一万次对不起我的地方,我也要包容他,倘若我出于自私的角度去伤害他,那么,我岂不是和他一样堕落吗?!
一直以来,我在看着张镇宇堕落,于是我发誓做个好人。然而,我发现做好人的快乐远不如堕落的快乐更快乐。我们公司伟大而庸俗的业余哲学家陈晓明先生和我在一起吃盒饭时说过相当深刻的一句话。他说,刘瞳,你别不满足了,像你这熊样有苏菲这样优秀的女孩子爱就自己偷着乐吧。你知道现实生活中有些女孩子为什么偏偏喜欢坏男人吗?不为别的,因为坏男人有坏的资本,而好男人呢?没有资本,就只能夹起尾巴做好人啊。
那么我呢?是好男人还是坏男人?我问他。
你?陈晓明嘿嘿一笑说:你是一个放在坏人堆里太委屈,放在好人堆里又很自卑的男人。哈哈……
啊呸!
真没料到,原来我在陈晓明的眼里,我是这样的人。当时,我真想把剩下的盒饭狠狠扣在他的脸上!
很惭愧,稍微不留神,被他说到心里去了。我虽然不是一个对爱情十分自负的男人,但是,听朋友讲了关于自己的缺点,心里总会有些难为情的。
第二章意外的收获
07。
作为私营企业的小老板,在公司发展到一定规模以后几乎都会骄傲起来,这主要体现在平时说话的腔调变了,进而对下属员工乃至社会产生了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按说何大维这个家伙也不例外,但是他毕竟有点儿文化底子,城府又比较深,心里虽然骄傲得不行,但表面上还那么谦虚谨慎的。他这个人不是一般的聪明,简直太聪明了。
“刘瞳,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星期一的早晨,我拎着皮包刚到公司,屁股和椅子还没问过早安呢,何大维就站在门口大呼小叫的。看他一本正经的神情,我心里想:坏了,大清早的第一个叫我训话,肯定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果然,我刚进他办公室,他就把一堆资料摔到了桌子上。
“你自己看看吧,客户十分不满意这个文案。刘瞳,你是怎么搞的?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广告语要具有亲和力,要捕捉住大众的兴奋点,你看你写的什么?太文学化了,没有激情的文字怎么能唤起大众的消费欲望呢?!你也是年轻人,难道也会缺乏激情吗?”何大维的手势极具指挥家的魅力,他的声音很大,双手在空中使劲儿比划着。
可以想象得到,外面的同事们都跟兔子似的竖起耳朵听着呢,何大维的吼声让我十分难堪。在哈尔滨广告界闯荡这么多年,我还头一回遭到这样莫名其妙的训斥,何老板今天到底怎么了?
我没有吭声,侧过身体,从桌子上拿起那本厚厚的广告计划书,从前到后简单翻了翻,原来是一本金海岸美容会所的广告清样。在我的印象里,这个单子不是我经手做的。两周前,我去内蒙古出差。回来后,唐娜告诉我,她把这个单子委托给大学老师了。她的老师我以前见过,一个教授中外文学史的老教授,业余时间做兼职,捞一点外快。唐娜说她老师的水准超强,我就没有再过问。恰巧何大维也出差刚回来,他误以为是我操刀的文案,怪不得这么生气呢!
我重新把计划书放到桌面上,平静地说:“何总,这个单子不是我做的,具体细节你可以去问唐娜。退一步说吧,即使是我做的,你也没有必要发这么大的火,我做事还不至于糙到这种地步。”
“什么?不是你做的?”
“每次创意总监派工作单,我都会在计划书的执行栏里署名。按照公司业务流程,我一直这么做。你看,这本计划书上没有我的签名。”
“而且,这上面也没有加盖公司名章,又怎么会轻易流到客户手上呢?或许是哪个环节除了漏洞,客户提前拿到了未经审核的资料。”看他还不明白,我又补充了一句。
望了望我,何大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很不自然地摸摸脑袋,“啊,这么说,原来不是你写的?好了好了,这件事情先放到这里,等我查查再说。这样的计划书简直是在砸公司的牌子,太不像话了!”
他在地板上转了一圈,轻轻打开房门,态度和蔼地对我说:“对了,地下商业街那个单子是你做的吧?广告词写得很有冲击力,那位女老板还要请你吃饭呢。今后好好干!我何大维绝对不会亏待你的。”
我把那本厚厚的计划书扔到桌子上,迎着他尴尬的笑容说道:“何总,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我先去道里新阳路的东盛集团去一趟,上周和他们公司老总约好去拿资料。”
“好,你马上去吧。哎——,老马,开我的车去。”何大维满脸堆笑地把车钥匙扔给了老马。他的凌志车很少交给别人用,可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尴尬吧,居然给足了我的面子。
看我从经理室气冲冲地走出来,陈晓明在走廊拐角拽住我,小声问,“哥们儿,一大早晨的,何大脑袋跟你喊啥啊?出什么事情了?”
“没啥事儿,唐娜找她老师做的那本计划书被甩回来了,他以为是我干的。”
“我靠!这不是冤枉好人吗?”
“没啥事儿,我和他解释完了。你去不去道里?我们一起走吧。”
“我今天上午不去那儿,你先走吧。中午回来吃吗?我替你订份快餐。”
“先不用,如果需要,我给你打电话。”我把皮包斜挎在肩膀上,穿过走廊,心不在焉地答道。
“好吧,听你的。”陈晓明转身钻进了卫生间。
陈晓明的胃肠功能非常健康,每天上班头件事不干别的,首先是蹲厕所。他习惯性浪费工作时间的行为被何大维当场抓住很多次,受到教育很多次,他就是不改,又被当众批评很多次。最后,何大维竟然放弃追究了,原因很简单,陈晓明主动把下班时间向后顺延了半小时,算作浪费办公时间的补偿。另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陈晓明的老爸是某银行的副行长,何大维有一笔200万的低息贷款到期快两年了,还没归还呢。只要陈晓明的老爸大笔一挥,再拖延一年半载的不成问题。
由于生活阅历丰富,何大维十分善于运用手中的每一粒棋子,他知道当初把我从烽火传媒公司挖到自己旗下,除了用高薪和股权做诱饵之外,最打动我的是他信誓旦旦的承诺。他说,你是最优秀的广告人,应该到最具有活力的广告公司去发展,三年内,我保证这家公司都是你们年轻人的!
三年早过去了,新天地广告公司由原来的九个人扩充到二十一人,业务量翻了五倍,然而我们手中持有的股权反而越来越少了,只占到公司总股本的一小部分。公司组建之初和他一起打天下的合伙人几乎跑掉一大半,只剩下我和陈晓明两个人还在苦撑。毫无疑问,经过反复变更股本,公司彻底变成了何大维的私有财产。陈晓明不止一次和我说过,咱们干脆出去单干算了,但是我很犹豫,不因为别的,何大维当初对我有恩,我这么拍屁股走了,以后在广告人的圈子里就会背上背信弃义的坏名声。我倒希望哪天被他炒掉,这样就可以完全解脱了。很可惜,何大维始终就是不开这个口,我又顾于情面,只好在这个公司继续待下去。
上个星期,创意总监辞职回湖南老家了。全公司的人都认为何大维隔壁的那个房间迟早是属于我的,而我并不那么乐观,在广告界摸爬滚打这些年,我知道有些事情本身存在着很多变数,凡事千万不能想当然。在生活里,很多事例表明,太乐观的人容易犯低级错误,保持一颗平常心,往往会得到意外的收获。
第二章不是有意的
08。
在北方,随着天气渐渐转凉,城市里的人群从衣着上也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大家对季节的变换早就习以为常了,但是追求时尚的女人们更换衣服的速度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