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97-酱缸-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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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酱缸5.尿入骨髓
不认真,不敬业,悠悠忽忽,吊儿郎当的“混”,是大多数中国人的生活特征。它在人性上形成的畸形心理,令人流泪满面。盖不认真不敬业的结果,必然产生强大的文字魔术诈欺。嗟夫,“真”在历史文件中是没有地位的,中国的历史文件就跟中国的传统文化一样,也不得不走错方向。在这种走错了方向的脚步声中,中国同胞遂把吃奶的力气都用出来,去追求“美”,追求“善”。对“真”提都不提,一提“真”就摇头,要想他不摇头也可以,那就得打马虎眼。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一致认为文字的力量可以封杀或曲解真实的事实,可以把白的染成黑的,把黑的漂成白的,把二加二证明等于八,把月亮证明四四方方。玩文字魔术的知识分子,十分有把握的认为天下小民全是狗屎,而大批酱缸蛆也偏偏心甘情愿的──而且用一种潘金莲喝尿的精神,来坚信自己并没有受骗。怪不得苏东坡先生叹曰“尿入骨髓,化作酱缸泪”,该泪洒到今天,都没洒完。
清王朝王鸣盛先生,对这种文字诈欺,有极惊人的心得。他阁下年轻时,每到有钱有势的富贵人家,一进门就伸开双手,望空一搂。有人问他干啥,他曰:“这有啥可问的,我打算把他家的财气搂到我怀里呀。”这一着真比柏杨先生还穷凶极恶。但发财之心,人皆有之,也未可厚非。后来他阔啦,东贪西贪,声名狼藉,只要有钱,啥坏良心的事都做得出。有人就又问他曰:“老哥,你的学问这么庞大,诗词也这么高超,而文章又都是讲道德说仁义,经常『致训词』训人勉人的,却专门干些没人格之事,不怕后世唾骂乎?”你猜王鸣盛先生说啥?他曰:“你懂个屁?贪鄙不过一时之嘲,而学问乃千古之业,我自信我的文章和致的训词,可以流传千古。到那时候,我干的这些拿不到桌面上的勾当,都成为过去啦,骂我恨我瞧不起我的家伙,也都死光啦。而我的大着仍在,别人一瞧,慷慨激昂兼义正词严,简直是圣人呀!再经酱缸蛆引经据典,证明这个人准错不到那里去,我就不朽啦。”
王鸣盛先生真是天下奇才,深刻的了解文字诈欺的功能。他唯一差劲的是他嚷嚷出来,这就跟想当年立法委员覃勤先生一样,他老人家曾说过:“没有一个官儿是买不到手的。”结果他坐了牢,盖他差劲的也是他嚷了出来,就是有官儿想卖,都不敢开价。他如果闷声不响的搞,恐怕结局就会两样。王鸣盛先生如果不嚷了出来,被好事之徒这么一记,后生小子还不是根据他的言论集,来对他下判断乎哉。
──文化是一个综合的东西,王鸣盛先生只看准了一条线,而忘了其它乱七八糟别的线,就露了马脚,惜哉!
王鸣盛先生这一套不过是为了自己一个人的荣誉而作的文字诈欺,遗害还小。盖他阁下是活圣人也好,是狗不理也好,关心的人不多也。但这种气质既然深入知识分子的骨髓,那就简直不得了,无往而不诈欺矣。呜呼,凡是有文字的地方,几乎都有诈欺,而被尊为“正史”的二十四史、二十五史、二十六史,更是绷起尊脸,明目张胆的干。儒家学派开山老祖孔丘先生──这位支配中国学术和政治两千年之久的圣人,在他的第一部大着《春秋》中,就公然提倡这种文字诈欺,而且还有喝尿份子更进一步的制定诈欺的细节,《公羊传》曰:“《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
“讳”,就是诈欺。也就是学院派的“隐瞒曲解”,把“真”的东西加以隐瞒曲解之后,呈现出来的就是假的东西和假的行为。硬教小民相信这种假的,其心尚可问乎哉?嗟夫,“为尊者讳”,这是权势崇拜狂的潘金莲喝尿哲学,一经发扬光大,有权有势的家伙有福啦。你杀了人没关系,你强奸了别人的妻女也没关系,自有喝尿份子为你努力的“讳”,一口咬定你并没杀人,而是那个倒霉份子用他的脖子硬往你刀口上碰的(而且你阁下慈祥恺悌,为了躲避该份子的硬碰,还栽了一个觔斗,跌掉了两颗可敬的门牙)。至于强奸,咦,如所周知,是那个女孩子自己撒赖,自己先脱裤子的呀。
“为亲者讳”,沾亲带故,一表十万八千里的有福啦。“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酱缸蛆套而言之曰:“一人有官,鸡犬都讳。”鸡犬份子也有福啦,只要身有绝技,尽可大展鸿图,闯出天大的纰漏,反正有喝尿份子为你努力隐瞒曲解。经过擦脂抹粉,连腐烂了的苍蝇都能成为活蹦乱跳的如花似玉,不但没有臭味,反而香喷喷而喷喷香哩。
“为贤者讳”,学问就更大。盖“讳”已经够妙不可言啦,不过前面两个讳,对象还多少有点限制,“亲”不用说,就是“尊”,至少也得是中号以上的有权势的二抓牌,为数也极有限,而且也可以客观的加以判断。好比说,贵阁下总不好意思往扒手朋友脸上乱抹粉,说是为尊者讳吧。而“为贤者讳”的“贤”,则各人有各人的标准矣,喝水的有喝水的标准,喝尿的有喝尿的标准,你不是说对扒手不必讳乎?错啦,该扒手虽然扒手,却是“寓隐于扒”的大大贤人,俺怎能不为他瞎开簧腔,来一段文字诈欺,教尔等小民认识认识“直八”乎哉?
第一部分 酱缸6.听话学
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时,北平小贩们指着曾当过汉奸的前额,斥之曰:“现在不兴你们啦。”言者一语中的,听者垂头丧气。“不兴”是北方话,即南方所谓“不流行”,国语所谓被淘汰也。“不兴你们啦”,就是说一切荣华富贵都告结束。所以,如何才能使自己“兴”起来,乃是一门最重要的学问。
有这么一个故事焉,一位老人在桥旁叹气,别人问他为啥,他曰:“我年轻的时候,皇帝喜欢用老年人,说老年人可靠,所以不得志。现在我年老啦,新登基的皇帝却又喜欢用青年,说青年人有活力有勇气,我还有啥希望?”
那位老先生的意思当然在埋怨他的运气不佳,其实误矣,岂不闻人类可以创造历史的明训乎,若能考上做官大学堂,专修“影钟学”,则包管你无官者有官,已当官者永远不垮。即令国家亡掉,只要影钟学滚瓜烂熟,包管仍可以在新政府继续得意。这门功课是墨翟先生发明的,他显然的没有张宗昌先生的学问大,以致在这门功课后面,拖了一条害人的尾巴,必须加以修理,才可应用。
《墨子.鲁问篇》载:“鲁阳文君谓子墨子曰:‘有语我以忠臣者,令之俯则俯,令之仰则仰;处则静,呼则应,可谓忠臣乎?’子墨子曰:‘令之俯则俯,令之仰则仰,则似景也;处则静,呼则应,则似响也;君何得于景与响哉!’”
译成白话是:
“鲁国阳文君问墨翟先生曰:‘有人告诉我,一个当忠臣的,教他爬下就爬下,教他仰起就仰起;放在那里,不准他动他不动,叫他一声他才应,算忠臣了吧?’墨翟先生曰:‘教他爬下就爬下,教他仰起就仰起,那是影子;放在那里,不准他动他不动,叫他一声他才应,那是钟;您要一个影子和一口钟干啥?’”
我说墨翟先生“拖了一条害人的尾巴”,就是指最后一句而言,盖大小官崽,无不喜欢影和钟,自古皆然,于今更烈,一个人一旦大权在握,为了干净俐落,他说二加二等于五,大家立刻恍然大悟也说等于五,何等舒服。有人读书入迷,贸贸然硬说等于四,大小官崽不能伸其志,还有啥意思也。
故,“影钟学”──也可从俗名之曰“听话学”,博大渊深,与“一脸忠贞学”有互相发明之处,融会贯通之后,可无敌于官坛也。
第一部分 酱缸7.说不准学(1)
是若干年前的事啦,有人对香港的政治清明,表示景慕,于是义和团徒子徒孙,气得搥胸打跌,群起而攻之。彼时还不流行立法委员提质询,说谁动摇国本的学问,所以攻之了一阵,也就偃旗息鼓。我想现代人物最大的特点是蠢血沸腾,从没有时间真正坐下来和真正冷静的想一想,而只一口咬定:“把堂堂中华,去比殖民地。”好象只要这么一比,其思想就有问题。至于比得对不对,是不是那么回事,统不管他娘也。南北朝时祖珽先生对北齐帝国皇帝高演先生曰:“陛下有一范增而不能用。”高演先生跳高曰:“你敢把我比项羽?”几乎把他阁下活活打死,其实高演先生舔项羽先生的屁股都不配,但他有权在手,就有资格踢腾。这种优秀的文化传统,一直传统到现在,自然日益发扬光大。
香港《自由报》上有马五先生一篇短评,介绍了一则香港故事,一个三作牌向街头无牌熟食档,收了六元港币贿赂,结果被判有期徒刑六月。马五先生赞曰:
“香港是殖民地,一般人对殖民地的政风皆另眼看待,认为黑暗面大过光明面,区区六元港币的规费,何足道哉,然而法院却执法不苟,对公务员的贪污行为,绝不饶恕,收受六元贿赂,本质上与六十万元贿赂,并无区别,非法贪污则一也,这便是法治精神。法律有若泥塑木雕的偶像,贵在人人奉如神明,它即发生灵验,奄有祸福人群的权威。假如执法者受着人情或某种外来压力的干扰,稍有瞻徇,而枉法或执法以从事,法律的尊严即荡然无存,谁也对它不发生信奉的观念矣。
“因此,我想到中华民国司法界在台湾的若干现象,其法治精神似乎尚不及香港殖民地远甚。例如同样是公务员,经由太太之手收受贿赂,贪污有据,有的夫妻一并判刑坐牢,有的竟宣告无罪,还要官复原位,顾盼自雄。法官可以声称『奉命不上诉』,诉讼处理必须『配合国策』,这算世界上哪一类型的民主法治规范乎?至于行政人员遇到收取红包,已视为义所应尔的常情,靡然成风,肆无忌惮。像香港警士取六块钱的规费这回事,如果是在台湾,他会招来徒刑之灾乎?”
柏杨先生所以引用马五先生原文,因马五先生的尊头比柏杨先生的硬,颇可抵抗各种飞帽。不过如论起学问来,他阁下就差得远啦。他不是问该贪污六元贿赂的三作牌,在台湾会吃官司乎?意思是说,如果他在台湾,绝不会吃官司。其实不一定也,其中道理,柏杨先生发明有“说不准学”,可供参考。马五先生说他简直要发思古之幽情,他曰:“我非常赞许一百年以前的腐败旧政制,行政和司法不分,集中于一个官吏之身,听他随意处理,他受着王道仁政的思想影响,对一般人民,反而比现在这样口称法治,行属人治的后果好得多。”
在堂堂进步繁荣的台湾,竟使人想到连黑暗的专制时代都不如,真不知是何居心?柏杨先生势非闻过则怒,以示忠贞不可。幸亏这话不是我说的,而是马五先生说的,帽子铺掌柜的如欲飞帽,千万别飞到我头上来,务请认清目标,径向他阁下猛扣可也。不过偶尔有时候,一些不长进的朋友,也跟着会发出一阵同样思古之幽情的,不必用学院派的方式找根据啦,且说说京戏吧,君看过《四进士》乎,真是绝妙好戏。话说开店的老头宋士杰先生,不甘屈辱,顶撞了县太爷几句,凡官崽都有其崽威的,县太爷岂能例外,就打了他四十大板。官司打将下来,闹到最后,公堂之上,宋士杰先生翻出县太爷受贿的底牌。其中有几句对话,世人不妨洗耳一听。县太爷曰:“宋士杰,你好厉害的状子。”宋士杰先生曰:“大人,你好厉害的板子。”县太爷悻悻然曰:“好好好,等我回到衙里,再和你算账。”宋士杰先生笑曰:“怎么,老哥,你还打算回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