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97-酱缸-第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长城,作一劳永逸之计。不特此也,他还是一位儒将,我们现在用的毛笔,就是他发明的。可是结局又如何哉,秦政府皇帝下了一道诏书,“赐”他“自杀”,呜呼,连“自杀”都得“赐”,不要说人性矣,连狗性都没有啦。他弟弟蒙毅先生还不肯死,曰:“赵杀李牧而亡,没有杀忠良而能保国。”这话是千古真理,可是一旦到了政治性冤狱,真理不抵一个屁,而且正因为你是忠良,有碍他胡搞,他才杀你,亡国不亡国,管你的娘也。
汉王朝李广先生,其勇其功,也是世人皆知,公孙昆邪先生曾在皇帝刘彻先生面前流涕曰:“李广才气,天下无双,但他过于勇敢,总是身先士卒,与匈奴死战。万一阵亡,就可惜矣。”可是无论你多么勇敢,多么有功,到头来不得不援例来一个凄凉归宿。他被逼自杀时,对其部下曰:“我自束发以来,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现在随大将军出征,进攻单于,而大将军把我的军队放在远道,又自己迷路,只好说天意如此,我年已六十,不能去跟刀笔吏对簿法廷。”呜呼,大将军者,皇帝的亲戚卫青先生也,和李广先生私人之间有过节,才故意把他派到不宜行军的东路,教他自生自灭;他自生不了,只好自灭矣。
汉王朝另一位大将赵充国先生,史书上有崇高地位,第一次出击匈奴时,身负重伤,刀箭血口,凡二十几处。连老帝崽刘彻先生都大为感动,亲自一一察看。到了晚年,更不费一兵一卒,敉平羌乱,建议屯田。他的结局还算强差人意,没有“自杀”,但他的儿子赵邛先生却自杀啦,而且他阁下也被赶下台,放逐回乡。
耿恭先生,东汉王朝英雄,官也做得不小,进军西域,被匈奴团团围住,匈奴派人招降,降了就封侯爵。咦,不要说封侯爵啦,有些将军,只要表示不究既往,饶他不死,他就阵前起义啦。但耿恭先生却把匈奴使臣拉到城上杀掉,威镇塞外。可是他的结局又如何哉,结局是皇帝老爷嫌他“言论怨望”,一脚把他踢走,踢走者,免职是也,免职后不久即死。所谓“怨望”,即是发牢骚。嗟夫,再大的功勋都不能发牢骚,二抓牌最恐惧别人发牢骚,盖发牢骚可能影响他的二抓。耿恭先生还算祖宗有德,有的英雄好汉,还因为“怨望”而砍掉了尊头。
第一部分 酱缸3.酱缸特产
夫酱缸者,侵蚀力极强的浑沌而封建的社会也。也就是一种奴才政治,畸形道德,个体人生观,和势利眼主义,长期斲丧,使中国人的灵性僵化,和国民品质堕落的社会。──这句话似乎太长,中气不足的朋友一口气读不上来,可能寿终正寝。这不能怪我,要知道学院派为了唬人,往往把一件简单明了的道理,故意拖泥带水说上一大堆。柏杨先生不过比葫芦画瓢,以示学问甚大,固无啥恶意也。去年(一九六六)十月间,孙观汉先生来信,问敝老头酱缸到底是啥?其成份又是啥?捧读该信后,心里像一锭灌了铅的假银子,一直是既沉重而又虚脱,姑且这么露露学院派的一手,藉以缴卷。不过,说穿了就泄气啦,连三岁顽童都知道,孙观汉先生观察分析,比我老人家深入百倍,只不过身患冲谦的坏毛病。好象老师问学生曰:“二加三等于几呀?”非老师不知也,乃考一考也。于是柏杨先生就拉开嗓门乱答,这不是说我阁下乱答得真有道理,而只是说,我乱答时的态度和内心是顶真的。各位读者老爷不必管天才儿童的答案,只要听天才儿童声震屋瓦的嗓门就行啦。
至少,奴才政治,畸形道德,个体人生观,势利主义,应是构成酱缸的主要成份。因为这些成份,自然会呈现出来几种现象,这就跟猩红热患者一定呕吐、喉痛、发烧、满身红疹一样。酱缸文化也有它的产品,曰“权势崇拜狂”,曰“牢不可破的自私”,曰“文字魔术和诈欺”,曰“殭尸迷恋”,曰“窝里斗,和稀泥”,曰“淡漠冷酷忌猜残忍”,曰“虚骄恍惚”。──写到这里,谨作揖致歉,盖“曰”得太多,有信口开河之嫌。其实这只不过临时心血来潮,顺手拈出来几条。如果仔细而又努力的想上一想,可能想出一两百条,那就更不好意思。前些时报上有篇文章,作者也是袁晴晖先生笔下的“发明家”,其发明的学说是,中国人自己不争气,把国家搞成这个样子,不但不责备自己,反而穷气乱生,怪老祖宗这也不对,那也不对,使我们现在受罪;如果能打下铁铜江山,教我们安坐享福就好啦。
这话猛一听颇有道理,跟“中国人重私德,外国人重公德”学说同样有道理,但再一听就觉得有研究研究的必要。这就跟父子一样,当孩子的结结实实,聪明伶俐,又上过大学堂,然而却把日子过垮,当然不能责备他的父亲,而只能怪自己不争气。可是,如果他一生下来就被淋菌弄瞎了眼,就遗传了羊癫疯,就遗传了色盲,而又是个白痴,则他到了后来,沿街敲砖,乞讨为生,他的责任就太小矣。他如果指责他爹不该染一身梅毒,如果指责他娘不该不把淋病治好,我们能忍心教他闭嘴乎?(酱缸蛆却是下得这种狠的)。所以,敝糟老头真的想出一两百条,也没啥稀奇。不知道孙先生以为然乎?
这七大产品,我们曾经零零星星介绍过,如果再重复介绍,恐怕编辑老爷先不同意:“怎么,老头,你穷疯啦,骗稿费总不能靠炒冷饭呀。”而且那些零零星星的介绍,都是一些触景生情的本能反应,忽然想起,就忽然冒出,如果像老学究研究“正史”一样,左翻右查,这里挑出一句,那里挑出一句,恐怕把白头发都会累成了黑头发也。
任何一个人,对权势都是尊敬畏惧的,从孩提时候起,就害怕教习,而不害怕父母。盖父母太亲太溺,看不出有啥后劲,而教习则不然矣,教你站就得站,教你坐就得坐。柏杨先生的小孙女,好象是天下最顽皮的小女孩之一,现在她正读小学堂一年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学堂教习。去年刚入学时,有一天,我老人家去学堂接她下学,跟她级任教习碰了面,赶忙上前巴结,心里一紧张,没话找话,顺口说出她的注音符号还有些没学会念不出音。当时也没觉得有啥严重,谁知道第二天,教习大概训了她一顿,好啦,我又去接她时,她脸上绷得像个玩具娃娃,等走出校门,到了巷口,她把小手往腰一叉,瞪着大眼,跺脚向我吼曰:“我这一辈子都是你这个老头害的。”陪了不少小心,她才算肯爬到我背上,让我驼她回府。但我从此也就摸到了窍门,每逢她不可一世,谁的账都不买时,我就宣传要告诉她的教习,她的威风霎时就没有啦,有时候还要反过来拍敝老头的马屁。
在大人们心目中,权势更占主要的地位,再不势利眼的朋友,在潜意识中仍是势利眼,不过不同于世俗的干法而已。像你阁下,道德学问,真是没啥可挑剔的,可是有那么一天,有人告诉你说柏杨先生要揍你啦,你恐怕不在乎。但如果消息传来,说三作牌要揍你,恐怕你当时就会吃不下饭。盖柏杨先生的“揍”没有实力作后盾,三作牌的“揍”,却是可以兑现的,在贵心脏上的份量,自有不同的估价。罗素先生有专门著作研究这种现象,我老人家就不再鲁班门前表演大斧啦。
问题在于,中国人对权势的崇拜──势利眼主义,已如痴如狂,不发作的时候,已经很是可观,一旦发作,就像波密拉台风,呼啸咆哮,拔山倒海,当之者死,阻之者亡。就是躲在旁边冷眼瞧瞧,也会瞧得浑身发抖。
第一部分 酱缸4.化淫棍为圣明
洋皇帝是个啥模样,我们不知道,但洋电影却看到不少,电影虽然只是艺术,不是严格的史料,但洋电影在制度服装布置上,大体上尊重史实,可跟他们的史书互相参考也。这两天台北国宾戏院正在上演《雄霸天下》,亨利二世是一个典型的花花公子。固然他跟每一个大权在握的家伙一样,念念不忘大权在握,但他还有拍肩膀的朋友,还可以大说大笑,大跳大闹。西洋史上最残暴混账的皇帝,莫过于尼罗先生啦,但尼罗先生似乎也比中国最英明的皇帝有人性,也比中国最英明的皇帝可爱。呜呼,由于对权势入骨的崇拜,中国同胞是把权势放到第一位,而把伦理放到第二位的。叔父也好,伯父也好,舅父也好,祖叔父也好,祖伯父也好,外祖父也好,表祖父也好,不管你的年龄多么老,辈份多么高,对国家的贡献多么大;不管那个当皇帝的是自己的侄儿也好,侄孙也好,见了面都得双膝下跪,诚惶诚恐,连头都不敢抬,而且还得猛喊万岁陛下,自己称自己是“臣”,是“奴才”,连个“我”字都不敢用。这种逆伦灭性的畸形道德,不但没人反对,反而认为天之经也,地之义也。偶尔有个皇帝小子把老家伙们像“召”妓女一样“召”到后宫,“赐”他们坐,“赐”他们茶,大家就魂儿乱飘,认为这是“待以家人礼”,乃天纵英明的恩典,可以大书特书。
洋皇帝再荒淫,似乎都有一个限度,像尼禄先生,不过杀了一个妻子,姘了一个下三滥,洋人就大哗不止。跟中国皇帝比上一比,他那玩艺又算个屁。中国皇帝杀妻子能一杀一大群,而且除了妻子,想姘谁就姘谁,岂止小家子气固定的只姘一个哉?史书上说,中国皇宫里的宫女都是穿开裆裤的,盖皇帝老爷一时兽性大发,迫不及待,就可当场推翻。如果裤子有裆,还要解衣宽带,就扫了龙兴矣。这不是说洋皇帝都是好货,而中国皇帝天生的淫棍色狼。而是普遍的权势崇拜,把他们崇拜成活畜生啦。前已言之,一旦崇拜权势,就不能崇拜是非。有权的就有理,不但没有人敢吭一声,还更进一步的替有权的朋友制造理论根据。于是乎,有权的朋友遂洪福齐天,而化淫棍为天子圣明,化杂交乱交为正式国家的法制和社会规范。就在周王朝时,皇帝就可以合法的拥有一百二十一个妻子(真教我老人家吃醋)。计皇后一人,每隔半月陪皇帝上床一夜。夫人三人,每隔半月三人共同陪皇帝上床一夜。九嫔九人,也是每隔半月共同陪皇帝上床一夜。世妇二十七人,每隔五天,抽签抽出三个人陪皇帝上床一夜。女御八十一人,在剩下的十四天中,每天由五个或六个人共同陪皇帝上床一夜。
──这种桃花运现在听起来有点荒唐,但这却是圣人们帮凶代定的,君如不信,请看《礼记》内则原文:“女御八十一人,当九夕。世妇二十七人,当三夕。九嫔九人,当一夕。三夫人,当一夕。后,当一夕。十五日而偏。”
十五日而偏者,半月一循环,而且圣人也者,还苦心诣旨的为该淫棍排好了性交日程表,公平分配,妳要想单独的颠鸾倒凤,必须升到皇后的地位才行,否则的话,就得大家都脱得赤条条,任凭有权的家伙当众乱搞。
一个皇帝竟有那么多妻子,天天晚上都得大荒唐而特荒唐,真是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大嫖客,难怪中国皇帝差不多都是短命鬼。但这些似乎仍不能过瘾,于是到了汉唐宋几个王朝,后宫的太太小姐,简直几千几万,而这些太太小姐的来源,不是薪给制,也不是买来的,而是抢来的,抢的时候跟土匪抢良家妇女没有分别,不过忠义堂变成了金銮殿,抢女人变成了选秀女。然而最狗娘养的,莫过于专门抢他部下的女儿。想一想这是个啥场面吧,大嫖客派出爪牙,把高阶层合乎年龄的女孩子都“宣”到殿上,吊起眼角,左挑右挑,一挑就是一批,然后赶到后宫,当晚就一一嫖之。斯时也,那些女儿被大嫖客狂嫖了的老爹,一个个满面光彩,高兴得搥胸打跌;不但高兴得搥胸打跌,感恩戴德,还要杀身以报哩。《红楼梦》上贾元春女士不过大嫖客怀里一个娼妓罢啦,可是你瞧瞧她家的荣耀和感激入骨之状,真使人打呃。
为什么中国将相人物都无耻到这种程度乎哉,这跟对权势疯狂的崇拜有关。盖女儿被嫖,乃接近权势的一大契机。如果柏杨先生有那么一天,也要猛挑,恐怕第一件事就是先挨一顿臭揍,无他,我手里有他妈的啥哉。而大嫖客嫖他女儿嫖舒服啦,他的官就立竿见影。
不过,无论如何,女儿被大嫖客弄去乱搞,最初多少总有点羞辱之感,为了掩饰这种羞辱之感,或为了铲除这点羞辱之感,乃有圣人出面,发明一套理论根据,培养一套畸形道德,这就跟“盗亦有道”一样──这比喻似乎不太恰当,最恰当的莫过于跟妓女一样,最初下海时,同样多少都有点羞辱之感,可是一旦她建立起来她的畸形道德观念,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