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97-酱缸-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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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不好客和欺生的气度,用到中国自己同胞身上,只好自叫倒霉,无话可说。但却不能不使人愤慨,愤慨积得太多,仇恨便油然而生。稗官野史上曾记载一故事曰:张献忠先生年轻时,推独轮车去四川做生意,被一群四川流氓推入谷底,把货抢走,他爬出来赴乡长那里理论,一口陕西土腔,众人竟反咬他一口,乃挨了一顿臭揍,驱逐出境。于是,不到十年,张先生成了贼大王,率兵屠川矣。欺生的结果竟至如此严重,而迄今仍有些地方照欺不误,你说人们能接受历史教训乎?
对仅仅是异乡人尚且如此,对洋大人更不用说矣。鹿特丹号的洋旅客在基隆停留六个小时,前来台北参观手工艺品中心,其价钱之高,足可把人吓跑,市价不过值三五十元,该中心硬要卖二百元,使洋大人大摇其头,洋竹杠敲到如此无耻程度,还搞啥观光事业?索性开个屠场,见洋大人即掳而烹之,岂不更简单明了。
其实,这种毛病,不单手工艺品中心一家才有,几乎没有一家商店没有,洋大人到了有五千年文明的中国,简直如置身亚马逊河吃人部落,每一个人都想从他身上发一点洋财。被骗得晕头胀脑,回到船上,能对这个地方有好感乎哉。
第三部分 努力读书27.非人也
这桩惨事的以后发展如何,我不知道,但对那位苦不知名的洋朋友,却有无涯的钦敬。他满可以也像那些蜂拥而上的人群一样,看看热闹,然后叹息两声,掉头而去,恁凭那可怜孩子在血泊中辗转翻腾,哀号至死──我真有点疑心,如果不是那位洋朋友,该男孩会有什么遭遇?恐怕准在血泊中辗转翻腾,哀号至死也。所以我们更感觉到廖季衡先生侠义情操的珍贵。盖中国五千年来铸成的大酱缸,把侠义情操和同情心都酱死啦,酱成了冷漠、忌猜、残忍无情,嗟夫。
第二天,我老人家把这件事告诉一个朋友,扼腕不止,他的那位正在读台湾大学堂的儿子,正色问我曰:“老头,当时你老人家如果不是有小孙女牵挂,一定也会挺身救他的,对吧。”一面说一面在眼中闪动着肯定而信赖的光芒,我老人家急忙拍胸脯曰:“那还用说,我早卷起袖子上啦。”该学生一听,嫩胡子脸上,立刻露出敬佩之情。而我老人家在回家途中,也战志高昂,身轻如燕。可是睡到半夜,仔细一想,恐怕不见得不见得。夫撒手不管,有百利而无一弊,如果一时鬼迷了心,把孩子抱起,将抱往何处乎?恐怕雇出租车都雇不到,鲜血如雨,谁肯触这个楣头?即令雇到啦,送到医院──好比说,送到台大医院吧,第一件事就是要缴费,我用啥缴之哉?第二件事就是要保,我有资格保乎?我又有胆量保乎?一切平安,还倒罢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恐怕舆论就出来啦:“那老头,他以为他是干啥的,啥闲事都管。”亲戚朋友,安慰之余,也会劝曰:“老哥,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你也不是年轻小孩子,以后少管闲事为宜。”
在中国社会上,侠义情操已被酱成了“管闲事”矣,对之没有一丝敬意,更没有一丝爱意,而只有讥嘲和忌猜。或尊之为“傻子”,或尊之为“好事之徒”,成为千古以来最大的笑柄,也成为千古以来最大的殷鉴。年轻人血气方刚,可能考虑不到这些,即令考虑到这些,也可能不在乎。而柏杨先生早已老奸巨猾,我能惹这种无聊的麻烦乎?这正是我老人家聪明之处,世人不可不知。盖中国人最大的特点是聪明过度,中国社会正是由这种无数聪明过度组合而成。而聪明过度是吝啬同情心的,这不能怪谁,同情心一丰富,就聪明不起来啦。
中国人同情心的贫乏,使狄仁华先生有沉重的感慨,一团沸腾的灵性被酱成一条麻木的酱缸蛆,要它活泼起来,恐怕非一时之工所可收效。
两年之前,有这么一件事,不知道介绍过没有,一直印在我老人家尊脑之中,拂也拂不去,忘也忘不掉。那时四国篮球赛正在台北市南京东路中华体育馆举行,正赛得紧张时,播音器忽然传出声音曰:“某某先生注意,某某先生注意,你的母亲在医院病故,请马上前往。”还没有广播完,已掀起了哄堂大笑。我身边一个朋友蓦然曰:“可惜我不是专制魔王,我要是专制魔王,我就教御林军围住场子,不分男女老幼,杀个血流成河。”我大惊曰:“你吃了啥药啦,这般火性。他们可能只是笑那个家伙是球迷,妈妈病危还来看球赛,不笑做母亲的寿终正寝呀。”朋友曰:“不然,如果那样,他们应该大怒,不应该大笑。”呜呼,我虽口若悬河,不过故作温柔敦厚,以便受人称赞罢啦,而心中也实在憋不住。这批听了别人母亲死亡竟然大笑的人,真不知道跟一群畜生有啥分别?吾友孟轲先生曰:“无恻隐之心,非人也。”嗟夫,闻人父母之死而大笑者,亦非人也。
在夷狄之邦,无论公共汽车上,或马路上,遇到丧葬行列,大家都会停止喧哗,有帽子的还脱下帽子,以哀悼一个人永远离开这个世界,也哀掉他家属的悲伤。相形之下,中国又如何哉。君不见有些社会中坚,早上出门,忽然灵柩迎面而来,立刻脸色大变,照着地上,呸呸呸,吐三口唾沫,用以去楣消灾。义和团暨酱缸蛆同志,一直到现在都努力不懈的歌颂中国是礼义之邦,实在看不出啥地方显示出中国是礼义之邦,而斑斑点点,只显示出中国是忌猜之邦、冷漠之邦、看热闹之邦、有仁的学说而无仁的行为之邦。
这些话未免说得太狠啦,有一网打尽之嫌,如果说“有仁的学说而很少仁的行为之邦”,就不致伤众,不致自己交出小辫子教别人揪矣,柏杨先生学问冲天,何尝不知道这个奥妙道理。但是,对麻木不二,似乎得在他耳旁放个开花炮才行,甚至即使放个开花炮也未必能使他吓一跳,如果柔声软语,又怎么唤醒来哉。事实上,有灵性的中国人固多得是也,廖季衡先生就是一个榜样,如果说他还是个孩子,“未曾思量”,那么廖季衡先生的父亲廖紫微先生,也是一个榜样,当野柳惨死的母女开吊之日,廖紫微先生前往致祭,他去的目的是,安慰死者的丈夫,不要因为他儿子为他的妻女而死,而有什么歉咎。(换了柏杨先生,恐怕准披头散发,前往闹上一闹,哎呀,要不是你那婆娘,俺儿子怎么会死呀!)呜呼,这又是何等的高贵情操乎哉。
第三部分 努力读书28.只鼓励安份
孙观汉先生在他的《关怀与爱心》(《菜园怀台杂思》)中,介绍他初到美国时的一件事。那天是一九三七年十月六日,他在日记中写曰:“一对航空系教授夫妇,刚认识我,就领我找房子,请我去吃饭,友善的教我吃饭时的仪貌,并且还驾车十多英里外的火车站和暂住的青年会,亲手搬拿行李。当我感谢他们的时候,他们说这是他们该做的事,他们说如果他们到了中国,大家一定会同样的帮忙他们。”
真是运气,这位航空系教授幸亏没有到了中国,否则就会知道他把我们这个文明古国,估计过高。不要说那是三十年前的事,就是三十年后的今天,以台湾大学堂为例吧,试问一声,有哪位教习肯为异乡学生跑来跑去提行李的乎哉?不要说跑来跑去提行李,就是出门给学生叫辆出租车恐怕都没人干,盖那有伤他阁下的尊严身份也。而且,即令他这么作啦,招来的评论也是可怕的,咦,他想走外线,发洋财呀,真是一辈子都洗不清。于是乎,酱缸蛆林立,自己没有灵性,也不允许别人有灵性,对有灵性的人,又急又气,又恨又忌,不仅是看不惯而已,还要老羞成怒,群起而挤之矣;即令不挤,冷漠以待之总可以吧。众酱缸蛆聚在一起,过着意淫式的快活日子,这个社会就只好关着门窝里烂。
儒家学派似乎是一种势利眼主义,只鼓励安份守己,只鼓励向权势屈膝,只鼓励自利自私,而从不鼓励侠义,和其它任何一种属灵的情操。连对人的衡量都是用“官”来作标准的。《礼记?檀弓篇》上曰:“未仕者不敢税人,如税人则以父兄之命。”仕,官也;税,送礼也。那就是说,一个人如果没有当上了官,他在家庭中就没有地位,连给朋友送点礼物都没资格,一定要送的话,必须说是爸爸哥哥教送的(大概说妈妈教送的都不行)。这种势利眼主义,在圣人的大力推销之下,不但获得了理论的根据,更深入了骨肉之间,有钱有权的,就有说不完的理和有享不尽的福。侠义和灵性往往弄不到钱和权,怎不被人轻视欤。所以董仲舒先生把他的学生一一介绍出去当官后,大家感恩之余,才一致尊之为“圣人”,咦,这就是儒家学派眼目中“圣人”的定义。有办法做官抓钱的就是圣人,没办法做官抓钱,只不过不识时务的呆头鹅。帮帮异乡学生拿行李,既帮不出官,也帮不出钱,自然没人肯伸尊手。即令有人肯伸尊手,别人也会认为内情复杂,咬定他有钱和官的好处,绝不咬定他有灵性。
每一个社会,每一个人群,都是有势利眼的,但也只有中国的势利眼被尊为“圣人”。司马迁先生为了救那可怜的李陵先生,就曾经被这种势利眼主义,害得受到人间最大的痛苦,和最大的羞辱。
司马迁先生受的最大痛苦和最大羞辱,是狗娘养发明的“腐刑”。腐刑者,割掉生殖器之刑也,呜呼,中国人的祖先怎么会发明这阴狠刑罚的,真是中华民族万世都洗不掉的污点。割掉生殖器固难以忍受,而更难忍受的是开割时心灵上的伤害,把手脚像阉猪一样绑起,用绳子捆到木架上,剥光了衣服,然后一顿暴打。司马迁先生所以受这种苦刑,不过是他在刘彻先生向他问及对李陵先生投降匈奴的意见时,他没有昧着良心作顺调份子,反而为李陵先生说几句公道的话而已。刘彻先生这个大淫棍,是个典型的畜生,既已打定了主意,还假兮兮问别人干啥?既问啦,有不同的意见,听也在你,不听也在你,竟然发起这么大的王八气。
当司马迁先生下狱时,依当时的法律,只要缴五斤黄金,就可从轻发落。可怜他阁下,做官做了三十年,却凑不出五斤黄金。而亲戚朋友一听说他坐了牢,一个个躲他像躲瘟疫,不要说帮助他几文啦,恐怕就是探望一下的人情镜头都没有。难道亲友中没有一个知交乎,用常情判断,一定有若干知交,只不过知交虽然知交,却没人敢跟政治气候和社会风俗习惯碰也。记得八年之前,一个朋友曾为这发表过感叹,他曰:“我如果是司马迁的朋友,我就倾家帮助他。”呜呼,他当然肯倾家帮助他,因为那已是两千年之前的事,如果类似的事情发生在今天,他如果不缩脖子,才是真正的侠义情操。这不是说大家全都酱成殭尸,而是说一个人必须有最大的灵性和最大的认识,才能跳出势利眼主义的酱缸。
有一种非常奇怪的现象,不知道各位读者老爷留意没有?大家伙一面希望他的臣民侠义千秋,为他死,为他亡,一面却又用暴力驱使臣民势利眼。结果是表面上侠义千秋,而骨子里则一股劲势利眼。盖势利眼主义有排他性,和侠义情操不能和平共存也。君不见王允先生乎,此公是一代美女貂蝉女士的干爹,用计把董卓先生杀掉,暴尸三日。蔡邕先生因受过董卓先生的厚恩,前去抱着尸首痛哭。王允先生闻报,怒发冲冠,蔡邕先生那时正在编纂汉史,要求援司马迁先生之例,“黔首刖足”,以便完成。你猜王允先生说啥,他曰:“从前刘彻不杀司马迁,遂使谤书传流后世。方今国运衰微,朝政错乱,不可令佞臣执笔于幼主左右,使吾等蒙其讪讥。”结果蔡邕先生被活活绞死。
王允先生把蔡邕先生栽赃为“佞臣”,把司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