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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3897-酱缸-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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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人如果都能在百忙中接触书本,真是为国家开万世太平的良法,盖人必须有出世的精神,才可做入世的事业,现社会是一个利和害组成的魔网,谁都难以逃出,大街小巷、会议室、办公室,人头钻动,都在努力把自己放到第一。只有读书可以改进这种情况。如果同胞诸公一定跟书结下不共戴天之仇,不肯读之。那么,嗜好一点别的,也照样可以。吾友林荣辉先生,在华南银行做事,喜欢的便是射击,他有各式各样奇怪之枪,周末焉,星期日焉,骑上脚踏车一辆,到靶场打个痛快。一天过去,踏着斜阳归来,不知不觉,心也广啦,身也舒服啦。当然,你阁下不一定也去乓乓乒乒,流弹乱飞;但钓钓鱼,郊郊游,唱唱京戏,弹弹吉他,固一样也。如果天生的好静不好动,则不妨听听音乐。对啦,听听音乐并不简单,一个没有经过训练的耳朵,便只配听黄梅调,而永远不能接受交响乐,此名教习萨孟武先生和杨树藩先生联合认为“甚似打架”之故也,一旦大多数人都能欣赏交响乐,我们国家恐怕将是另一种面目。    
    爱因斯坦先生,其地位够高了的吧,却抽出时间,拉拉提琴;丘吉尔先生也常常自己动手当泥水匠;艾森豪先生则以打高尔夫球闻名于世。艺术活动是孤立的,不受现社会利害干扰。人人都应该有这种崇高的气质,把自己从事的学问事业,当做一件自己所创造的艺术品,不但求其混过去就算,还要追求一种理想和情趣,不斤斤计较一钉一铆的得失,如此才能有真正的成就。呜呼,伟大的事业都出自宏远的眼光,和豁达的胸襟。君以为对乎?不对乎?


第三部分 努力读书24.党进先生

    一    
    《通鉴长编》载:宋初太尉(三军总司令)党进先生,天寒地冻,大雪纷飞之夜,拥炉酌酒,大醉大饱,满身是汗,摸着肚子走来走去(原文为“扪腹徐行”,得意满足之状,比白话文更能表达)。叹曰:“天气不正。”门外站岗的士兵应声曰:“小人这里,天气却很正。”盖门外风雪交加,该士兵正冻得得发抖。    
    不柏杨先生曰:那士兵显然是一个不满现实的危险家伙,满腹牢骚,语带讽刺,胆敢猛唱反调。党进先生是否因此飞了他一帽,拘之杀之,书上没有交代明白。但该小人将来之没有好结果,则固可断言者也。    
    二    
    同上书载:一天,党进先生吃饱了饭,摸着肚子(又是摸着肚子)曰:“我不辜负你。”左右曰:“将军不辜负肚子,可是肚子却辜负将军,竟没给你出一点主意。”(原文是:“将军固不负腹,此腹负将军,未尝稍出智能也!”)    
    柏杨先生曰:这是“腹负将军”典故的来源。“左右”是什么人,已无法查考。咦,现代的“腹负将军”虽多,但现代有这种胆量的“左右”却很少。语带调侃,便是大逆不道。党进先生的这些“左右”,恐怕也危险万状。    
    三    
    《宋事实类苑》载:党进先生巡视京师,看见小民有养鹰鹞的(“鹰鹞”,名禽),一定教宪警放牠们飞走,还大骂曰:“不去买肉奉养父母,反去喂鸟,简直不是人也。”偏偏亲王赵匡仪先生(稍后当了皇帝)在花园里也养了几只鹰鹞,很多佣人伺候牠。被党进先生看见,勃然大怒,下令放之。佣人亮出字号,曰:“牠是亲王赵匡仪养的呀。”一面飞奔向赵匡仪先生报信。党进先生连忙拉住,不但不再教放啦,而且连父母也不提啦,反而给了很多银子,教去买肉,还殷勤的嘱曰:“你们好好看顾,别教猫狗伤了牠。”    
    柏杨先生曰:党进先生不识一个字,如果再没有几下马屁功夫,能官拜太尉乎?这件事虽然“小民传为笑谈”,但小民笑谈有何妨哉?赵匡仪先生听了小民的“笑谈”,对党进先生的谄媚之态,恭顺之状,反而更加欣赏,虽不想高升,不可得也。假设他竟真正的以维护国法为天职,把赵匡仪先生的鹰鹞放掉,他就完啦。    
    四    
    《湘江近事》载:学士陶谷先生,买了一个婢女,原来是党进先生家的。经过定陶县时,陶谷先生命取雪烹茶,曰:“党太尉家欣赏这个乎?”婢女答曰:“他是一个粗人,怎能欣赏此景?他只会在销金帐下,浅斟低唱,饮羊羔美酒罢啦。”    
    柏杨先生曰:这一段对话之后,书上云:“谷愧其言”,盖“富贵家气象,其与穷措大,自是不同。”陶谷先生当然非愧不可。俗云:“笑贫不笑娼”,宁可作买肉喂鹰的党进先生,不可作煮雪烹茶的陶谷先生。古今的社会都是一样,有钱的就是大爷,不管钱是从哪里来的也。    
    五    
    《邻几杂志》载:党进先生欣赏他自己的画像,忽然大怒曰:“有一次画老虎,还用金纸贴作眼,难道俺连金纸贴作眼都不配。”原来画师为他画像时,没有把他画成火眼金睛,被认为瞧他不起。    
    柏杨先生曰:记得是前年吧,台中市公园门前一个艺术塑像,被某大官批评曰:“那是啥?我看不懂。”台中市长惶恐之余,立刻下令拆除,虽千万人呼吁不可,仍挡不住他硬是贴金作眼。盖做官要紧,艺术算啥?中国人无不骇然。看了党进先生的杰作,可知中国因有五千年传统文化的缘故,几乎是一切都有所本的,一点都不奇怪。    
    六    
    《尘史》载:宋神宗赵顼先生参观太庙,教把开国功臣们的肖像都画到两厢墙上。党进先生家属报告曰:“家里没有祖父党进的绘像,但城南什物库土地像便是。”赵顼先生就命把那尊土地取来,照着画上去。    
    柏杨先生曰:党进先生活着的时候当大官,死后自然当神仙,中国的“官”和“仙”本来是不分的,一个人想要成仙,往往只需要皇帝金口玉言的封赠就行啦,可见官的伟大。我们从没有听说过小民这么容易成仙的故事,连孔丘先生都得当了“素王”之后,才能大显天下。不过,党进先生屈就土地之职,似乎很有点垮了台的现象,可能是他活着时“买肉喂鹰”的那一套,在天国行得不太顺利所致也。


第三部分 努力读书25.三代以下

    三代以下,无不好名者,谁也别说谁,不过好名好到不要脸的程度,似乎有点使人背皮发麻,台北市政府大小官崽,率领一大群人马,在快车道上呼啸而进,为的是啥?不过为了拍点活动电影,以图宣传而已。则我们于背皮发麻之余,复肃然起敬。    
    盖活动电影之功用大矣哉,记得抗战时有一个大官,此大官现在台湾,大家一想便可知道是何许人。一则日机轰炸得太厉害,二则他眼看中国要完。别人看中国要完没办法,有钱有势的人看中国要完则有一套──他把全家送到美国。中美相隔万里,又是战时,来往不易,双方相思,全凭活动电影。大官将他在重庆的日常生活,包括向部属慷慨激昂,教他们杀身报国,毁家纾难的训话,和到各地视察被盛大热烈欢迎的场面,一一摄入镜头。而其妻其子其女,则将她们在美国的日常生活,包括坐抽水马桶在内的种种优美姿势,一一摄入镜头,交换演之。抗战胜利后,该大官乃飞到美国,一切都按照计画进行,好不快乐。却再也没有料到,千算万算,不如天老爷一算。其子其女初赴美时,大者十岁八岁,小者尚在襁褓,洋大人讲的是独立自主;子女既长,大官一副旧脑筋,你们总该养活我老头吧,怎料得儿子娶了妻,女儿嫁了夫,竟纷纷向老夫妻“白白”,顶多每逢过年过节,双双莅临,向两个年迈力衰,整天咳嗽的糟老头、糟老太婆献上一束鲜花,然后“白白”不误,人生还有啥活头乎。只好卷行李返国,度其寂寞晚年,唯一安慰自己的,便是放演当年烜赫一时的活动电影,过过老瘾。    
    呜呼,读者先生到此应该知道活动电影的妙用,若无此妙用,台北市政府那一群能如此献宝乎哉?盖这年头最流行“眼前欢”,诗不云乎,能拍照时且拍照,莫待垮台拍不成。不要说快车道,便是毛坑,也得赴汤蹈火。    
    厚黑教主李宗吾先生画龙点睛,发明了“锯箭杆”之学,乃百年来最大的一种学问,可永垂后世,万载不朽者也,一个倒霉的家伙,中了一箭,医生把外面那一段锯掉,拍拍巴掌曰:“好啦,下一个病人上台!”而那个深陷心窝的箭头如何,则一律不问。    
    台北市延平南路发生的车祸,破有史以来死难者官位最高的纪录。盖过去压死的全是穷人,穷人为谋升斗之粮,每天在马路上跑来跑去,面因借不到钱而焦瘦,脚因吃不饱饭而发软,压死便压死,报纸上嚷嚷一阵也就拉倒。想不到这次首开洋荤,压死了个局长,官老爷始大震。盖官和民之间最大的区别在此,官出必乘用小民血汗纳税钱买的汽车,决无被压死之虞。却不料如今搞什么民主玩艺,再大的官有时候也得步行两下,以示与民同乐。局长都被压死的例一开,等而上之,众官危矣,能不大肆咆哮乎。于是,有人主张重惩那司机矣,有人主张禁止杂牌汽车矣,好象万方有罪,罪在别人,只要把那个箭杆隆隆然大力锯掉,便可保证永享平安。如果能把这次出事的司机先生执行枪决的话,则将来任何开汽车的,在煞车失灵时,都应先打听一下对方的身份,以便只往穷人的身上撞。年来多少车祸,多少穷人惨死轮下,都没有这次热闹也。    
    五代词人顾敻先生有《诉衷情词》云:“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假使把官老爷换到司机的地位,正在快车道上奔驰,转弯处蓦的发现大群人马,在地头蛇那种“谁敢撞我”的神气领导之下,正在热闹非凡,不知官老爷将作何措施耶?──赶紧念动咒语,使汽车飞起来乎?抑向大法官请示一下,快车道的定义如何,是供汽车走乎?抑供群崽拍活动电影,以便骄其妻妾乎?哀哉,如果锯箭杆是解决问题的不二法门,那么将司机杀之可也,不过幸亏只压死一个局长,如果压死的是市长,或是更大的官,那司机恐怕非五马分尸不可。    
    造成这次惨剧的原因,锯箭杆的说法,当然怪司机。然而如果研究研究箭头,恐怕把大群人马领到快车道上拍活动电影的那位先生,应负全责。他若不负全责,以后我们小民都可到快车道上照照像,过过瘾矣。柏杨先生故乡有铁路一条,每天火车轰轰而过,令人心惊胆战。我自幼学问就很大,知道火车那玩艺一下子是停不住的,拜托父老小心。一位前辈先生喝曰:“你小子懂个啥?我不信它停不住,叫一个总司令搬把椅子坐到铁路上试试,看它停不停?”当时颇以为然。不过自从发生这次车祸,始知再大的官,都没有用。    
    听说现在有关方面在追查责任,前已言之,责任总是落到最眇小的可怜虫身上,如果这次追查的结果,认为官老爷也有责任的话,我输你一块钱。


第三部分 努力读书26.异乡人

    山川名胜,固为观光事业最大的一环,但仅靠山川名胜不行。刚果共和国即令有再好的山川名胜,除了探险家外,恐怕没有什么旅客上门,盖面对着妇女随时有被奸,男子随时有被剥皮的危险,没有太多的人肯兴兴头头的前往那地方试运气也。何况,地文和人文有密切的关系,地文非人文不名,老天赐给你再好的奇景,如果你一塌糊涂,再奇的景都会被淹没。我曾悲哀的想,如果日月潭、阳明山落到美国佬的手中,恐怕早面目一新矣。    
    中国五千年传统文化一直缺乏灵性,很多道貌岸然闻之大怒特怒。但别的东西上有没有灵性,那是另一问题,若仅论观光事业,固实在是看不出啥灵性也。观光过中国复又观光过洋人国的人,恐怕心中定有一个比较。有些卫道之士,著书立说,常曰:“我们中国人好客。”这种美德汉唐之世有没有,我不知道。孔丘先生言论集上有没有,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我是确知不误的,乃二十世纪的中国同胞,实在并不怎么好客,而且非常的“欺生”,欺你是个生客也。    
    抗战时大家流落四川,四川为天府之国,比台湾大矣富矣,可是他们对非四川人一律称之为“下江人”,西康省明明居于上江,也硬称之为下江,以便简化。你到街上买东西,一听你是下江人口音,便自然而然的涨上一倍,有时和本地人起冲突,有人登高一呼曰:“打下江人呀!”真是耕者放其锄,骑者下其马,一拥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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