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味-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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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认为雇员这种身份就有什么不好,问题在于那些明火执仗攫取国家财产的人,居然在普通职工面前理直气壮地充大爷,叫人没法忍受。
伊渡:你真幸运,冥冥之中,一切仿佛都在为你以后的写作做准备。救世济民的理想、从政的经历、对官场现实的洞察和思考,以及最后以写作为道路的人生突围,都来得那么顺理成章。
王跃文:这也许就是你所谓的宿命吧。
第四章执念(3)
伊渡: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有思考清楚。文学到底是什么?它的本质是什么?人们为什么需要文学?人们真的需要文学吗?上世纪八十年代,文学曾有过一呼百应的轰动效应。文学几乎成了那个时代人们的精神指向。我还记得卢新华的《伤痕》、刘心武的《班主任》、张洁的《爱是不能忘记的》、古华的《芙蓉镇》、王蒙的《蝴蝶》、刘索拉的《你别无选择》,这些作品发表的时候,可谓是“满城争说”,但我总怀疑,那时人们关注的并非文学本身,而是文学中包裹着的理念。
按中国传统的文学观点,文学绝对是功利的。曹丕称文章为“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是辅佐帝王功业的重要工具。《尚书》说“诗言志,歌咏言,律和声”,意思也差不多。到了鲁迅先生那里,文学成了“改变国民精神”的武器。沿着这条道路,后来还有为这个服务、为那个服务的口号,等等。可我总觉得,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只是“载道”的一种方式,而且所谓“道”,大多时候只能是统治阶级的思想意志。当然鲁迅先生的“道”并不是这种情况。我感觉到,中国文学自古以来走过的是一条为帝王载道、为民众立言、为自己立心的发展道路。这是不是到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呢?
王跃文:事实上鲁迅先生自己就非常矛盾。一方面他毅然弃医从文,想以此来疗救国人的灵魂,以文学担当启蒙的任务,另一个方面他又在《革命时代的文学》一文中说,“文学文学,是最不中用的,没有力量的人讲的;有实力的人并不开口,就杀人,被压迫的人讲几句话,写几个字,就要被杀。即使幸而不被杀,但天天呐喊,叫苦,鸣不平,而有实力的人仍然压迫,虐待,杀戮,没有方法对付他们,这文学于人们又有什么益处呢?”可见,鲁迅先生自己,也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文学实在是一件很无奈的事。什么是真正的文学呢?好像鲁迅先生也讲了:“好的文艺作品,向来多是不受别人命令,不顾利害,自然而然地从心中流露的东西;如果先挂起一个题目,做起文章来,那又何异于八股,在文学中并无价值,更说不到能否感动人了。”从这里看,鲁迅先生还是主张文学的非功利性的。很奇怪,我最喜欢的中国作家,一个是曹雪芹,另一位就是鲁迅先生。有趣的是,这两位作家,曹雪芹的写作绝无功利色彩,鲁迅先生却明确打出“听将令”旗帜。可是我认为,他们都创造出了真正的文学。曹雪芹和鲁迅先生生活在他们的时代,到底还算幸运。曹雪芹时代,文字狱闹得血雨腥风,他总算躲过了;鲁迅先生话也说了,字也写了,还是没有被杀掉,他的书也没有被禁止。
伊渡:你认为曹雪芹和鲁迅抵达了真正的文学,这已无庸质疑。你能从中定义出什么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学吗?
王跃文:有句中国俗话,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这句话因为被邓小平借用过,成了理论。严格意义上讲,这个理论是马基雅弗里式的,只求目的不择手段。但衡量一个作品是否是真正的文学,并不一定要看它的写作动机,也不用看它运用了哪一种创作方法。不管什么文学,深受读者喜爱的文学就是好的文学。文学的最终目的应该是为人。人的本质是什么呢?应该是精神。所以文学首先应当是一种使人超越物质、把人从生物存在提升到精神存在的道路。这种精神存在,并非我们平常所说的娱乐、愉悦,或者认识功能,比如孔子所说的读《诗经》可以多识鸟兽草木之名。文学应该让人能够超越现实时空,打破日常的有限物质的局限,揭开具体人事所处的狭小时空的遮蔽,使精神澄明起来。我想,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人才会需要文学,永远需要文学。顺便说一句,中国文学目前的衰落,我并不那么悲观绝望。《荷马史诗》离我们已经两千多年,可它表现出的人的精神、人对命运的挑战、人对自身和自身环境的主动进取,依然是我们人类的精神核心,具有永恒的魅力。中国现代汉语言文学的历史还不到一百年,不至于那么短命吧。
伊渡:你的创作动机是什么?功利的?非功利的?或者像你所说,仅仅是为了实现人生的突围?你的作品在客观上对读者起到一个什么作用?《国语?楚语上》中写道:“教之《春秋》,而为之耸善而抑恶焉,以劝戒其心;教之《世》,而为之昭明德而废幽昏焉,以休惧其动;教之《诗》,而为之导广显德,以耀明其志;教之《礼》使知上下之则。”你的作品客观上属于哪一类呢?讽世?劝善?抑恶?或谴责?
王跃文:文学一定要分类吗?我觉得这样很牵强。针对你的问题,我可以确切地说,我决不劝善。我不是道德家。我很讨厌任何形式的道德说教。我只是提问。我提问,就这样,很简单。不要在我的作品中去寻找答案,也不能要求我在作品中给出答案,因为那是很荒谬的事。我总觉得人们应该警惕那些喜欢给出答案的人,不论是政治上的还是文化上的,那都是一种专制和极权,对人类来说是很可怕。那些高坐云端只给别人答案、不准别人提问的人,他们是在有意制造愚民。我在作品中想做的,只是用我这一盏灯,照亮我所了解的这一小块地方,烛照这一小块真实,提问,思考,仅此而已。
当然,有的作家宣称他们连思考都不屑,那是他们的自由。我疑问的是他们没有思考怎么写作?写作毕竟不是说梦话。
伊渡:你说的很有意思。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里,把画家和诗人比喻成拿着一面镜子的人,向四面八方旋转就能照出太阳、星辰、大地,以及自己。别林斯基重申了这一比喻,他说文学的显著特色“在于对生活的忠实,它不改造生活,而是把生活复制、再现,像凸出的镜子一样,在一种观点之下把生活的复杂多面的现象反映出来,从这些现象里汲取那构成丰满的、生气勃勃的、统一的图画时所必需的种种东西。”正是这种理论,使得现实主义的写作方法在中国很长时间里几乎成为惟一的正统。你的作品是现实主义的。可是,奇怪的是,你对自己创作的比喻,用的却不是“镜子”这一意象,而是用的“烛照”、“灯”这一意象。美国的批评家艾布拉姆斯有一部文学理论名著,书名就叫《镜与灯》。他把文学的模仿和再现仍然比做镜子,但把加入了作家主观创造的表现称之为“灯”。他引用了英国批评家哈兹里特的话:“如果仅仅描写自然事物,或者仅仅叙述自然情感,那么无论这描述如何清晰有力,都不足以构成诗的最终目的和宗旨……诗的光线不仅直照,还能折射,它一边为我们照亮事物,一边还将闪耀的光芒照射在周围的一切之上。”于是艾布拉姆斯说:“哈兹里特在镜子之外又加上了灯。”就我理解,现实主义的作品应该是倾向于“镜子”,而你却认为你的作品是“灯”?为什么?
王跃文:在我看来,绝对意义上的镜子样的文学都是不存在的。事实上只有灯。真正的作家就是一盏灯。可别误会了,我说作家是灯,不是说他是所谓引路灯塔,只是照亮某种东西的光源而已。从来没有绝对意义上的写实主义作品,或者叫自然主义作品,不管它打的旗号是新还是旧。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陶渊明算是最写实主义了吧?“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晨兴理荒秽,戴月荷锄归”,够白描了吧?没加一丝一毫作家本人的主观创造吧?可是且慢,想一想他选择的表现对象说明了什么?是什么决定了作家做出这一题材选择?难道没有说明他的审美倾向或价值判断?这是纯粹的现实世界吗?不是,作者通过选择他的表现对象事实上创造了一个崭新的艺术世界。它是纯粹的主观世界吗?也不是。因为这个创造出的艺术世界里,有着与现实世界几乎完全相同的结构和元素。
伊渡:确实,现实世界实际上稍纵即逝,极不可能还原。我们所能做到的只是回忆,而回忆已经是一种创造。回忆沉隐于一片幽暗,它必须有一盏灯去照亮。作家不可能再现现实,但他可以试图抵达真实。以真实来发问,而不是以真实来给出答案。
王跃文:正是如此。但我们的真实是什么?我认为,真实就是人在生活中面临的深刻困惑,人对自身以及自身所处的环境的困惑。我在以官场为题材的小说中要表现的困惑是什么呢?就是中国几千年来的官场和官场文化,对官场中人人性的暗中置换和淘空。也许很多读者把我的小说看成是暴露黑幕,或者是谴责小说,甚至冠以反腐小说之名,其实这些都是误读。坦率地说,我真有点儿为自己叫屈。
但是,我并不认为文学又如何了不起。过去,我们在文学肩膀上放置的东西太多了,太重了,它承担不起。什么作家应该是民族的良知、时代的守夜人、民众的灵魂等等,这些要么就是社会强加给作家的,要么就是作家在自我膨胀。作家固然应该有良知,但每个人都应有良知啊!不能说谁是作家,就应对他有特殊的道德要求。作家你想放弃良知也行啊,你自己准备接受自己的道德审判和社会舆论的谴责好了。谁没有良知都会受到谴责,不同的是平常人没有良知不会有很多人知道,作家如果通过作品表现得寡廉鲜耻,等于给自己作了负面广告,自然会引得大家谴责。
第四章执念(4)
伊渡:你的长篇小说《西州月》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人物,就是西州市的老地委书记陶凡。这个人物是一个诗意的政治家的形象。他除了人格上的正直坦荡,也有出色的政治才华。我感觉到你在写出他的韬略智慧,在官场上的审时度势、进退攻守,写出他的虎气龙威的同时,更赋予了他一种中国古典文人的诗人气质。他有一叶知秋的政治敏锐,也有叶落悲秋的诗人气质。你用词中“赋”的手法来敷染铺陈,用一种一步三顿的舒缓节奏塑造了这样一个极富中国古典美学意蕴的政治家形象,使这一形象具有了中国丝竹音乐般的细腻丰满和诗的意境。这种诗人政治家的形象应该是你对当代小说人物画廊的贡献。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陶凡这个人物不可亲近。他的内心有很深的、不可言说的寂寞,但没有一个人能真正了解他,能深入到他的内心。他与后来成为他的女婿的秘书关隐达之间的交流已经是最深的了,可我们看到那又是多么有限,仅仅限于对官场情势的领悟和把握。如果把官场从陶凡的生命中抽离,我怀疑他会不会一无所有,无论是他内在的精神世界还是外在的物质世界。
王跃文:你的理解没错。陶凡是一个悲剧人物。对这个人物我是有过很深的思考的。中国的官场文化是最有中国特色的东西,只有中国这个土壤里才会产生这种政治文化。当然这并不是什么积极的东西,而是漫长的中国社会人治和专制历史的产物,是中国特有的权力支配下政治文化的一种表溢形式。它背后的决定性因素,是中国的权力意识、个人崇拜。这种官场文化,加上一直得到统治者倡导的占主流地位的儒家文化,必然对知识分子人格心理产生巨大的影响。学而优则仕之后,知识分子在官场中至少会产生两种类型:一种是所谓的清官,像海瑞、包拯,他们没有私心,有干才,有胆识,能在一些具体的事情上以民为本、为民做主,被老百姓视为“青天老爷”;另一类就是贪官、昏官,比如现在电视剧里塑造出的和男蜗蟆L孤实厮担泄纳缁嵴涡翁淙徊欢系馗卤浠泄缁岬娜酥紊什⒚挥屑跞醵嗌伲悦窦涞摹扒骞倨诖焙汀扒骞俪绨荨鼻榻崛匀缓芮俊4诱飧鲆庖迳纤担辗彩且桓銮骞佟5牵绻鼋鲈谖难宋锘壤镌偎茉煲桓銮骞傩蜗螅坏挥幸庖澹炊怯泻Φ摹⒊赂摹U馐且恢衷缇透门灼舻亩鳎还苷飧鋈宋镄吹枚嗝捶岷癖ヂN蚁胄闯龅氖牵桓鲋斗肿樱灰蝗牍俪。宦勰愕娜烁袷浅绺呋故潜跋拢蘼勰憬晌骞倩故翘肮佟⒒韫伲愕娜诵砸丫诠俪≈胁恢痪醣话抵兄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