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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

我不懂味-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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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跃文:这个问题我倒没有想过,还太小了。但我的确听比我大的男孩子争论过,有个人就赌咒发誓说,他曾看见有个城里的女孩儿骑着单车,突然吹过一阵风来,撩开了她的裙子,真的是光着屁股。    
    伊渡:那个人应该当作家,太会虚构了。你多次说到孤独,小时很孤独吗?    
    王跃文:非常孤独。我家有个后院,围着土墙,上面爬满了长青藤。我小时候经常坐在院子里,望着土墙发呆。长青藤在墙上勾画出很多形象,那是我永远用不完的想像素材。土墙上尽是蜂窝,每到春夏,里面就藏着蜂。我们那里叫这种蜂为土蜂,同蜜蜂不一样。整个春夏,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捉蜂玩儿。我会不停地同蜂说话,自问自答,我一会儿是人,一会儿是蜂。我小时候真是非常孤独。    
    伊渡:这正是艺术家的本性,这也许就是你天生必当作家的原因呀。    
    王跃文:你愿意这样认为,我就认了吧。我记得小时即使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叫喊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可猛然间,我会意识到,冥冥之中还有一双眼睛盯着我,盯着我和我的小伙伴们。这双眼睛在观察、在窥视、在评判,这双眼睛就在空中,在我们头顶不远不近的地方,使我时刻警惕,不能忘形。其实我知道,这双眼睛就是我自己的眼睛,在我自己的内心里。这是一双冷眼,敏锐,洞察一切。    
    说个小秘密。我上中学的时候,有位语文老师很喜欢我,经常同我谈些文学话题。我从他的谈吐中知道,他是个失意的文学梦想者。但我只把这个感觉放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有个冬天,这位老师怕冷,邀我同他睡在一起。我不习惯同年长的人睡,心里很不情愿,但不方便拒绝,就同意了。    
    有天晚上,他回家去了,嘱咐我晚上注意安全。我晚自习结束后,回到老师的房间,见墙上挂着个本子,本子斜斜的,拿扫把撑着。我顿时就明白了,老师在考验我,想看看我是否乱翻他的东西。因为如果我动了那本子,本子就不会再斜着,而是垂直挂着了。我马上就生出恶作剧的心理,心想偏要翻一翻,而且不能让老师发现。我注意观察了一下本子倾斜的角度,然后拿开扫把,翻开本子。其实那就是个考勤本,里面没什么秘密。老师仅仅想用它来考验我。然后,我把考勤本按原样斜挂着,再拿扫把撑起来。我回头看看老师的桌子,平日都是锁上的,今天偏没有上锁。我又好奇,轻轻拉开抽屉。天啊,抽屉里面一个笔记本上面竟然放着两张五块的钱!那时候,老师的工资可能就是二十几块钱,他却拿出十块钱来考验学生,真是太冒险了。我仔细观察记住这十块钱是怎么放的,然后把它拿开,翻开老师的笔记本。原来,里面是老师自己的习作,有小说,也有散文。现在想不起老师写了些什么东西了,印象很深的是我在上面发现了好几个错别字。学生发现老师写错别字,是件很得意的事情。完事之后,我把那十块钱按原样放好。我做着这一切的时候,突然间觉得大脑异常清醒,似乎灵魂出窍,一双眼睛悬在天花板上,正紧盯着我。这双眼睛就是我自己的。我那位信任而且喜欢我的老师,绝对想不到他的这么一个不怎么说话的学生,其实闷在心里正观察着所有,包括琢磨他的心思。    
    伊渡:也许你的老师并没有考验你的意思,一切只是你的想像。你这么说,我甚至觉得你有些可怕了。    
    王跃文:哪里的话?我只是好奇,并没有恶意。小时候,这种琢磨是种恶作剧心理,也有小孩子的顽劣天性在里面。后来我总是本能地观察生活,那是因为我成年了,必须思考了。    
    伊渡:孤独与想像是孪生兄弟。    
    王跃文:确实如此。孤独使人沉溺于想像。寂寞苦难的童年,孤独是对我这样的弱小孩子最有力的保护。孤独中的想像,则是我最大的乐趣。想像充盈了孤独,就像空气充盈了汽球。有了想像,童年就变得不那么沉重黯淡了。我的村庄坐落在溆水开阔的河谷上,当地人甚至把它称作平原。四望皆远山,逶迤绵绵。每日,太阳自东边山上升起,从西边山上落下去。西山离家很近,我小时候经常去那里砍柴、捡蘑菇。可是,西山往西还有山,重重叠叠,神秘得没个尽头。东山就更加神秘了,我永远只能看见它朦胧的山影。我儿时的想像中,翻过东山,应该就是世界的尽头。东山黛色山脉上,有处断崖,赤黄色,状如飞马。我不知多少次,坐在村子西边一处叫台儿田的高地上,目光越过村子低低的屋檐,望着东山断崖上的飞马发呆。我从未想过自己长大以后会到飞马那里去,那里只是我诞生幻想的地方。    
    伊渡:事实上,就在你望着断崖上的图案想入非非的时候,一个艺术家已经诞生了。孤独和想像,这是艺术家最本质的特征。我猜想如果能给你提供充足的外在条件,你即使不当作家,也会是一个画家,或者雕塑家,或者音乐家。    
    王跃文:不行不行。我在美术和音乐方面没有任何修养。我只能勉强当个作家,写几个字。我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很优秀的作家。整个社会的受教育程度普遍提高了,具备写作能力的人非常多;现在网络发达,发表作品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即便是传统的出版,也是有钱就可以出书。我感觉作家已越来越不像一种职业。出了书的人能否算个作家,真不是马上就可以下结论的事情。


第四章执念(2)

    伊渡:什么是你提笔创作的真正动机?总不会是一梦醒来,就鬼使神授梦笔生花了吧?    
    王跃文:应该说是理想的幻灭。我受的文化熏陶是很正统的儒家文化。我曾经很喜欢阅读儒家经典,《论语》我认认真真背过。《论语》里说,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这几句话我曾奉为自己的行为圭臬。中国的诗人里,我最佩服的曾经是杜甫,他的诗我认为一直是他的政治理想和政治情怀的表现。“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在家常早起,忧国愿年丰。语及君臣际,经纶满腹中。”我当初认为,一个人的最高理想就是能做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封建社会要实现儒家的这一理想只有走科举的道路。1977年恢复高考后,上大学成了现代的科举之路。那时人才奇缺,一个大学生要实现自己济世救民理想,似乎很容易找到途径。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大学毕业,走进政府机关的。    
    我现在明白这种想法原来十分迂阔可笑,但当时我的确如此真诚过。我终于没有糊涂到以为自己可以改变生活,倒是生活彻底改变了我。我同二十年以前完全不同了,不论外在形象还是内在心灵。再过二十年,我又会怎样?没办法预料。    
    伊渡;你考的大学不是一所名牌大学?    
    王跃文:我是怀化师专中文科的毕业生,只有大专文凭。现在改作怀化学院了,很多学科都升了本科,听说学校马上就要整体升本科了。令我沮丧的是我在外省说起怀化市,很多人不知道。我得这样说:湘西有个美丽的张家界,张家界隔壁就是美丽的怀化。说来好笑。我儿子有一天非常认真地问我,爸爸,你真的是大学生吗?我大笑不已。儿子为什么有此一问呢?因为怀化师专在他印象中不算大学。但在那个时代,在我们那个偏远的小县,一个大专生已经很吃香了。我还是复读才考上大专的。应届那年,我以全校文科最高分而光荣落榜。讲自己母校的坏话,有失厚道。但客观地讲,我的中学教育,基础条件太差了。我的历史、地理课没有课本,只有几十页油印纸。头回参加高考,历史考试有个名词解释:孟良崮战役。我从未听说过孟良崮战役这回事,就连“崮”字都认不得!    
    伊渡:你当时是否认为从政就能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王跃文:从政不是我的自主选择,但符合我当时的理想。我过去所受的教育都是革命英雄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的。我满脑子都是为崇高的事业而献身的思想,决不允许自己做一个庸庸碌碌的人,只恨自己没有生在战争年代,不能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那时我们骂人最毒的一句话就是:“庸俗!”当时正值改革开放,百废待兴,许多新的思想、新的观念刚刚涌入。我们真是如饥似渴。我是认真思考过我的人生的。大学毕业前有一段时间我非常痛苦,我不知道人为什么要活着,人活的意义是什么。我最初坚信一条,人活着必须创造,可创造什么、为什么而创造,我却回答不出来。后来又想要实现个人的价值,要以某种方式证明自己活过。但是,即使能证明自己活过又有什么意义呢?这个问题我也回答不出。最后,我觉得还是应该把自己有限的生命投入到伟大的事业中去,能对社会做一点儿事,让自己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我是真诚地这样想的。说起来很傻,为了想这个问题,我真的度过了一段茶饭不思的日子。我是个认死理的人,遇着问题如果不想通,真好像就不可以活下去。    
    伊渡:我特别能理解这种找不到生活意义的痛苦。我也有过这种时候,那时还发誓:宁愿痛苦,也要清醒,不要麻木不仁。你觉得当时进政府机关是实现你人生意义的一种正确途径吗?    
    王跃文:当然。我相信古人有句话,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所以一进机关,我就从每件小事做起,把扫地当作扫天下一样认真去做,一点一滴,小心谨慎。从打开水、扫办公室,到写材料,每一件事仿佛都是在扫天下。我工作得特别来劲,也很快得到了器重。《论语》中说的君子四道:行己恭,事上敬,养民惠,使民义。我是确确实实每日用它来当作反省自己的标杆,年纪轻轻,已好像一个老夫子了。我的名声一下子传了出去,年轻有才,快笔,老成。所以,在小地方的政府机关里,我的仕途走得很顺。    
    我初入仕途,惟一同别人不协调的就是我不肯提那种黑色的人造革皮包,而是背着个黄书包。那都是跟电视剧《星星》里的李向南学的。办公室的同事便老是说我,不像个干部,像中学生。我坚持背了一年黄书包,后来妥协了,也跟人一样,改提黑色人造革包了。我现在经常想起,二十年前,溆水河边,一个青年手提黑色人造革包,昂首挺胸,走过街巷,去县政府上班,真是有些傻!    
    我在网上看到一种指责,说我是官场失意了,才写小说。似乎是说我吃不到葡萄,就讲葡萄酸。真是太小看我了。如果硬要把失意同小说扯上关系,也应该颠倒过来。我是因为写小说而同官场矛盾,而不是因为做不了官了就写小说。如果我是个把世俗利益看得重的人,我不写小说就成了,就能做官。但是,那早已不是我的理想。    
    伊渡:你的政治理想是怎样破灭的呢?    
    王跃文:我原来理解或想像的政治,与现实中的政治完全是两回事。我在政府机关里呆的时间越长,就越灰心,越失望,越格格不入。我只能把那种地方叫做官场。为什么呢?因为它具有“场”的特点。其一是它的封闭性,它不是一个开放的吐纳的结构。其二是它具有森严残酷的等级制度,人身依附是其致命之处。其三它有特定而又隐密不宣的游戏规则,身陷其中,很难自拔。说起来,我并不是不具备应付官场的能力,但为了赢得生存的胜利而付出人格心理变形的代价实在太大了,太叫人痛苦了。非不能也,实不想为也。    
    官场中人脑子里想着的只有如何经营好人事关系,好把自己的官做得更大。他们不做坏事已经不错了。当然,日常工作他们也得做,可别以为他们个个都是怀着某种崇高使命。曾经有人问我,你对官场看法那么悲观,这二十多年中国面貌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没有官员领导和努力,这些是怎么得来的?我回答说,这难道是个问题吗?这些成绩,当然是包括全体腐败官员在内的全体官员领导人民群众艰苦创业取得的。一条高速公路,投资两百亿元,被管工程的大小贪官贪掉两亿元,公路仍然建起来了。高速公路通车仪式上,胸佩红花前来剪彩的那位高官很可能就是这个工程中最大的贪官,但并不妨碍这条路通车。一个国有百货公司进行股份制改造,总经理仅以职务之便,摇身一变就是大股东,一夜之间身家百万乃至千万,而普通职工不是下岗就是沦为老板手下的打工仔。曾经有位这种翻牌公司老板在职工大会上气势汹汹地说,你们不要有主人翁意识,你们是雇员!我并不认为雇员这种身份就有什么不好,问题在于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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