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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

6096-读小说,写小说 -第4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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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都是有局限的,当你开口说某一件事情是“必须”的,你的态度就已越过了表现或表述性的假定“可以”,就已消除了无限的语义可能性而成了绝对,不说是小说,就是在生活中,我们也常常犯这样的错误,其中昆德拉讲了一个故事让我触目惊心。这个故事是说,有一天昆德拉在一位老朋友家里,目睹了一场争吵。那个朋友在一九五一年的审判中被捕并根据她没有犯过的罪被判刑。在那个时代,……他们一生都完全与他们的党一致。当党突然变成他们的指控者时,他们便照着K的样子,“检查自己过去的一生,直到每一个细节”,为的是找到被隐藏的错误,最后终于承认想象出的罪行……昆德拉的那个女友……拒绝帮助自己的刽子手……十五年后,她被彻底平反释放。从监狱里出来,她找到她已十六岁的儿子……有一天,昆德拉去看他们俩,那时她的儿子已经二十六岁。母亲正在哭……原因是儿子早上起床太晚。昆德拉对母亲说:为什么为这种琐事生气呢?这值得哭吗?你也太过分了。儿子却替母亲回答:不!是我起床太晚了,但是妈妈责怪的是更深的一种东西,是我的态度,我的个人主义态度。我要做妈妈希望我做的那种人。我在你面前向她保证。    
    “人们在母亲那里从来没有成功的,母亲在儿子那里成功了。她迫使他与荒谬的指责相认同,使他作公开的认罪。我吃惊地看着这类小审判。我一下子明白:在历史的重大事件内运转的心理机制与制约人的内心状况的心理机制是一样的”。    
    这还是一个接受审叛的K的故事。


六、小说的本质反理性(1)

    《安娜·卡列尼娜》的故事为什么让我们着迷?你也许会说,这里边都是一些可怜人,或者是他们神经最脆弱的那些方面感染了我们,安娜与渥伦斯基一开始就相爱了,爱得安娜可以当着丈夫的面不隐瞒地说出来,她够大胆的了,可故事开始好久了,她怎么就没有胆量把她的爱当着所爱的人说出来呢?渥伦斯基也是一样,他也有机会说出口,可他没有,所以我认定这也是一个可怜的好男人。有一个情节是这样的,两人陷入了爱的沉默深渊,安娜突然“出乎她的意愿也出乎她的意外”地谈起了蘑菇。渥伦斯基当然知道安娜的心思,他想他是个男人,那句话该他说出口,可是,“准备”了很久的冲锋,也“由于一个意料之外的冲动”,他也谈起了蘑菇。他懊恼不已,没法跟自己交代,于是就开始为自己的软弱找借口,找了很多“似乎都很有道理”的借口。这跟《金锁记》里的爱情何其相似?她旧时的意中人来找她,她却以揭露他想骗财的方式把一生惟一的爱情葬送了,但她同时又躲在窗户背后看着她的爱人仓皇逃走。    
    爱情让人失去了行动的力量,爱情是不适合直接说出口的,爱情只赋予人阴差阳错后的追悔能力,也许吧,美丽的安娜就这样追悔着到火车站来找渥伦斯基,也就是找她的爱,因为她也知道渥伦斯基爱她,可是,安娜不知怎么回事,一看见来了一列火车,就没有任何想法地临时扑到了火车底下,安娜就这样死了,死在了她的一个瞬间决定,死在了能从理性中被抓住的因果性之外。她是这么脆弱,就跟所有爱情的脆弱一样。她的死是那么让我们动容,是那么的真实,就像我们所经历的那个失去的爱一样。我们不能不这样惋惜,因为这就是我们每个人心里都可能有的一种没法控制的、非逻辑的、非理性的冲动。    
    你可能会猜,托尔斯泰也许是无意识地这样塑造他的人物的,可他本人却是有一套他的先验认识的,他说:一切人类行为的原因是如此多样、如此复杂,但都被掩藏于深深的无意识动机之中,你不可能知道每一件事情发生的根本原因。    
    人真的是理性的吗?也许是,但在小说里不是的,那是没有价值的,小说的价值只在于它对人的非理性方面的发现,把人的行动中无因果性无法估量甚至十分神秘的方面揭示出来。从前的小说也许只是无意识地做到了这一点,但越是现代主义的小说就越是把这个追求当成了自己的常识。昆德拉自己也在小说里发现了很多非理性,并把布洛赫尊为“又一个专门勘察非理性的大师”,布洛赫的世界让我十分震惊,因为他看到了我们人类没有能力把控的一切深渊,那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非理性统治的世界,那有点像通向地狱的一道桥梁。在他看到的这道桥的尽头,是他的小说人物于格诺(《梦游人》主角),一个幸福的取消了罪恶感的杀人犯,在现代的末日的那一头向我们远远地招手。    
    还记得这位大师说过的话么:“发现只有小说才能发现的,这是小说的存在的惟一理由。没有发现过去始终未知的一部分存在的小说是不道德的。”    
    普鲁斯特庞大的回忆世界是由什么引起的呢?一种“小玛德莱娜蛋糕”,一种依稀的味觉,竟就牵引出一个深渊一样的记忆世界:    
    ……在一个冬日里,当我从外边回家时,母亲见我有些冷,就劝我破例喝一点儿茶。我一开始谢绝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又改变了主意。她让人端来了一种扁扁的圆鼓鼓的甜点,叫做小玛德莱娜,看上去,它像是用扇贝的贝壳做模子烘焙出来的。当时,我被阴沉沉的这一天和忧郁无望的下一天搅得心烦意乱,便机械地舀了一勺我已经泡上了一块小玛德莱娜的茶,送到嘴里。但是,就在带着蛋糕屑的茶碰到我上腭的那一瞬间,我不禁浑身一激灵,注意到我身上有一种异乎寻常的东西经过。一种奇妙的快感侵入到我的心中,使我超然升华,但又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它立即给我带回了生活沧桑的冷漠,生活灾祸的无害,生活幻景的短暂,就如爱情所起的作用一样,以一种珍贵的本质充实了我:或者确切地说,这一本质并不寓于我的内心中,它就是我自己。我不再感到自己是那么的碌碌无为、卑贱渺小、平凡庸俗。这种强有力的快感是从哪里来的呢?我感觉它是跟茶水和甜点的味道密切相连的……    
     “小玛德莱娜”点心用它的气味和滋味给我们升腾起了一个隐秘的世界,那是我们所有人都可能有的经验,它是怎么来的,在什么地方也曾这样把我们带入到一种对抗遗忘的方式?我们不知道,那些试图说回忆是为我们建构了一个隐秘的世界的人一定别让昆德拉撞见了,昆德拉用《笑忘录》直接说:回忆不是对遗忘的否定,回忆只是遗忘的一种形式。    
    我们的记忆和梦一样,都是无意的,这里边没有任何的理性可言。它拒绝分析,《寒冬夜行人》那不着边际的爱情故事,那十个没有关联的爱情故事开头,你以为能找到整体吗?找到了就想从里边去进行一番理性分析吗?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人类在理性问题上从来都是不确定的,比如我们刚说到的这些小说都是跟爱情有关的,我们自己也许能发现这一点,说恋爱中的人是失去理智的,是没有头脑的,但我们说的太不专业了,弗洛伊德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以席勒为例,说明了仅仅具有分析性的理性的危险。他甚至断言,整个欧洲受过教育和感觉敏锐的人都已经意识到了理性可能对情感生活造成的危害。弗洛伊德启发了意识流,汉弗莱认为意识流小说的侧重在“探索意识的未形成语言层次”的存在,也就是说,它更多涉及的是那些朦胧的、不能用理性的语言表述的意识层次。    
    人是失落的、孤独的,因为上帝死了,上帝从前掩盖了人类的某些生活本质,他死也许是件好事,他一死,信仰也被剥夺,人一下就看清了理性不过是人们为了欺骗自己而编造的童稚的幻想,它可以带我们出童年,但一当我们学会失眠或是有了爱情,我们的漫长的非理性的人间道路就开始了。    
    理性与非理性就像音乐中乐音与噪音的关系,从前的音乐都是协和的,是为上帝献祭的,但现代音乐中则有了很多噪音,非常规的乐器,不谐和的音节,与现代音乐的定义是吻合的。我常认为现代音乐中的脸盆、子弹壳、演唱台上放屁,给观众眼里撒胡椒面,把一张票卖给两个人等等的做法完全可以在现代小说中找到对应,什么卡片式小说,取消故事的小说,没有结束的小说,没有标点的小说,都是。经过这么多年的阅读审美,这些新的开掘也并没有遭到真正的抛弃,说明读者是能接受的,是能暗暗感到能跟其中的现代性相通的。    
    人是理性动物,这话都不知是从哪里说起的,这句废话的害处在于,人还有动物性,即使有理性也总是不完善的,所以人一定会具有偏见和感情。再加上人所使用的语言总是不完善的媒介,分歧一直就会存在的。    
    非理性在欧洲的发展有一个很清晰的脉络,卢梭用《忏悔录》证明了理智主义病了。    
    英国的经验主义者洛克、休谟则看出了信仰根本不能正确解释现象,因此他们不认为人类的理性可以正确解释任何东西。在这种怀疑面前,为拯救形而上学的康德写出了著名的《纯粹理性批判》和《实践理性批判》。简单地说,在康德那里,世界不过就是表象或现象的世界。我们的理性具有接受、整理、总结、塑造现象世界的能力,但它对事物本身却是无能为力的。    
    福柯从监狱、疯人院、精神病院出来后提交给了我们一份详尽的调查与分析报告,他证明了人已失却了单一的原始意义,人已分裂为语言、经济、物等等的存在,他是科学知识的对象而不再是他自己,他是理性的奴隶而不再是他自己,他已没法避免地走向了一条物化或异化的不归路。


六、小说的本质反理性(2)

    到叔本华理性就彻底死了,尼采还在这个死尸上狠狠地剁了一刀。不过尼采虽然宣布上帝死了,但他又给我们留了一条活路,那就是艺术通过直觉活动的重要性,“它是直到今天为止一切已发现的智力活动中的佼佼者”。    
    中国当代的反理性汇为一种声音大概是与朦胧诗出现同步的,记录一下当年两个流派的宣言或许还有些价值:    
    你说,诗要美,我们说,诗要丑。你说,诗要抒情,我们说无情可抒,你们说诗要丰满,我们说诗要干瘪,你们说诗要写星星和花朵,我们说可以写撒尿和臭水沟。你们说诗要真实,我们说世界全都在撒谎。(《大学生诗派宣言》)    
    我们有三个逃避,逃避知识,逃避思想,逃避意义。我们还有三个超越,超越逻辑,超越理性,超越语法。(《非非主义》)


六、小说的本质悬置的道德

    如果一位记者开着车去采访了一位只需要拾元钱就可以多活几天的人,然后开车走了,然后在报纸上为这位垂死的人呼吁,你能说这个记者是道德的吗?如果他真的扔下了拾元钱他就是道德的吗?如果他扔下钱的时候心里有不愿意的想法他是道德的吗?如果他是在等着这位老人快死去时去采访他他还是道德的吗?如果这位老人本来还会多活几天,但跟他一席话之后不久就死了,那这个记者是道德的吗?如果……    
    算啦,这不是一般的作家能考虑的问题,这可能是学者也难回答清楚的问题。因为,我完全可以不断地追问下去,问上一千个问题。    
    不断地问问题,这就是小说要干的事情,虽然我说的很可能是一件真事,而且很容易为报纸上的一个谴责或几声呼吁给掩盖了,但这没有什么奇怪的,很多小说都源于一个新闻事件,新闻只管一天,它没有时间去多思考,它把事情记录在那里,只有有心的小说家从里边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素材。    
    一步步深入道德的讨论吧,当年的纳粹宣传部共开出一百余名作家一万二千多种书,“凡是对我们的前途起着破坏作用,或者攻击了德国思想、德国家庭和德国公民动力根基的任何书籍,都得付之一炬”。为了日尔曼民族的纯洁和世界地位,很多人都自动地加入到纵火队伍,领头的人则是柏林大学的著名教授,大哲学家海德格尔,这个一直把党费交到柏林被攻陷那一天的忠实党员,他难道没有考虑过道德问题吗?你能简单地说他是被纳粹的宣传机构蒙蔽的吗?显然都不是。这个“诗意地栖居着”的大知识分子一生致力于说出存在的意义,幻想着使存在达到敞开、澄明、透亮的至境,并闪耀出诗性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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