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k的生活和时代-第2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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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卖部里无意中听见:“孩子们发现很难接受过平房里的生活。他们实在太怀念那个大花园和他们的宠物了。我们不得不就那样把房子腾出来了:只提前三天打招呼。我一想到我们把什么扔在后面了我就会哭出来。”说话的人是一个脸色红润的女人,穿着一件带圆点花纹的衣服,我想,是一个军士的妻子。(在她的梦里,在她的被迫放弃的家里,一个陌生男人穿着靴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她的床单上,或者打开冰柜,往冰激凌里啐吐沫。)“甭跟我说别难过了,”她说。她的同伴是一个身材苗条的小个女人,我不认识,她的头发像男人那样向后梳着。
我们中有任何人相信我们在这里正在做的事情吗?我怀疑。她的军士丈夫在所有人中最不相信这一套。有人交给我们一个旧赛马场和大量蒺藜铁丝网,并且告诉我们要影响转变人们的灵魂。我们并不是灵魂方面的专家,但是谨慎地相信它与身体有某些联系,于是我们让我们的俘虏做俯卧撑并且来来回回地正步走。我们还硬要他们听铜管乐团的保留节目,给他们放映穿着整洁军服的年轻人向头发花白的乡村老人作示范的电影,他们教给他们怎样消灭蚊子,沿着轮廓线耕耘。在这个过程的结尾,我们发证明说他们已经变成纯洁的新人,把他们打发到劳工营去抬水和挖厕所。在大的军事游行中总是有来自劳工营的连队行军从摄影机前面经过,他们行进在所有那些坦克、火箭和野战炮当中,以证明我们能够把敌人变成朋友;但是他们行军时肩膀上扛的是铁锹,我注意到,而不是步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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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星期天的休假之后,我回到营地,我自己走到大门前,感觉好像一个下赌注的人正在付出入场费。大门上的牌子写着:A区。通向诊所的那道门上的牌子写着:只限俱乐部成员和官员。为什么他们还没有把这些牌子摘下来?难道说他们相信这个赛马场在最近哪一天会重新开张?难道说现在还有人在什么地方训练赛马,相信在所有这些混乱之后世界还会安定下来,生活像当年一样?
第二章第二章(2)
我们的病人现在下降到十二个。然而,迈克尔斯的情况没有任何进展。肠壁上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恶化。我已经把他的食谱改回为脱脂牛奶。
他躺着仰望着窗户和天空,他的两只耳朵在光溜溜的头颅上支棱着,他发出自己特有的微笑。他被带进来的时候有一个棕色纸袋,他把它放在枕头底下。现在他已经把那个纸袋拿出来紧贴着自己的胸口。我问他那里面是不是装着他的护身符。不是,他说,并且让我看那些晒干的南瓜籽。我深受感动。“战争结束以后,你一定要回去干你的园丁活儿,”我告诉他,“你愿意回到卡鲁草原上去吗,你觉得?”他看上去很谨慎。“当然在半岛上也有很好的土壤,在那些起伏的草坪下面,”我说,“要是能看见园艺市场在半岛上又兴旺起来可是个好事。”他没有回答。我把那个口袋从他的手里拿过来,塞到他枕头底下,“为了安全。”当我一个小时后经过时,他睡着了,他的嘴杵着枕头好像婴儿的嘴一样。
他像一块石头,一块鹅卵石,从盘古开天辟地的时候就躺在那里默默地想着自己的事情,现在突然被人捡起来,随意从一只手倒到另一只手。一颗坚硬的小石头,几乎对它周围的事情一无所知,把自己包裹在自己和自己内部的生活之中。他像一块石头,穿过了那些学校、营地、医院和天知道什么别的地方。穿过战争的肠道。一个没有出生的,未来的人物。我无法真把他看作是一个男人,虽然推算起来他比我年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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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情况稳定了,腹泻控制住了。然而,每分钟的脉搏数很低,血压也很低。昨天晚上,他诉苦说感到很冷,虽然事实上夜晚正在变得越来越暖和,费利赛蒂不得不给了他一双袜子。今天早晨我试图表示友好的时候,他却摆手要我离开。“您是不是认为留下我一个人我就会死掉?”他说,“您为什么想要我长胖?为什么对我大惊小怪,为什么我这么重要?”我没有心情争辩。我试图握住他的手腕;他以令人惊讶的力量挣脱了,他挥动着一只胳膊好像一只昆虫的爪子。我离开他直到我查完了所有的病床,然后又回到他的床边。我有些事情要说。“你问我为什么你很重要,迈克尔斯。我的回答对你并不重要。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你被人忘记了。没有一个人被人忘记。记住那些松鼠。五只松鼠卖一个法新,但是就连它们也没有被人忘记。”
他凝视着天花板很长时间,好像一个老头正在企问神灵,然后他说话了。“我母亲工作了一辈子,”他说,“她擦洗别人家的地板,给他们做饭,给他们洗碗洗碟子。她给他们洗脏衣裳。他们洗澡后,她刷洗浴室。她跪在地上爬行,打扫厕所。但是当她老了,病了,他们就忘掉了她。他们把她打发到看不见的地方。当她死了,他们就把她扔到火里。他们给了我一个旧骨灰盒,告诉我:‘这里是你母亲,把她带走,她对我们毫无用处。’”
那个断了踝骨的小伙子躺着,支棱着耳朵,假装睡着了。
我尽可能态度生硬地回答迈克尔斯,似乎对他的自我怜悯没有半点迁就迎合的意思。“我们为你做那些我们必须做的事情,”我告诉他,“对你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你尽可以安心。等你身体好一些了,那儿有的是地板等着要去擦洗,有的是厕所要去清扫。至于你的母亲,我肯定你没有说出她的所有事情,我肯定你知道这一点。”
然而,他是对的:我确实对他给予了太多的注意。毕竟,他是个什么人呢?一方面我们有洪水般的来自乡村的难民在城市里寻求安全。另一方面我们又有人过厌了五个人一个房间并且得不到足够食物的生活,他们流出城市,在被抛弃的乡村讨生活。迈克尔斯除了是第二类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之外还能是什么呢?一只从一条过于拥挤、正在沉没的大船上逃走的老鼠。只不过,作为一只城市老鼠,他不知道如何脱离陆地而生活,并且开始变得非常饥饿了。然后,他够幸运的,被人看见并且又被拖上船来。他有什么可不高兴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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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埃尔接到一个从艾尔伯特王子城警察局打来的电话。昨天夜里,发生了一场袭击该城供水系统的事件。水泵站被炸,还有一部分水管被炸。他们在等待工程技术人员的时候,不得不用井水对付。陆上动力电源线也中断了。在一些大船穿过黑暗,劈波斩浪,越来越孤独,在船客们的重压下呻吟的时候,显然还另有一条小船正在沉没。警察希望另外有机会和迈克尔斯谈谈关于那些对这个事件负责的人,换句话说,就是他的那些来自山中的朋友们。他们希望或者由我们问他这样一些问题。“他们不是已经审问过他一次了吗?”我向诺埃尔声明表示反对,“审问他第二次有什么意义?他病得太厉害不能旅行,而且他也无法对他自己负责。”“难道他病得太厉害不能和我们谈话吗?”诺埃尔问道。“并不是病得太重的问题,但是你不会弄清他的糊涂话的意思,”我说。诺埃尔又拿出迈克尔斯的有关材料,让我看。我看到在“类别”下面乡村警察用整齐漂亮的字体写着Opgaarder的字样。“Opgaarder是什么东西?”我问道。诺埃尔说:“就好像一只松鼠,或者一只蚂蚁一只蜜蜂。”“那是一个新的等级吗?”我说,“他进过Opgaarder学校得过Opgaarder奖章吗?”
我们让迈克尔斯穿上睡裤,肩膀上裹着毯子,到看台尽头的储藏室去。一罐罐的油漆和硬纸板箱靠墙堆着,在每个角落都有蜘蛛网,地上尘土很厚,没有地方可坐。迈克尔斯斜对着我们,紧紧抓住那条毯子,双脚瘦得像枯柴棒,却坚定地站在那里。
“你在装样儿呢,迈克尔斯,”诺埃尔说道,“你那些艾尔伯特王子城的朋友们一直在干坏事。他们正使自己成为讨人厌的人。我们需要抓住他们,和他们谈话。我们认为你并没有全力帮助我们。所以你现在有第二次机会。我们希望你告诉我们有关你的朋友们的情况:他们藏在哪儿,我们怎么才能见到他们。”他点燃了一支香烟。迈克尔斯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看。
“迈克尔斯,”我说,“迈克尔———我们当中有些人甚至无法确定你和那些造反者有关系。如果你能使我们相信你不是为他们工作的,你就能让我们省掉很多麻烦,也可以使你自己省掉很多不幸。那么你告诉我,告诉这位少校:在他们逮捕你的时候,你在那个农场上实际上正在干什么?因为我们了解的所有情况都是我们从艾尔伯特王子城警方提供的这些文件中读到的,而且坦白地说,他们所说的东西并不合乎情理。告诉我们事实,告诉我们全部事实,然后你就可以回到你的床位上去了,我们将再也不会打扰你。”
现在可以看得出来他蜷起了身子,双手在喉咙处紧握着毯子,瞪着眼睛看着我们两人。
“说吧,我的朋友!”我说道,“没有人会伤害你,只要你把我们想知道的东西告诉我们!”
沉默在延续。诺埃尔不说话,把全部重担都转移到我的身上。“说吧,迈克尔斯,”我说道,“我们已经没有整天的时间了,现在在打仗!”
终于,他说话了:“我并不在这场战争里。”
我的心里一下子充满了怒气。“你不在这场战争里?你当然是在这场战争里,伙计,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这是一个营房,不是一个假日娱乐场,不是一个康复之家:这是一个营房,在这儿我们改造像你这样的人,让你们干活!你要学习怎么装沙袋怎么挖坑,我的朋友,直到你的腰都要累断了!你要是不合作,你就会到一个比这里更差的地方去!你会到那么一个地方去,整天在太阳地里面晒着,吃的是土豆皮和玉米棒瓤子,如果你活不下来,命不好,他们就把你的号码从名单上划掉,那就是你的下场!所以,说吧,谈一谈,时间正在消耗掉,告诉我们当时你正在干什么,这样我们就能把它记下来,把它寄到艾尔伯特王子城去!这位少校在这里是个忙人,他不习惯浪费时间,他退休后出山来管理这个营地,来帮助像你这样的人。你必须合作。”
他依然佝偻着身子,准备着如果我会跳起来好避开我,他作出了回答。“我说话不灵光,”他说道,就再没话了。他用他那蜥蜴似的舌头舔着嘴唇。
“我们不管你说话灵光不灵光,伙计,我们只是要你讲出事实!”
他狡猾地微笑以对。
“你拥有的那个花园,”诺埃尔问道:“你在里面种了什么?”
“那是个菜园子。”
“这些蔬菜是为谁种的?你把它们都给了谁?”
“那些菜不是我的。它们是从地里长出来的。”
“我问的是,你把它们给了什么人?”
“那些士兵把它们拿走了。”
“那些士兵把你的蔬菜拿走了,你在意吗?”
他耸了耸肩膀。“长出来的东西是给我们大家的。我们都是大地的孩子。”
现在我介入了。“你自己的母亲被埋在了那个农场上,对吗?你不是告诉过我你母亲被埋葬在那里吗?”
他的脸沉下来好像一块石头,而我继续问下去,利用这个话题追下去。“你给我讲过你母亲的故事,但是少校没有听见。把你母亲的故事讲给少校听。”
第二章第二章(3)
我再次注意到当他不得不讲起他母亲的时候,他变得有多么悲痛,他的脚趾头在地板上蜷了起来,他舔着自己的兔唇。
“告诉我们你的那些朋友们的情况,他们在半夜来了并且烧掉了那个农场,杀死了妇女和儿童,”诺埃尔说,“这是我想要听的事情。”
“告诉我们你父亲的事情,”我说,“你谈了好多关于你母亲的事情,但是你从来没有提到过你父亲。你父亲变成了什么?”
他倔强地闭上了嘴,那张不能完全闭上的嘴,愤怒地注视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