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香纪-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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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还能说什么好呢?说不出来什么了,拍照也变得挺滑稽的了。它是它本身最好最恰当的存在方式。
情绪不高不低,像个浮子。下车去爬山。山峦苍翠,花草珍奇,湖湾闪闪发光,辽阔湖面上有着脉络状的纹路。岛的最北端呼波伊(Хобой)崖整个裸露的桔红色峭壁宛若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高处有萨满的白石头堆和系满五色布条的柱子。
下午车把我们带到北端东岸的小湖湾,大伙儿在那儿吃了鱼粥和烤鱼,海鸥盘旋目中无人。随后人们回到车上,把我们留下。和司机说好明天这个时候来接我们回去。然而车离开,我们都不约而同有种感觉:就这么永远被落这儿了,司机转眼把这事给忘了。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湖湾,晴天固然湛蓝得惹人落泪,冬天日子将严酷无情,有十五座小房子,没有商店,牛、绵羊、马,全部的就这些了。
我们坐在山坡上发愣。
然后说走吧,我不想留在这里。都不想留下,可是走不动了。又坐了一阵,愣头愣脑的。
三儿、迪格比和我三人寻向山谷探路,马交项温存低嘶,牛好奇地望着我们。遇到两个身强力壮的背包客迎面走来,大喜,迎上去问山那边是什么,答说有可以扎营的海滩,两个多小时能到,问我们前方小村可有商店,说没有,他们露出失望神情,说饿极了,我们将其领回先头所在,把我们的食物分给他们,他们大喜言谢,我们说服列娜迁移山那边看不见的海滩,列娜对此将信将疑,如果宿在荒原,没水没火,不是办法,我们说无论如何必有海滩,迟早会到,顶多是天黑仍在路上蹒跚,但总能设法蹭过去的。为尽量减轻背包重量,我们把一部分东西藏在岩滩的一个洞穴里第二天回来再取。
这一段路我走得印象深刻。我们沉默不语,说话力气就散了。有时我们相互分开很远,单独一个人走,我开始戴上耳机听音乐,放弃了自然的声音,或许能削弱它给我的压力。在路边草丛稍作休息,暮色已上。如果总在长途跋涉,人想必会变得寡言少语。走完原野和上坡路,我们在树林里挨得近了,我和三儿说起话来。林间正在变暗。出了林子又是山坡原野,看见远处湖了,总算有望。谁知走到近水处,发现湖是湖,然而离湖面非常高,一带似乎全是悬崖,湖水可望不可即,大风飞卷,暮云低垂,我们在荒崖野草处又是一愣。
男人们努力去找路,结果找到勉强能下的地方,踩草防滑往下挨,挨到半路见一棵松树,干曲枝虬,上头竟有两个男孩儿,一个居高临下地盘问:“打哪儿来的?”不敢怠慢地相告。“去干嘛?”又说了。男孩便“嗯,去吧”的架势,待我们过去,却又在树上一阵哈哈大笑,像好捉弄人的顽劣仙童,两个男孩出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实在是蹊跷。
来到一方岩滩,之前有人在此扎过营,留下一个空的破帐篷,柴火被拾得干干净净,且下起雨来,什么都打湿了。总算用小块的固体燃料生起了一堆火。
这夜惊涛骇浪,凄风苦雨,一个湖也有海那样的桀骜难驯的脾气,天地间黑成一团,只有浪扑至眼前一排排尖牙利刃闪出白色寒光咄咄逼人,雨一点也看不见,不知大小,只听打在帐篷上噼啪作响。唯湖面上有一星灯光,想是一条小船,缓缓移动,最初在南边,大约有一个小时左右,后来移到左边来。我一直注意着它,后来它向这边靠过来,我有点紧张。我站在黑暗的岸上不动,盯着它站了一会儿,进帐篷拿我的牙刷,转身出来那点光不见了,整个只有一片漆黑,黑得像销金窟蝙蝠岛,身上发冷,我想那船可能调头到山崖后面去了,跌宕一点的想象是:他们已经上了岸,朝这边走来,浪声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第二部分:莫斯科大学湖湾
一早开始埋头赶路,回先前的湖湾。
中午到了湖湾。等。没车来。
等。
会不会车已经来过没看到我们又不知道我们去了别处已经开走了?那它再也不来了?
只能再等。
三儿去钓鱼,挖不到蚯蚓。
下午四点。今天回不去的话,弄不好会误了火车。也许得在二十三号就回伊尔库茨克,二十四号早上回去会赶不上下午的火车。
我们坐在山坡上发愣。
一群绵羊到面前一汪水塘喝水。一群牛到面前一汪水塘喝水。牛喝水的时候来了几匹马,马气度不凡,很轻易地将水塘边拥塞的牛群打开一个缺口。
三儿和列娜蒙了脸睡觉,五点过了,我说:“车!”他俩猛翻身坐起,只见远处草原上白色小面包车朝这边驰来,在一个下坡消失了片刻,又出现了,“我们的车!”我们获救一般。
回到村子获得二十四号一早有车肯定能及时送到伊尔库茨克市里的情报。逛村子里的小商店也逛得挺高兴。村里鸡犬相闻,还遇上骑马的两个姑娘,圆脸的随随便便侧坐鞍上,忽闪着眼睛,戴大耳环的还是好看地微微扬着下颌,唇边挂笑,目光大胆撩人。
又要找地方扎营,怎么也得出村,一出村又到了头一天的那个大山坡,我们想找个近些的地方方便后天一早回村子,可不是近不了水就是没有木柴。列娜让三儿和迪格比走前面,看哪儿好就把帐篷搭了吧。我跟她两个慢慢走,边走边说话。前面二人走着走着就不见了踪影,总归是顺着这个方向一路走下去,谁知我俩走啊走,走啊走,始终没看到他俩,倒是有不错的地方,再走,我说这不走回我们头一天那儿了么?列娜说没错,男人笨起来不得了。最后果然看见我们的帐篷稳稳当当扎在头一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上,那个小沙丘,那些松树的形状和位置我早已记熟,我俩就晕,问他们为什么,回答说那儿有我们那天搭的石头炉灶。石头到处都有,搭一个炉灶只要五分钟,多走四十分钟沙子地,沙子地走起来累得很,我同意列娜的话。列娜命令二十四号早上五点起床。我还是晕,又是头先下着雨,到这里就晴空万里,好像就是要来这儿,要一直在这个岛上这一块地方转圈子转不出去。这地方不断这么制造荒诞感逗人玩,还真吃不消。
晚上挺安闲,这次出门以来还没有过这么不慌不忙的晚上,既无风雨,第二天又不急着上路。坐着看星星。像这样不慌不忙的,才叫看星星。星斗满天,银河通贯,仿佛这地方永远是这幅美伦美奂的星空。湖滩朝北,北斗星已经下沉横卧,舀着了一勺湖水,可见是秋天了。天后座妩媚的打横的W还在东边夏天的位置。
凌晨时分火星独自在南面天空亮得惊人。
两个礼拜来列娜已经无数次同迪格比讨论伦敦喝茶的习惯,详细的钟点,用的茶叶,配什么点心,没完没了,好像要依样画葫芦地照搬过来实行,我总不免刻薄地认为不无矫揉造作、滑稽可笑。问迪格比任何问题比如“你还要来几片香肠吗?”他都会假模假式地考虑一下之后罗罗嗦嗦一大堆话,最后仍不知道要还是不要,这也令我不耐烦。我同三儿说话,又实在没有必要不用中文,然而列娜总想知道内容,一来有些话非中文说不出,二来若是用英语或俄语开口,他们哪怕仅出于礼貌也自然会加以注意,可是没有什么需要你们加以注意的东西。有时想想不知怎么开口,索性就不说话了。两个礼拜来列娜同三儿发生过无数次争执,列娜像某类女性的模范那样神经质、吹毛求疵、不可理喻,又对她包括四十七岁的迪格比在内的众多追求者一视同仁和颜悦色极富耐心,自己又为此烦恼不已。可怜的老迪格比这是第三次来到莫斯科。三儿急躁得合情合理,列娜又问我他是否因为嫉妒,我想你指望不上三儿嫉妒,三儿就从来没嫉妒过,只是光火,换了我一样光火,只是为了人人都要讲道理。有一段时间三儿拒绝讲俄语,三儿和我用中文聊得太多时列娜提出抗议,说这样是不公平的,三儿告诉她没什么不公平。
也许由于感到最后一个暑假就这么完了,三儿又即将离开莫斯科,我们回忆起过去学校里的人和事。
第二部分:莫斯科大学我的血泪史
说血泪史也忒夸张,我在那儿待了还不到两星期就跑了,跟玩一样,哪轮得到我说血泪史。两星期里我也不全在市场卖货,还管提货,收账,跟班,翻译,在老板家誊流水账,接电话,挡电话,买菜,交水电费,陪聊天。老板一男一女,女的俄语比我好,用我是看上我长得喜气,“我跟我老公都迷信,——你看这姑娘,也不知道谁叫她从早到晚都那么笑着。”两个老板人好,自己也相当辛苦,包括在卡西诺玩了通宵早晨照旧马不停蹄往市场赶,他们这样,我也没法多睡,一般早上五点起床,晚上一点睡觉。他们还知道疼人,又做好吃的还给铺床,钥匙银钱都放心交到我手上,我没道理不尽心尽力。
我打来的头一天就知道中国学生打工都去大市场,我一来住个生产队似的集体宿舍,一群中国孩子,每天放了学什么事不干就是做饭窜门唠嗑到吹灯睡觉,三儿是我帮办过来的,来了就扔老毛子堆里任其自生自灭,没听说也是正常。大市场也管叫集装箱,位于城东北,占多少面积我诂不出来,总之是非常大,进去了出不来。外围是著名的工艺品纪念品市场,卖琥珀、裘皮、套娃、漆盒、飞行员头盔之类,也有卖装饰画和手绘盘子的,待看到大块大块墙也似的土耳其地毯,再往里才是真正的大市场,大市场卖一切日用品,衣、鞋、窗帘、灯具、药品、老婆。每天一大清早无数拖着小行李车的商贩从这儿把东西往全莫斯科大大小小的店铺拉,当然也作零售生意。黑头发的高加索人垄断了搬运工作,唯有任其漫天要价,这是他们的地盘,空气中也充满了他们家乡烧烤的青烟。发生了纠纷不能找警察,找警察保不准反过来一通敲诈,不如趁早掏钱。越南人和越南食品在边上占了一角。三教九流熙来攘往。
但在那上班好过在屋里算账,同样对台电脑坐着我不如在家上网。我喜欢站着的工作多于坐着的工作,觉得做女招待比卖字为生理直气壮光明磊落得多。老板在市场有好几个摊子,卖广东做的女套装,各摊子其实都有俄罗斯妇女给看着,我只不过去帮手,顺便看着她们。当中偶尔可以去溜达一圈,我溜达回来总给她们带喝的水,或和周围摊主扯谈,无非是听他们说“我对你的爱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跟一座山那么多”,笑骂一句扯谈,可以到后面仓库躲起来看书,仓库里除了潮味儿,倒是阴凉清静,一道布帘就挡掉了外头的喧哗,老板几次见我躲着看书,竟也只是笑着问看什么书,没一句责备。下午收摊前各个摊子转一圈收钱查账,摊主个个陪着笑,好比丫鬟婆子,我也就是个大丫鬟,见她们陪笑受不住,只好也陪笑。笑来笑去,仿佛一派生意兴隆的光景,其实六月的莫斯科刚经过十几二十天四五度的低温天气,对老板而言无异于天灾,已经赔得着急了。小男孩们十四五岁就学了暗送秋波,我看了好笑,又有不忍。
除了要不住在老板家每天花在路上得四小时左右这一点,其它都挺好的。本来我打算干到八月底,反正哪儿都不想去,怕黑、怕死、怕贼、怕鬼、怕天气突然变坏、怕撞见熟人。怕撞见熟人这事就像张楚唱的“就在街上碰到一个富人朋友阴沉着脸让我很惭愧,还是在这条街上碰到一个穷人朋友他也阴沉着脸,哦让我抬不起头”,好像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我在大市场干活干得理直气壮,有个人说是来看我,带着副参观的表情,那人还算喜欢我,末了商量的口吻说:“你怎么在这样的地方上班。”我说怎么啦。他说周围:“这种人……”我说我就是这种人。
小混混的身份和我才匹配。我是扬满灰尘的街上长大的孩子,活得跟七种武器似的既卑微又骄傲,也请你不要谈论我的跛足或癫痫,请闭嘴,请。
别人说我干不出两星期,那人顺带手打击我的所有事情,就像他对戚潇回去结婚乃至戚潇所有事迹统统嗤之以鼻,他说你跟戚潇两个人做事都没谱,听上去那个意思像是“你们做的所有事情都不会有始有终”,这让我对他很恼火,我觉�